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说到这个,勃列日涅夫同志正在筹划一件事——明年秋天可能会举行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规模会非常大,参演兵力可能超过十万人。”
斯拉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西方81演习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之一。
“这场演习一方面是为了向北约展示实力,另一方面——”安德罗波夫停了一下,“也是军方内部各种声音角力的舞台。”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斯拉瓦明白他的意思。军方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像奥加尔科夫那样主张军事改革、重视高技术战争的人,也有固守传统、迷信坦克洪流的老将。而奥加尔科夫——这人也是只能利用不能重用的改革派大将,能说出总参指挥党这种话多少沾点神人。
现在奥加尔科夫元帅大权还在握,尽管在去年12月他反对出兵被否决,他的权力还没有被过分削弱,直到两年后他才会在阿富汗的问题上彻底和中央决裂最后被下放清水衙门。
也许可以试着接触一下他。
“你们在乌兹别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有新的安排——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得先跟你们聊聊阿富汗。”
安德罗波夫讲阿富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1979年3月,阿富汗总统塔拉基第一次请求我们出兵的时候我是反对的。”他开门见山地说,“但3月17号到19号政治局开了三天会,讨论得非常激烈。基里连科反对,契尔年科反对,我也反对。我们的理由很明确:出兵阿富汗会引发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应,会破坏刚刚跟美国谈好的限制战略武器条约,得不偿失。”
“那次会议的结论虽然是不出兵,但确定了一个底线——不能让阿富汗脱离我们的控制。这是当时所有人都同意的,包括我在内。”
“后来局势崩了?”斯拉瓦问。
“对,7月份塔拉基又请求出兵被拒绝了,10月份——阿明动了手。
塔拉基是联盟在阿富汗最可靠的盟友,我们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10月初阿明发动政变杀了他,然后他开始接触美国人。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中情局已经和阿明建立了秘密联系。
联盟不能接受阿富汗变成美国人的地盘!”
其实就算联盟解体了美国人也没把阿富汗变成他们的地盘,帝国坟场跟你闹呢。
安德罗波夫站起身在病房里走了几步,那间不大的病房被他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尽头,他转过身又走回来,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要理解当时的背景——伊朗革命刚刚成功,霍梅尼上台,整个中东在动荡!美国在伊朗丢了一个最重要的盟友,他们急需在中亚找到新的立足点。如果阿明投向西方,如果美国在我们的南部边境建立了前进基地——你知道从阿富汗到联盟中亚地区的边境线有多长吗?两千多公里,几乎无法防守!”
1979年12月那场改变苏联命运的决策,远不是后来的历史学家们用一句帝国扩张就能概括的。当时的联盟领导层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急速恶化的地缘政治局势:南部边境出现了一个可能倒向西方的政权,中亚的稳定受到威胁,而中情局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阿富汗的权力核心!
“12月8号,勃列日涅夫同志在办公室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只有四个人——我、葛罗米柯、乌斯季诺夫和苏斯洛夫,”安德罗波夫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提出了出兵的方案,两天后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进行正式讨论。”
“12月10号的会上,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强烈反对出兵——奥加尔科夫是一个出色的军事家,他从纯军事的角度分析了阿富汗的地形、游击战的可能性、后勤补给的困难,结论是出兵容易撤兵难,可能陷入长期泥潭。”
“他说对了。”斯拉瓦说。
安德罗波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军事上他也许是对的,但政治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出兵,阿明会在几个月内彻底倒向西方,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场游击战了,而是整个中亚防线的崩溃!这个代价比出兵大得多。”
“12月27日行动开始。阿明被击毙,卡尔迈勒上台。军事行动本身非常成功,整个过程不到48小时。勃列日涅夫当时甚至认为部队在三到四周内就能撤出来,就像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空降一样顺利。”
“但没有。”
“是啊,战争打到现在快一年了,看不到尽头。阿富汗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得多,美国人和东东罗马通过巴基斯坦源源不断地向游击队提供武器和资金,这里已经变成了泥潭。”
他沉默了很久,长到年导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说话。
“我参与了这个决定,”安德罗波夫最终说道,“但不管结果怎样,我不会推卸这场战争的责任。”
...
安德罗波夫走了之后年导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剩下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斯拉瓦。
“你注意到没有?”她一边吃一边说。
“?”
“他讲阿富汗的时候全程都在强调安全威胁和地缘政治,好像出兵纯粹是为了国家安全一样。”
“你觉得不是?”
年导嗤笑了一声,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安全威胁当然是真的,但他没告诉你的是这场战争对他个人的政治收益有多大。”
“你想想,阿富汗战争打起来之后谁最吃亏?”年导伸出一根手指,“军方几十万部队陷在阿富汗,短期内没法抽身回来参与国内政治。乌斯季诺夫是国防部长不假,但他的精力全被战争拖住了,在接班问题上就插不上太多手。”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猜猜?”
斯拉瓦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拉希多夫?”
“没错!”年导点了点头,“乌兹别克是苏联在阿富汗战争中的大后方,军事物资和人员都要通过中亚走。塔什干变成了后勤中心,莫斯科对乌兹别克的关注度大幅增加,拉希多夫在自己地盘上搞的那些小动作就更不容易藏住了。战争削弱了他的政治回旋余地。”
“我操,所以安德罗波夫支持出兵,除了安全考虑之外,还有这一层算计?!”
“我哪知道他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年导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但客观效果就是这样,这场战争对他的政治地位是有利的——军方被拖住,拉希多夫被削弱,而他作为克格勃主席,在战时的情报工作中反而积累了更多权力和影响力。”
斯拉瓦靠在枕头上想了很久。
安德罗波夫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有理想主义的一面——那个穿着旧毛衣喝格鲁吉亚茶的老人,那个在深夜的别墅里谈论腐败和信念的知识分子,那个在关键时刻选择救他们的决策者。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在克格勃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的人,还能剩下多少人性?
这两面并不矛盾。或者说,它们必须并存才能在这个体制里生存和前进。
“看来他要把我们纳入他的班底了,”斯拉瓦看着天花板,“而且新的任务方向跟军方有关。”
“对,”年导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已经光秃秃的白桦树,“他需要军方的支持来接班,但现在的军工复合体更偏向建制派的乌斯季诺夫那一帮人。安德罗波夫需要在军队里找到自己的盟友。”
“奥加尔科夫?”
“大概率,”年导转过身来,“奥加尔科夫是总参谋长,又是军事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他在阿富汗问题上跟安德罗波夫有过分歧,但在军队需要改革这件事上两个人是一致的。而且——”
“而且明年有一场大演习。”
年导走回来在床边坐下:“那场演习就是战场。安德罗波夫要让我们通过那场演习,跟军方改革派建立联系。”
斯拉瓦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年导脸上。
“一个程序员和一个系统娘,去跟苏联总参谋长搞关系,扯蛋呢?”
“听起来很荒诞是吧?再荒诞还有我们俩荒诞?”年导笑了一下。
“还真是。”斯拉瓦说着也笑了,然后伤口又扯到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既然乌兹别克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嚯,胆子肥了啊老弟!还能干吗?”
“能!”
“还敢干吗?”
“敢!”
第11章 伊拉克是个风水宝地(二合一)
十一月四号那天晚上,年导拎着一个装着橙黄色液体的玻璃瓶和两个搪瓷杯来到斯拉瓦的病房。
“庆祝一下?”斯拉瓦看着那瓶酒。
“庆祝个蛋,”年导把酒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指高,“你病还没好,伏特加我也喝不惯,咱俩整两口格瓦斯——对了,里根赢了,实锤了,咱们确实没穿越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世界线上。”
斯拉瓦点开电视机,新闻里正在播报美国大选的结果。罗纳德·威尔逊·里根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了现任总统吉米·卡特,共和党同时拿下了参议院多数席位。播音员念着分析稿,说美国人民被帝国主义好战分子蒙蔽了云云,但字里行间掩饰不住一种紧张的情绪。
“这是真牛批,489对49的选举人票,”年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绝杀啊。”
斯拉瓦用左手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格瓦斯里的气泡有些辣嗓子,他咳了两声。
“接下来四年——”
“八年嗷,”年导纠正他,“他会连任的。”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说道,“好时代,来临力!”
“对自由世界来说确实是好时代,够把联盟拖进坟墓了。”年导把杯子放下,“从1981年到1989年,美国军费从1780亿美元涨到3030亿,翻了将近一倍。还有那堆星球大战计划、六百艘军舰海军、B-1轰炸机复活、MX洲际导弹——一个比一个烧钱,每一个都是在逼联盟跟注。”
“你知道的不少啊,我是真好奇你的数据库到底——”
“我自己都不清楚数据的来源,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年导摆摆手,“重点是思路嘛,里根的团队很清楚联盟的经济底子撑不住军备竞赛,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赌注不断加大,逼联盟要么跟注到破产,要么认输退出。”
斯拉瓦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还在义正词严地批判里根的战争贩子言论,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起了几周前安德罗波夫给他们说过的那些话。在他穿越前的时候冷战已经结束了三十多年,所有的分析都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联盟因为军备竞赛拖垮经济而解体,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但现在他坐在1980年的莫斯科看着里根刚刚当选的新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安德罗波夫不是傻逼,他不可能不知道军备竞赛的最终结果。但他也知道北约的导弹正在一枚一枚地部署到欧洲,美国的军费正在一年一年地增加,而苏联如果不跟,就可能面临真正的军事劣势。
生存还是毁灭,这真是个问题。
“我们得想办法,”斯拉瓦说,“不能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走。”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年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题是怎么想。”
——————
波兰最终还是在十一月下旬爆了。
在11月4日,团结工会的注册成员突破了九百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波兰全国总共三千六百万人口,其中成年劳动力大约两千五百万——
团结工会一个组织就囊括了其中超过三分之一!在人类历史上,几乎从来没有一个非执政的民间组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吸纳如此庞大的成员!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工会了,必须出重拳!
真理报上的措辞一天比一天激烈,从反社会主义势力升级到了帝国主义代理人,又从代理人升级到了反革命颠覆。斯拉瓦每天看报纸都能感觉到莫斯科的温度在上升,感觉大火又要开始烧起来了。
12月2日,年导带来了一个消息。
“苏军在波兰边境开始集结了,”她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华约的联合军事力量正在向波兰方向调动,包括驻东德和驻捷克斯洛伐克的部队。”
“情报保真吗?”
“克格勃宿舍里的人都在传,而且今天莫斯科大街上的军车明显多了。”
斯拉瓦沉默了。他知道1968年发生了什么——布拉格之春,华约五国二十万大军1h22min速通捷克斯洛伐克,现在同样的剧本似乎要在华沙重演。
“现在卡特政府已经发出了警告,”年导坐下来,把一份英文报纸递给他——又是那份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国际先驱论坛报》,“白宫说如果苏联入侵波兰美国将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北约也在开紧急会议。”
“他们会出兵吗?”
“北约肯定没那个胆子,好歹和波兰之间还有个东德呢,但联盟现在的许多物资高度依赖进口,光是因为阿富汗吃了卡特一大波粮食制裁就够联盟喝一壶了,在对波兰动手我都不感想。”年导说。
“那华约呢?”
“我估计也不会打,因为波兰不是阿富汗。阿富汗是边陲小国,打了全世界骂两句也就算了。波兰是欧洲国家,人口三千多万有自己的军队,和西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打波兰等于跟整个西方撕破脸,而且波兰人的抵抗意志——”她停了一下,“好吧,你知道波兰人的历史是什么,我说波兰和俄罗斯也是一对苦命鸳鸯有没有懂的?”
“带着你的苦命鸳鸯吃大粪去吧,阿富汗可不小,本质上只是因为波兰是欧洲白种人罢了,西方世界能记住奥斯维辛能记住希特勒是因为他图图的都是欧洲白人,至于西方在非洲、亚洲的图图根本没人在乎。”斯拉瓦嗤笑一声。
“斯拉夫人再怎么被敌视也照样被他们视为欧洲人,即使他们并不承认这一点。”
斯拉瓦知道最终的结果是苏联没有出兵,而是让波兰统一工人党自己解决。1981年12月13日,波兰总理雅鲁泽尔斯基宣布戒严,出动军队和民兵镇压了团结工会。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安总是什么态度?”他问。
“虽说有过先例——他在1956年匈牙利当大使的时候亲自推动了苏军出兵镇压布达佩斯,”年导说,“但那次经历也让他意识到用坦克解决政治问题是最蠢的办法,匈牙利的事情折腾了好几年才稳定下来,而且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了脸。”
“所以他会主张不出兵。”
“主张让波兰人自己解决,这样即使出了问题也是波兰人的问题而不是苏联的。”年导靠在椅背上,“但我们都知道前提是波兰人能解决。如果团结工会真的夺了权,那苏联就没有退路了——整个东欧的多米诺骨牌会全部倒塌。”
斯拉瓦看着窗外,十二月的莫斯科已经下了好几场雪,白桦树上挂满了冰凌,灰色的天空低得好像要压到楼顶上。
“一个靠坦克维持的联盟迟早有坦克开不到的地方。”斯拉瓦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不错,”年导看了他一眼,“以后写自传时用得上。”
——————
时间来到了1981年。
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安德罗波夫派人传话让他们去一趟。
地点是莫斯科市区一个不起眼的公寓。三室一厅,家具很普通,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看起来是克格勃的一个常用会面点。
安德罗波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份文件。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里见面时消瘦了一些,眼窝更深了,但精神还好。
“胳膊怎么样了?伊万诺夫同志?”他问斯拉瓦。
“能动了,就是使不上劲。”斯拉瓦活动了一下右臂,还有些僵硬。
“够用了,”安德罗波夫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军事简报,标题是《两伊战争第一阶段战况评估——苏制武器装备作战效能分析》。斯拉瓦翻了翻,里面全是数据和图表,什么T62坦克的战损率、米格23的出击架次和命中率、BMP步兵战车在沙漠地形中的表现...
“看得懂吗?”安德罗波夫问。
“每个字都能看懂,”斯拉瓦笑笑,把文件合上,“但我可不是军事专家,很多技术细节也需要人解释。”
“所以我打算让你去现场看。”
“啊?”斯拉瓦扬起眉毛,并没有表现出不乐意的样子。
安德罗波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接下来的安排简明扼要地说了。
联盟作为伊拉克最大的武器供应国,在巴格达常设军事顾问团。两伊战争爆发后,莫斯科又派了几批军事观察团去前线,名义上是技术支援,实际上是评估苏制武器在实战中的表现。下一批观察团预计二月中旬出发,斯拉瓦将以军事技术研究所特聘分析员的身份随团前往。
“联盟军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之一,至少纸面上是。但最强大不等于没有问题,之前我们也谈过,我需要军方的支持——我认为我们可以试着获得改革派将领的支持,前两天勃列日涅夫同志突发恶疾直接进了抢救室,还好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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