作者:塔博里茨基
唐纳德·特朗普在他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今年他四十一岁,他喜欢戴着那条红色领带,领带比大部分华盛顿政客的都宽。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他对外宣称说那是他天生的颜色,但每两个星期他会在城郊的一家私人沙龙里做一次处理。
他体重超标,脸上的红晕是他喝酒也喝咖啡吃太多牛排的结果,但他不在乎。
唐纳德的桌子上摊着七份报纸:《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芝加哥论坛报》、《波士顿环球报》、《费城问询报》。
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在讲同一件事——银行假日、失业数字、华盛顿广场发生游行然后里根镇压。
“特朗普先生,您的可乐。”秘书敲门而入给他端了一杯可乐。
他的公关顾问是一个叫罗杰·斯通的年轻人。斯通在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是尼克松总统竞选团队的一员,那之后他一直在共和党的暗流里游荡。
他不算成功,但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直觉。三个月之前特朗普雇了他只因为他跟特朗普说:“唐纳德,你不是一个成功的地产商,你是一个还没有找到自己讲台的政客!”
斯通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跟特朗普坐着。
“整版!”特朗普说,“看!整版整版整版!三份报纸我都要!”
斯通说:“先生,这可能要不少钱。"
“我知道。”
斯通知道特朗普这个月的现金流是怎么回事,他在大西洋城的赌场项目卡在半路上,给纽约几家银行的贷款利息已经推迟了两个季度。
上个月,纽约花旗银行的一个副总裁给特朗普打了一个电话,说的话非常客气但意思非常清楚——他快要破产了。
特朗普如果这个星期在纽约三家最重要的报纸上花掉十万美元,他大概撑不到十二月。
斯通刚想开口再劝劝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他书桌抽屉里的那台电话,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直通线。
会是谁呢?
特朗普抬手示意斯通不要动,把电话接起来:“我是唐纳德·J·特朗普。”
电话那头自我介绍是个瑞士投资集团的代表,没报名字:“特朗普先生,我们注意到你在大西洋城的项目似乎遇上了困难。”
特朗普等着对面开价。
“我们代表的客户对你的项目非常感兴趣,我们相信你的项目有巨大的潜力,所以我愿意提供一笔无抵押的过桥融资,金额两千万美元,利率非常优惠!条件非常简单。”
特朗普把电话换了一只手。
“什么条件?”他说。
“我们希望你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我们认为美国不应该这样下去了,应该由真正有能力、懂经济、懂商业的人管理它,就这些。”
特朗普没有说话。
“我不认识你们。”
“你不需要认识我们,特朗普先生。你只需要收到钱。”
“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不是骗局?”
“你当然可以拒绝,你也可以先看一下你的账户。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们会往你在苏黎世的账户里打一百万美元。这是——好吧,你可以理解为诚意金。
如果你收到了,我们下周谈剩下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收到’,那么就当这个电话没有打过。”电话挂了。
特朗普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突然对斯通说道:“罗杰,你去联系《纽约时报》,我要整版,头版我们拿不下来,但是星期天头版旁边那一版,我必须要我的头像出现在上面。”
“唐纳德,钱——”
“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天下午,特朗普的秘书拿着一份传真单走进他的办公室。传真单是他在苏黎世的账户银行发来的,说他账户里今天入账一百万美元!
汇款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公司名字,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上帝没有抛弃他!这就是上帝给他沉淀、努力、汗水、拼搏的奖励!
他不在乎这笔钱来自哪里,哪怕是共产党打给他的他也收,谁有钱谁是上帝!
很快,《纽约时报》的头版旁边那一版A5出现了一封唐纳德的公开信,信的标题写道:
为什么美国不应该继续为世界买单?
信的落款是唐纳德·J·特朗普。
“...几十年来,美国为很多不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的国家付出了巨额的代价!我们保护他们!我们让他们卖东西给我们!我们让他们的经济繁荣,而我们的经济正在死亡!
我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我们不应该被别人利用!”
信的中间部分点了西德的名,说西德通过操纵它的中央银行逆势加息、破坏卢浮宫协议直接导致了美国的股市崩盘。
特朗普认为西德应该赔偿美国,还建议美国政府做出抉择——
如果西德不赔偿,美国就应该撤出驻扎在西德的军队和军事基地!
“我们给西德提供那么多保护,不是为了养出一个吸我们血的寄生虫,要是西德不愿意感恩我们的付出,我们就应该让西德人自己去对付苏联人!”
开玩笑,要是美国真敢全员撤出欧洲,苏联就真敢武力统一德国。
信的结尾说:“我认为美国需要一个懂钱、懂生意、懂谈判的人!那就是我!”
那天下午,NBC电视台的记者在特朗普大厦门口成功堵到了特朗普,特朗普穿着一件蓝西装戴着一条红领带,对着摄像机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说的话第二天出现在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
“很多人问我,他们说唐纳德先生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敢说真话!所有人都害怕!
华盛顿的那些人他们害怕德国人,害怕日本人,害怕苏联人,害怕所有人!我不害怕,我做生意,我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看着我们然后他们想:‘这些傻瓜美国人,又要给我们买单了。’够了,够了!”
“看看莫斯科,他们那个新的总书记你知道他多大吗?四十几岁!我不知道具体多少岁——也许更年轻。
年轻,聪明,能干,所有人都在说他非常聪明。他们的经济在起飞,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让一个年轻人上来,年轻人有精力,年轻人做决策。看看我们,我们让一群八十岁的老先生管我们的银行,我们让老先生管我们的公司,我们让老先生管我们的军队。
难怪美国在输!不,美国人民需要醒来,醒来吧!美国需要一个可以带领他继续赢下去的总统!”
“我建了很多楼,非常多的楼,世界上最漂亮的楼,我知道钱是怎么运作的。
我遇到过全世界最狡猾的银行家,我知道他们怎么骗你!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美国需要一个知道钱是怎么运作的人。
不是政治家,政治家什么都不懂,他们只会说话然后骗你们,我为你们做事。”
那个星期特朗普上了六个电视节目,最火的60minutes的主持人迈克·华莱士本来打算把这个地产商小丑钉在墙上,但是特朗普用自己的方式让节目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华莱士问:“特朗普先生,你在过去两年里的三个大项目都遇到了资金困难,你自己都在困境里,你凭什么来教这个国家怎么处理财政问题?”
特朗普笑着说:“迈克,你这个问题我特别喜欢。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困境,我经历过困境,我从困境里出来过!华盛顿那些人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困境,他们生下来就是政治家,他们死了也是政治家,他们的父亲、爷爷、儿子也会是政治家,在越南战争时期美国人民就应该知道这一点,有些人就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
他们这些政客对困境一无所知,这个国家现在在困境里,这个国家需要一个懂困境的人!”
那个星期日的晚上有超过四千万美国人在电视上看过唐纳德·特朗普的脸,那个星期唐纳德的名字出现在美国主要报纸头版几十次,在大萧条期间民众不在乎这些,他们想要变革,不想要温和!
理智上,美国应该上来一个温和的鸽派,学会和苏联缓和关系,然后撸起袖子双方在经济上好好斗一斗。
但指望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求。
民众们的怒火一直在升腾,如果不能将它发泄出来,这烈焰将会把美国自己烧个干净。
那个星期,白宫办公厅主任霍华德·贝克在他的办公室里跟里根的政治顾问开了一个会,他们想要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纽约来的地产商。
第二天早上,霍华德·贝克给特朗普大厦的公关部打了一个电话。
“我们请特朗普先生下个星期来白宫跟总统喝一杯咖啡。”
11月17日下午 华盛顿 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
特朗普从纽约乘坐私人飞机到达华盛顿国家机场,他自己的飞机——他自己名字漆在机身上,TRUMP,纯金字体,非常有辨识度。
他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机场里已经有电视台的记者在等他了,他对着摄像机挥了挥手,没有停下来说话。
在民众的声浪中他满意地跟他的助手上了一辆加长凯迪拉克,车队开向白宫。
在车里斯通跟他讲了他今天要做什么:“唐纳德,你应该有二十分钟。里根人非常好、非常热情,他会跟你握手并请你坐下来,然后会问你几个开放性问题。
你不要一上来就讲,你得让他先讲,他讲了之后你再讲!
唐纳德,在和老牌政客打交道的时候要显得你成熟又有分量。这不是电视或者酒馆,这是椭圆办公室,是这个超级大国的权力核心!
你的目标不是征服里根——你征服不了里根,他还是总统。你的目标是让明天早上《华盛顿邮报》的头版上有一张你跟里根握手的照片。
有了这张照片,你就不再是一个纽约地产商,你就是一个准候选人!你说不定可以参加大选!”
特朗普听着,平静地看着窗外。
凯迪拉克开进了白宫西门。有一个礼宾官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历任总统的画像。
他经过肯尼迪、约翰逊、尼克松、福特、卡特,又走过里根的画像——里根的画像还没有正式的一幅,只是一张挂在临时位置的照片。
“我的头像也要在这里出现。”他想着。
礼宾官把他带到椭圆办公室门口,门开了。
椭圆办公室里除了里根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国务卿乔治·舒尔茨,站在里根的书桌右侧。一个是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壳,站在里根的书桌左侧。一个是白宫办公厅主任霍华德·贝克,他站在门旁边。
里根走出办公桌向特朗普伸出手:“唐纳德,白宫欢迎你!”
摄影师进来拍了几张照片。里根拉着特朗普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里根笑得非常自然,毕竟他这一辈子做了几万次这种笑。
特朗普笑得不太自然,他觉得自己的脸绷着。
摄影师出去了。
“请坐吧。”里根说。
特朗普在里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国务卿和财长在两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霍华德·贝克站着靠着一面墙。
“唐纳德,我读了你在《纽约时报》上的公开信,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特朗普清了清嗓子。他想起了斯通的话——先让里根讲,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总统先生,我想说的是——美国现在有很大的问题,非常大的问题!
我们的银行在倒闭,我们的工人在失业,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我们让别的国家占我们的便宜!
西德——该死,西德是最糟糕的,他们操纵他们的中央银行!他们逆势加息,他们破坏了卢浮宫协议,他们让我们的股市崩了!
这是一个事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但没有人敢说,我敢说,我不害怕!”
里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总统先生,你需要一个懂得如何跟这些人谈判的人。我懂,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和这些玩弄股市和汇率曲线的人打交道!我跟这些人打过一辈子交道,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们不尊重语言,他们只尊重压力,你必须给他们压力,你必须让他们知道美国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利用的美国。
除了苏联,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应该和伟大的美利坚平起平坐。”
里根又点了点头:“唐纳德,这些是...非常有意思的想法。”
里根停了一下:“我在很多年前拍过一部电影,那部电影应该没有什么人记得。
电影里我负责演一个西点军校的橄榄球教练,在一个场景里我要教一个年轻的球员如何进攻。我告诉他,进攻的时候不要看对手的手,要看对手的眼睛。因为对手的手会骗你——他会假动作。
但对手的眼睛不会骗你,眼睛会告诉你他真正想去哪里。”
特朗普笑了笑,他不知道里根在讲什么。
“唐纳德,这么多年以来我做总统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西德的眼睛,日本的眼睛,莫斯科的眼睛...你说得对——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试图占美国的便宜。
但你要明白,我们跟他们的关系比你在生意场上跟你的对手的关系要复杂得多。他们既是我们的对手,也是我们的伙伴。
我们需要压力,但我们也需要耐心。”
“好吧,你有很多好的想法,我觉得美国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国家的未来出主意。”
特朗普张开嘴想要说话,他被里根一句年轻人给钉住了。
他四十一岁,他才不是年轻人,他儿子都已经十岁了!里根叫他年轻人是因为里根与他不是同一层级的人,里根的意思是他是一个来给共和党建制派提意见的、外围的、可爱但不重要的人物。
这时候国务卿舒尔茨开口了:“特朗普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在公开信里提到,如果西德不赔偿,我们应该考虑撤出驻扎在西德的美国军队,那么请问您对北约的第五条款有什么看法?”
特朗普看着舒尔茨。
什么北约第五条款?北约不是美国用来管理小弟们的组织吗?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他当然知道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是一个组织,他知道美国是它的领导,他知道北约有很多条款,但是他不知道第五条款具体说了什么。
他张开嘴:“第五条款...我认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条款,非常重要。”
舒尔茨点了点头,老牌政客一般不会把内心的想法摆在脸上。
“是的,第五条款是集体自卫的条款。它规定对一个成员国的攻击等同于对全部成员国的攻击。如果美国撤出西德,而西德随后遭到华约的攻击,美国是否将根据第五条款自动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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