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田中裕二的邻居是在远东特区的一家日本电子厂工作的工程师。泡沫破了之后那家厂的东京总部撑不住了,远东那边的工厂被苏联接管。他被“礼貌地”通知合同终止,被请回日本。
回来之后他找不到工作。
电子行业在裁人,服务业也在裁人,所有行业都在裁人!
后来他的邻居的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因为他拿那房子换贷款去炒股,现在他只能露宿街头了。
日本的失业率在飙升,自杀率也在飙升。企业一家接一家地倒闭,几十年从不裁员的终身雇佣制此刻像纸一样被撕碎了!那些一辈子以为自己会在同一家公司干到退休把公司当成家的日本雇员,一夜之间被扔到了街上。
而最可怕的不是贫穷本身,最可怕的是那种“我做错了什么?”的困惑——
一个和身边所有人一起按部就班遵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此刻被命运一脚踹翻!他不知道这一脚是谁踹的、为什么踹,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只知道自己很愤怒,只知道这份愤怒无处可去!
很快愤怒就找到了一个出口——外国人。
在日本的外国人成了这份无处可去的愤怒的靶子。先是路上被骂,被推搡。然后升级为店铺被砸被泼东西,再然后再升级为有外国人在街上被追着打,被踢,被绑架。
事态一天比一天严重。
那些在泡沫年代被引进来干日本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的韩国人、菲律宾人、巴基斯坦人、华人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日本人当前还不敢动美国人,但对付这些软蛋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被愤怒的失业者围堵驱赶,他们的住处被涂鸦被砸窗,他们不得不带着已经成为废纸的股票与日元前往大使馆寻求庇护。
在一些地方事情更加恶劣。有暴民冲进了外国人聚居的街区把人从屋子里拖出来,当街殴打至死。
但报纸上只对此登了几行字,随后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经济崩溃的新闻里。
暴行还在燃烧,这是人们最原始的情感喷发,那些被经济崩溃碾碎了生活的普通人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可以把拳头砸上去的对象!
“是他们偷了我们的工作!”“都是这些外国人掠夺了我们的财产!”
美国人两年前经历过的一切都在日本人身上复刻了。
半个月后,日本首相下台,议院开始紧急选举,但是议会里多方互相争斗,谁都无法妥协——投降派买办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建制派很快也被愤怒的人们碾碎,至于左派——
在十几年前岸信介签署美日安保条约并引起日本左派搞全共斗运动失败后,大量日本左翼便被日本官方和美国清洗,左翼力量过于微弱。
那么议院仅剩下一个答案了——右转!
被民粹煽动的日本平民满怀愤怒,甚至直接对美军基地堵门,因为在社会宣传下美国、苏联还有一众外国全都在瓜分日本财产,一无所有的民众们仅剩的只有愤怒。
...
横须贺美军基地。
在日本的土地上驻扎着将近五万名美国军人,占着日本的地享着日本的钱。在泡沫年代,大多数日本人对此习以为常——有美国大兵在这儿,安全!
可现在,这份习以为常变成了屈辱。
是美国人逼着我们签了广场协议!是美国人操纵了我们的汇率!是美国人拆掉了我们的刹车!是美国人把我们的泡沫吹大,然后亲手刺破它!是美国人跟苏联联手像两条鲨鱼一样把我们伟大的国家撕成了碎片!
而在这一切之后——在它们把我们的经济搞得一片废墟之后——它们的军队还大摇大摆地驻扎在我们的土地上!
日本民众开始围堵美军基地。
先是在冲绳。冲绳人对美军的怨恨由来已久,占地、噪音、士兵犯罪、那种白人对黄皮猴子的傲慢...泡沫一破,这些积年的怨恨全都翻了上来。几千人围在基地的铁丝网外面举着标语喊口号,要求美军滚出去。
然后游行蔓延到了本土,横须贺,佐世保,三泽...一个基地接一个基地被愤怒的人群围堵。
自卫队被调来镇压游行,可自卫队的士兵们站在那些愤怒的跟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流着同一种血的同胞面前,他们举不起手!
自卫队不愿意镇压自己的人民。
一些自卫队的军官私下里是同情那些抗议者的,他们自己也这么觉得:
“是啊,美国人把我们害成这样了,凭什么他们的军队还赖在这儿?自卫队是日本人的军队!不是给美国人看大门的!”
自卫队的消极让美军基地的指挥官们坐立不安。他们向华盛顿请示,华盛顿的回答很快——维持秩序。
美军采取了行动。
催泪弹、高压水枪、橡皮子弹、钢盔盾牌...在冲绳还发生了流血事件,在右翼团体的策动下群众驾驶拖拉机冲破了美军基地的大门,也不知道谁开了第一枪,总之双方开始交火。
美军死亡7人,受伤30余人,基地指挥官直接命令战车出动将民众驾驶的车撞翻,不知道哪来的燃烧瓶砸在车上把美国人的装备也给毁了。
直升机随后进场,美军放开火力限制驱赶闯入基地的暴徒,日方大量死伤后开始逃离,具体死亡人数无从得知——当记者赶来时美军基地已经戒严,只能看到负责运黑色裹尸袋的直升机来来回回,起降了一整夜。
在沾满血迹的基地大门后,美国直升机运送裹尸袋的照片很快出现在了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
那一天,田中裕二坐在电视前看着那些画面。催泪弹的白烟在铁丝网外面蔓延,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倒在地上捂着脸,空中直升机旋翼嘈杂的噪音让他烦躁不已。
他坐在电视前没有动,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味噌汤。
他想起了他在交易所工作的这十一年,想起了那些永远往上跳的数字,想起了他以为会永远这么好下去的日子。
上个月他暗恋的东京女孩写信给他说,这是她成年以来最好的夏天。
这一年她找到了工作,把所有的工资扔进了股市,赚了5年的薪水,机票到处打折,随便飞个海岛游泳只要攒一周的薪水就够。
那天她在东京走路,大街上突然所有人停下手头的事拥抱在一起欢呼,因为日经指数涨停了。
她说很开心,有种人类黄金时代的错觉。
然后他想起了他爷爷。他爷爷曾经在东京大轰炸后的废墟里看着占领军的靴子从面前走过,现在他也要看着另一批占领军的靴子碾过日本的市场。
那时是1945年,现在是1990年。
————
美军镇压日本民众的画面很快在全日本激起了怒火。
它炸开的是战后四十五年来日本社会心底最深处的一道口子——那道被和平宪法、被经济奇迹、被美日同盟这四个字小心翼翼糊住的伤口。
这道伤口叫屈辱。
战败的屈辱,被占领的屈辱,被阉割了军事力量的屈辱,被美国攥在手心里说放就放说割就割的屈辱...
这些年,日本人用经济上的成功来盖住这个伤口。可现在经济也没了,那层用金钱糊上去的壳碎了一地。
日本的政界在紧急选举后开始肉眼可见地右转。那些在泡沫年代只能在角落里低声嘟囔的右翼声音此刻变成了主流。那些穿着右翼宣传车在街上播大日本军歌的人,过去被大多数日本人当成怪人和神经病——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他们说的话有道理。
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几年前绝不会公开讨论的话题。
“宪法第九条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自卫队是不是应该升格为正式的国防军?”
“日本是不是应该拥有自主的核威慑力量?”“赶走米畜!赶走赤匪!大日本帝国将会在敌人的尸体上再次崛起!”
美国人很快行动起来,那些大媒体被严厉警告,容易激起民愤或者将火烧到美国人身上的报道都被按了下去,只有把锅甩到苏联头上的报道可以出现在报纸上。
苏联也不甘示弱,先前苏联进入日本市场后也控制了一些媒体,美苏双方就在日本媒体战场打口水战,打到后来日本人民都有些厌烦了——
关你苏畜米畜,都该滚出日本!
面对逐渐失控的日本局势,格普哈特总统一方面为了安抚日本情绪,一方面为了减少美国在日成本,选择了默许。
美国人默许日本民众“发泄情绪”,在格普哈特眼中,只要美军在日本的基地不会撤走,只要日本没有核武器,让日本人发几句牢骚完全没问题。
毕竟,日本如果真的要暴走,第一个发愁的肯定是苏联和中国。
既然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美国蹲在下面数日元便顺理成章了。
但格普哈特没有料到,这次美苏联手把泡沫吹得比原来高了快一倍的后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在主流媒体被美国人镇压时,弥漫在日本社会深处的情绪正在扩散。
这种情绪叫做复仇。
“我们被人踩在脚底下,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站起来!”
这种渴望在四十五年的和平与繁荣里一直沉睡着,现在它醒了。
它被大萧条砸醒了,被广场协议砸醒了,被美苏的联手收割砸醒了,被美军在日本本土发射的子弹砸醒了。
它还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它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一个具体的计划,一个具体的领袖。
一旦一个民族的复仇意识醒了——
历史已经证明过,它不会轻易再睡回去。
...
几个月后,田中裕二还在交易所上班。
交易所还在运转,数字还在往下跳,每天他走进去做他的清算工作,像一个在沉船上还在擦桌子的服务生。
国际粮食救济署早已抵达日本,这次联合国难得发了善心,给日本提供了大量救济食品和衣物,帮助大量的无家可归者勉强苟活着。
有一天傍晚,田中下班回家经过东京的一条街,街边有一个小书摊。
书摊上摆着一些新出的书。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书名:
有一本的封面是太阳旗。
有一本的标题里有“大东亚”这几个字。
有一本写的是某位战前军人的传记。
几年前,这些书只会出现在只有极少数人会光顾的右翼书店里,现在它们摆在了街边的普通书摊上,跟漫画和八卦杂志挨在一起。
田中裕二深深地凝视着这些图书许久,犹豫着买了一本,继续向家里走。
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停下开始翻动这些书籍,他们会在那些书里找到一些让自己觉得不那么痛、不那么屈辱、不那么绝望的东西。
一个被推入深渊的民族,会抓住任何一根能让它觉得自己还有尊严的绳子,哪怕那根绳子是从过去那段最黑暗的历史里伸出来的。
田中裕二走回家。
电视上在播新闻:国会里安倍晋三议员提出了一个议案,要求修改宪法第九条。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手中印着旭日旗的图画书,关闭了电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东京的灯还亮着,可那灯底下的城市已经不是他十一年前走进交易所时的那个城市了。
那个金光闪闪、自信地傲视全球的东京已经死了。
一个愤怒地在废墟里摸索方向的东京正在从它的尸体上站起来。
第105章 暴风雪号航天飞机大获成功
经历了45年的忍耐与奋进,日本凭借强大的经济重回大国地位的幻梦终于在世界各国的撕咬、瓜分下结束了。
但日本崛起的努力仍在继续,这一次,它到底是会赌上国运爆发出更强大的震撼世界的力量,让共荣圈的荣光屹立太平洋之巅,亦或者是就此彻底沦为一个地理概念?
无论日本国的未来是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故事远没有尽头。
...
在日本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后,让我们把时间先拨回1988年。
1988年的秋天,东京的数字还在往上跳。日经指数又创了新高,报纸在争论它明年还能涨多少,日本人的钱涌向全世界、涌进那些讲得天花乱坠的苏联故事里。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这同一个秋天,东京以西六千公里,哈萨克草原落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拜科努尔发射场,110号发射位。一架通体雪白的飞行器背靠着运载火箭立在钢架中间。
草原的风刮过塔架,把工程师们的大衣吹得啪啪作响,漂亮的白色机身上结了一层薄霜。
现在是1988年11月15日,苏联智慧与科技的结晶——暴风雪号航天飞机正在做最后的发射前检查工作。
在16天前,暴风雪号还出过一次故障,发射自动化控制系统检测到了一个异常并做了决定——终止发射程序。科学家们在排查并修复软件故障后将下一次发射日期定在了今天。
这架飞行器的自动化程度极高,在设计时便是由计算机自动控制飞行,苏联的科学家们绞尽脑汁用了十几年才终于将他们的心血从图纸化作实体,出现在发射台上。
斯拉瓦听到这个消息后决定亲自去拜科努尔一趟。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火箭发射,现在好不容易闲了点,必须去见证这历史的一刻。
暴风雪号是苏联航天工业的集大成之作,它当时是为了跟美国的航天飞机对标而立项的,随着70年代美国阿波阿罗计划胜利收官、苏联放弃载人登月后,美国开始减少太空计划的投资。
太空竞赛让双方都发现自己玩不太动了。
苏联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为了在登月竞赛中追赶美国,苏联在N1火箭上烧掉了大量资源,四次发射全部失败。
美国人也发现航天这东西太烧钱了,阿波罗计划登月6次,政治意义比实际经济收入大得多,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比例。
第一次太空竞赛之所以发生,是因为1957年苏联斯普特尼克号卫星升天震惊了美国,美国感受到了切实的安全威胁——苏联人能往天上扔卫星,就能往纽约扔核弹!
这种恐惧驱动了美国政府在十年间向NASA投入了相当于GDP百分之四以上的资金。那是冷战最激烈的时期,太空变成了美苏意识形态竞争的最前线。
随着时间进入70年代,第一次太空竞赛以美国人获胜作为结局,阿波罗计划7次登月成功了6次,阿波罗17号在1972年12月执行了最后一次载人登月计划后,nasa的经费每年就开始往下砍。
至于苏联?苏联则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建造空间站。
但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80年代的阿富汗战争将苏联经济逐渐拖入崩溃的泥潭,这让苏联的航天计划一直磕磕绊绊,勉强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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