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外部的信号很明确:三重野不行,换一个鸽派的。
而日本的央行在1942年那部战时银行法底下运作毫无独立性可言。央行总裁的任命由政府说了算。一次正常、合法、走完一切程序的人事任命就够了。
只需要首相点一个头就行。
于是三重野被外放到了一个国际机构去坐冷板凳。新上来的央行总裁是大藏省出身的一个鸽派。
奖池还在叠加。
...
1990年3月 日本大藏省企图再做一次反抗。
大藏省的官僚们手里有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总量规制》通达。这纸通达的内容是:
限制银行对不动产的贷款总量。
说白了就是掐断那条“银行贷款→买地→地价涨→拿升值的地再去银行抵押贷更多的钱→再买更多的地”的土地信用循环。
这一纸通达如果发出去,效果比加息更致命。它都拟好了,准备3月21号发。但它没有发出去,因为美国不让。
美国在日本搞的另一个东西叫“日美结构协议”——SII。
这个协议要求日本在十年内搞四百三十万亿日元的公共投资,说是什么扩张性大规模投资。美国的逻辑是:
日本你得花钱,你得搞基建,你得扩大内需!只有你扩大了内需你才会从美国多买东西,美国的贸易赤字才能缩小!
在这个扩张的大框架底下,任何紧缩性的包括限制不动产贷款的协议都被定性为背叛。你限贷?你这是紧缩!你紧缩就是跟SII唱反调,你跟SII唱反调就是跟美国唱反调!
日本怎么办?受着。
至于那些因为地价疯涨而苦不堪言的老百姓的怨气?日本官方用另一套话来稀释——“产业在向海外转移,国内的成本会慢慢降下来的”、“列岛改造计划会让你们的生活更好”。
画饼,画更大的饼,把怨气盖住。
但是在这背后,无论是克格勃还是CIA都在向国内发出警告,日本右翼团体正在做筹划,它们收到了来自财团的许多资金支持,如果日本泡沫崩溃、民间矛盾被右翼团体拧向外部,日本局势有极大概率会失控!
苏联和中国作为日本一衣带水的邻居,必须对此做出军事准备了。
4月,苏联军方将4个师向远东滨海边疆区部署,同时位于勘察加的太平洋舰队开始进行整备,在总参谋部,一个更大的计划正在被制定,它的代号为——
《攀登那罗达峰》
————
1990年的春天,日本的泡沫冲顶了。
在那个春天的东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疯狂到不可思议的气氛:
地产商用几百亿日元买下一块高尔夫球场,第二天就翻倍出手;银行的信贷员跑到高尔夫球场上,追着那些打球的社长们跪着求人家贷款;艺术品拍卖会上,日本买家用天价买走梵高的画...
这一切都建在一个假设上:地价永远涨。
可与此同时,日本本土的产业空心化已经肉眼可见了。那些曾经支撑着日本世界工厂地位的制造业企业——汽车零部件、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已经一批批地搬到了海外,搬到了苏联的远东、搬到了东南亚、搬到了美国。
留在日本本土的,越来越多的是金融、地产、投机产业,全是那些不创造实物只在纸面上搬弄数字的行业。
一个国家的经济就像一棵树。实体产业是根,金融和地产是枝叶。
枝叶可以很茂盛、很漂亮,可如果根一点一点地被拔掉了,枝叶再怎么繁茂也是空的。一阵风吹过来就全倒了。
现在,那些根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斯拉瓦坐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终端上跳着东京股市的数字。
产业转移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日本最好的工厂、最好的机器、最好的技术有一大批已经搬到了苏联的远东。
斯拉瓦关掉了终端的屏幕。
是时候了!
“给我接华盛顿。”
第104章 日本黄金时代的梦,该醒了
田中裕二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工作了十一年。
他是一个管清算的后台职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数字、确认交割、处理那些从交易大厅里涌过来成千上万笔买入卖出的单据。
这份工作枯燥、琐碎,像一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可这颗螺丝钉转了十一年没出过一次差错,他为此骄傲。
1990年那个5月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十五分到达交易所。
他在更衣室换上了工作服,在走廊里跟几个同事点了点头,走进了他的清算室。
清算室里有一排屏幕。屏幕上跳着数字,那些数字在过去这几年里永远是往上跳的。日经指数往上跳,成交量往上跳,他手底下经过的那些交割金额一天比一天大。
他习惯了那些数字——它们就像东京的潮汐,每天涨上来,每天退回去,然后第二天再涨得更高。
早上九点,交易所开盘了。
头几分钟一切正常,然后数字开始突然往下掉。田中裕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大屏幕——日经指数在开盘后的第十分钟跌了三百点。
没什么,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现在日经54000点根本不怕这小几百的跌幅,这种波动每天都有,通常跌个几百点买盘就会涌上来把它接住。
但买盘没有来。
数字还在继续往下掉。
又过了十分钟,日经跌了六百点。
田中裕二的手停在了键盘上,他感到有点不对劲,就好像一直被经济狂热掩盖在心底的理智突然上升至思维高地一样。
交易大厅那边隔着一道玻璃墙,他看见大厅里的人在涌动。
五分钟后,日经已经跌了一千点。
他听见大厅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砸门,有人在摔东西,他赶紧把耳机戴上接通了交易大厅的通话频道。
世界开始崩塌。
...
卖单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在买!
田中裕二盯着他面前的清算系统处理队列,这系统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膨胀。待处理的交割单一秒钟涌进来几十笔、上百笔,系统已经开始发出警告,涌入的数据已经让它的处理能力达到达极限。
“这....这.....!”
他转头看大厅里的屏幕。日经指数在他看的这几秒钟里又掉了两百点,整个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码像被泼了一桶血,几乎全是红的!
大厅里交易员们的脸上满是恐惧。
他看见有个交易员手里的电话听筒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拿起听筒就看他对着那头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把听筒摔了。
他摔的是他客户那头的电话。客户在让他卖,但他卖不出去——因为没有人接盘!
他手里的单挂在那里,然后眼睁睁看着日经跌穿了他设的止损线,跌穿了他客户的保证金线,跌穿了一切。
田中裕二的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混乱:
“卖!卖!给我全卖掉!”
“卖不出去!没有买盘!一个都没有!”“该死!是不是机器出错了?”“日经跌了两千了!两千!”
“证券公司的特金账户——那几家大的——他们的止损线要穿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了田中头上。
特金账户是日本金融体系里一个特殊的东西,日本的大证券公司——野村、大和、日兴、山一...它们替企业客户做资产管理,承诺保底收益。
“特定金钱信托”,简称特金。也就是说证券公司跟客户签了合同:你把钱给我,我替你投股市,赚了算你的,可要是亏了,亏到一定程度我也包赔!
这是泡沫最荒诞的产物之一。
在股市只涨不跌的年代,这种保底承诺就是白送钱——因为根本不会亏!于是几大证券公司签了天文数字的特金合同,把几十万亿日元塞进了股市。这些钱有止损线——跌到一定程度合同触发,证券公司必须按约定赔给客户。
而一旦止损线被穿——那就不是赔一笔钱这么简单了。止损触发意味着证券公司必须卖出股票来兑现赔偿,而这些大规模的卖出本身又会把股价砸得更低,砸得更低又会触发更多的止损...
和美国当初一样的死亡螺旋。
只不过当初美国是因为计算机交易程序的局部最优解导致了整体最劣解,现在日本则是因为止损线而不断向下俯冲。
田中裕二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东西——巴塞尔资本协议。那个规定银行可以把股票浮盈计入资本的协议。
股价在跌,浮盈在蒸发。银行的资本充足率正在以他能看见的速度一秒一秒地跌破红线。
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是什么!
这是整个体系的崩塌。
到了中午,日经指数跌去了三千多点。这个数字在当时的世界上从未有过先例,没有任何一个股市在一个上午就能跌掉这么多,哪怕当初美国大萧条时都没能做到!
可这只是开始。
下午更可怕的东西来了,债券市场传来噩耗——国债开始大跌。
国债价格下跌意味着收益率飙升,也就是说,日本政府借钱的成本突然暴涨了。
股市崩了,你还可以说那是投机客的事;可国债是一个国家信用的基石!国债跌意味着市场开始怀疑日本政府是否还得起钱,这个国家的信用遭到了质疑。
田中裕二坐在清算室里看着面前的数字。他的同事们有几个已经站不住了,有人把头埋在桌子上,有人在打电话,更多的人则徒劳地看着那条线祈祷着天照大神保佑。
下午四点,东京证券交易所收盘的铃声响了。
可收盘不意味着结束。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还得继续!
日本靠着左脚踩右脚上天的经济终究要回落到它该去的地方,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一个资源稀缺的小岛国,想要在GDP上超越超级大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田中裕二最后一个离开清算室。他把门锁上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亮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他走出交易所的大门。东京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看上去跟每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大的还在后面呢。
...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本开始向地狱俯冲。
股市一天跌上千点,偶尔反弹一下然后接着跌。每一次反弹都给人一点希望——也许到底了?也许稳住了?然后希望被下一轮的暴跌继续碾碎。
特金账户的止损线一条接一条地被穿破。那几家大证券公司签出去的天文数字的保底合同变成了悬在它们头上的断头铡。合同触发,它们必须赔;赔就得卖股票;卖就把股价砸得更低;更低就触发更多的止损——那个死亡螺旋开始向全日本扩散。
银行那边更惨。股市一跌,那些账面上的浮盈瞬间蒸发,本来还算充足的资本一夜之间就跌破红线。
资本不够了银行就得收缩——抽贷、停贷、催还...
银行一抽贷,企业的资金链就断了。企业断了资金链就倒闭,企业倒闭,失业飙升,消费崩塌;
消费崩塌,经济萎缩,股市跌得更凶;
股市更跌,银行的浮盈亏得更多,资本缺口更大,只能抽更多的贷...
螺旋越转越快,每一圈都把日本往更深的深渊里拖!
土地市场紧跟着也在崩。银行抽贷开发商还不起钱,于是抛售土地地价暴跌,土地作为抵押物贬值使得银行的不良贷款暴增,银行更缺资本于是更猛烈地抽贷...
又一个螺旋。
股市、房地产、银行业....一个又一个巨头在这场风暴中接连倒下,任何想要挽救这一切的存在都会被不可阻挡的大势撕个粉碎!
田中裕二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他周围的人也是,整个交易所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日经指数从将近5万2千点一路跌到了2万多,跌掉了将近一半!
蒸发掉的财富是一个天文数字。那个曾经金光闪闪让全世界都仰望的日本经济奇迹像一座冰山掉进了热水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而在日本坠落的废墟上,其他国家已经开始了抢夺。
美国人来了。那些在泡沫里被日本人用天价买走的美国资产——洛克菲勒中心、哥伦比亚影业、那些高尔夫球场、摩天大楼...现在日本的持有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被迫以跳楼价抛售。
美国资本用远低于当年日本人买入价的价格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买了回去。
曾经让美国人愤怒得砸日本车的“日本买下美国”现在反了过来,美国在用零头的价钱把日本人的这些战利品全收了回去。
苏联来了。那些整厂拆迁过去的汽车零部件厂、电子厂、精密机械厂——它们的日本母公司在泡沫破裂之后资金链断裂自顾不暇。这些搬出去的厂子成了没人管的孤儿,苏联方面不动声色地接手了它们的运营,把日本管理层一个一个地“客气”地送回了东京,换上了自己培训出来的苏联管理者。
斯拉瓦在餐厅里跟日本财团说的那句“我做你的后台”此刻像一个迟来的笑话,在远东的风里回荡。
那些机器设备、那些几十年积累出来的精密制造技术已经扎在了苏联的土地上拔不走了。工厂在那儿,产线在那儿,图纸在那儿,唯一的变动就是日本人走了,俄国人回来了。
苏联得到了它想要的一切,现在它什么也不缺了。
那个在东京股市上催生了无数苏联故事、把日本投资者的钱和信心一起吸进来的所谓“OGAS订单”,在泡沫破裂之后自然成了一纸空文。那些拿着OGAS合同以为自己手握十年稳定收入的日本企业发现合同的执行条件里有无数的退出条款,苏联方面引用了“不可抗力”和“市场环境重大变化”这样的措辞把大部分订单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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