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51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甚至可以尝试建立月球基地。”

一个七十八岁坐在轮椅上时日无多的老人在谈到这个话题时，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斯拉瓦犹豫了一会，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这个老人失望。

“格鲁什科同志，您讲的我都听到了。登月，月球基地...这些都是了不起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很抱歉，我不能骗您。”

“苏联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解决内部矛盾。

你比我清楚，航天是一头吞金兽——每发一枚火箭都是天文数字的卢布烧出来的。我不是不想往航天投钱，我也打算多投一些，但我投的钱...我希望在这段时间要把它花在能尽快变现的地方。”

格鲁什科的嘴角抿了一下。

“总书记同志，尽快变现是指——？”

“商业航天。”斯拉瓦说，“我打算利用能源号搞商业发射，我们替别的国家、替国际组织往天上送东西，然后我们收钱。

我们的运力是全世界最大的，此时美国处于大萧条，nasa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别宣布破产，我们此时没有竞争对手！

这是一门能赚钱又能养活航天工业自身的大生意。还有空间站，和平号空间站已经在轨道上了，我想扩大它。

我们要在和平号的基础上搞一个更大的可以容纳国际合作的空间站！

我们可以让西欧、让中国、让其他国家的航天员来和平号上。这既是科研又是外交，还是收入来源，我们在全球的影响力也能得到提高。”

他把他想过的方案摊了出来：商业发射，空间站的国际化合作，卫星通信的商业化运营，遥感数据的对外出售...都是能在政治、经济、科研、外交这几个维度上产出效益的项目。

“这些项目可以更高效地帮助苏联，可以减轻国家财政的负担，还能更好地发展航天工业，连带着产生的岗位就业、科研进步都是对联盟有很大好处的！”

他看着格鲁什科。

“至于登月——登月我们肯定是不放弃的！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等苏联强大起来了，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经济底子，到时候我们再去月球。我的想法是在2010年以前，苏联应该可以试一试载人登月。”

2010年？

格鲁什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1988年到2010年还有22年，他今年78了。

“22年啊...好！不怕慢，就怕站！哪怕是有这个目标也总比我们没有好。”格鲁什科点点头，“我们共产主义是比资本主义优越的，人家资本主义能做到，凭什么我们做不到？”

哪怕他看不到苏联载人登月的那天，哪怕他只能带着遗憾和苏联总书记的承诺颤颤巍巍去见科罗廖夫同志。

指挥中心里的庆祝还在继续，有人在那边唱歌，似乎是一首很老的歌，在苏联航天人之间口口相传，歌词好像跟星海和青草有关。

“总书记同志，”格鲁什科看着斯拉瓦感叹道，“您真年轻啊。”

“我时日无多，看来是没法活着看到苏联人登上月球的那一天了。”格鲁什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

斯拉瓦没有说那些您一定能之类的假话，他知道这个老人不需要安慰。

“既然你更想搞空间站，那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他偏过头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有一个五十几岁穿着深色工作服的男人正跟几个工程师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轨道数据。

“谢苗诺夫同志！尤里·帕夫洛维奇·谢苗诺夫同志！

这是我的第一副手，也是和平号空间站的项目主管。”他一边朝谢苗诺夫招手一边对斯拉瓦说。

“以后的事您可以找他，苏联航天的未来...就交给他吧。”

谢苗诺夫被叫了过来。他在格鲁什科的轮椅旁边弯下腰，格鲁什科跟他耳语了几句。谢苗诺夫直起身转向斯拉瓦，鞠了一躬。

斯拉瓦打量着这个人。

谢苗诺夫的气质跟格鲁什科完全不同——格鲁什科身上有一种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沧桑。谢苗诺夫没有这些，他是苏联航天的第二代人——他们没经历过沙拉什卡和大清洗，没有前辈那种天才式的疯狂和执念，他们是在体制内一步步升上来的技术官僚型工程师。

这样的人恰恰是斯拉瓦需要的。

商业航天、空间站国际化、卫星通信商业化...这些项目不需要一个疯狂的天才，他需要的是一个务实、善于在官僚体系里运作、能把预算卡住、能把项目落地的工程师。

谢苗诺夫就是这样的人。

“谢苗诺夫同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空间站的事吧。”

“是，总书记同志。”

格鲁什科的下属推着他的轮椅缓缓离开了。斯拉瓦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推走缩在轮椅里的老人的背影。

他是苏联航天那棵大树上最后一根活着的老根了。

等他走了，那一代人——科罗廖夫、格鲁什科、切洛梅、扬格尔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剩下的是谢苗诺夫们的时代。

苏联航天已经没有活着的传奇。

格鲁什科的轮椅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斯拉瓦收回目光，他和谢苗诺夫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谈了许久空间站的事。正当斯拉瓦和谢苗诺夫握手准备离开时，指挥中心的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嘀嘀嘀——！”

几个工程师围在一台终端前。他们的脸色不对，有一个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另一个人在打电话。

“怎么了？！”谢苗诺夫立刻跑向那台终端。

一个工程师转过头来：“暴风雪号失联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那块大屏幕——屏幕上暴风雪号的位置不再更新了，最后一次更新的时间定格在了几分钟之前。

暴风雪号的此次发射是无人发射，按照计划，它将在太空飞行200分钟后返回地球，在计算机自动程序的控制下完成着陆。

暴风雪号比美国人的航天飞机先进得多，美国人的飞机要靠滑翔降落，但是暴风雪号的动力可以让它多次机动，调整飞行轨道参数甚至是复飞！

可为什么它消失了？是通信故障？还是坠毁了？还是自动驾驶系统失控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大厅里发射主管的手已经放到了自毁系统的遥控按钮上。暴风雪号上装有自毁装置——这是苏联航天的标准配置，如果飞行器失控偏离预定轨道、可能坠落到不该坠落的地方，地面可以发出指令在空中将它炸毁。

“启动自毁程序吗？现在开始投票。”

根据指挥原则，只要发射主管、暴风雪号设计师、基地负责人三人中两人同意自毁，即可执行命令。

“等一下！”

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是苏联莫尔尼亚联合体的负责人，是暴风雪号的设计者。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架飞船！

“不，不需要自毁！通信中断不等于失控！”

莫尔尼亚的负责人走到终端前面说道：“暴风雪号的自动驾驶系统是我的人写的，不要小看它！它能处理的状况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可它从雷达上消失了——”

“那可能是它在做机动。”老人说，“它的飞行路线如果偏离了地面雷达的覆盖角度，就会暂时从屏幕上消失！它也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推演着什么：“它也许在做一件我们没有预见到的事。”

“您能保证它没有失控吗？”基地负责的军事主官问道，他不懂技术，他的任务是确保苏联的国家机密不会被泄露给外国。

“它已经要降落了，在信号消失前它已经在哈萨克斯坦了。你放心，这点时间它飞不出我们的国境线！”

他看着那个手还伸在按钮上方的负责人。

“给它点时间。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内如果它还没有恢复联系你再按。”

克格勃军官立刻将此事汇报，很快位于这附近的空军基地的侦察机便起飞寻找暴风雪号，一支空降兵部队也已经就位——如果飞机落到了别的国家境内且自毁失败，苏联将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国家安全！

“好，那就等五分钟。”发射主管说。

三百秒的时间太短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默数。谢苗诺夫站在终端前盯着雷达的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背景噪声的雪花在闪。

两百秒

斯拉瓦站在大厅一角，紧张地看着大屏幕。暴风雪号项目这些年已经花费了苏联快50亿卢布，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他此刻真心希望列宁能保佑它平安落地。

一百秒

莫尔尼亚的负责人站在终端旁边，目光落在雷达屏幕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那样立在那里。

五十秒。

负责人的手伸向了自毁按钮。

“等等！”

谢苗诺夫忽然直起身，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

“有信号！”谢苗诺夫大喊着。

“有信号！它回来了！！”

追踪数据恢复了，暴风雪号的参数重新开始在屏幕上跳动，唯一的变量就是暴风雪号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按照预设的飞行程序，暴风雪号应该从西北方向靠近着陆点，可现在遥测数据显示暴风雪号正在从南端靠近？

方向直接转了快一百八十度。

“它自己在离地面只剩十一公里的高度上做了一个大转弯！还自己选定了新的着陆航线！”

离地面十一公里！这对一架以极高速度滑翔的航天飞机来说是一个几乎没有容错空间的高度。在这个高度上做一百八十度转弯还重新规划航线几乎和自杀没有区别。

暴风雪号的计算机做出了这个决定，它在那个高度上收到了着陆点天气不佳的信息——有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强劲侧风。如果按照原来的路线从西北方向进场，侧风会让着陆变得极其危险。

于是暴风雪号的计算机判断原来的进场路线不安全，然后重新规划了一条新的着陆路线改从南端进场避开那道侧风。

“我们的计算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斯拉瓦不敢置信。

“是的...总书记同志，这就是我们的科学家编写的自动程序。”

PS：历史上暴风雪号真的就是这样着陆的，非常离谱，只能说编写程序的科学家牛逼。

“轰——！”

暴风雪号在新的航线上朝着着陆跑道滑去。着陆跑道上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消防车、救护车、回收团队全都到位了。

斯拉瓦和所有人一起冲到了指挥中心的窗口前，他已经不管什么安保规定了，他一定要看看这个人造的奇迹！

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一个三角形的白影从雪幕的深处浮了出来。它的发动机正在工作——暴风雪号已经进入了着陆阶段，正朝跑道的方向飞过来。

暴风雪号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精确对准了跑道。它离跑道越来越近，斯拉瓦能看见它的前起落架已经放下了，三个起落架的舱门张开着，轮子在风里滚动着。

最后的几十米它的后轮先碰到了跑道。随着一声闷响，轮子跟跑道的摩擦扬起了一小片水雾和碎雪。然后前轮落下来又一声闷响。

“咚！”

暴风雪号的减速伞弹了出来，几秒钟后它停在了跑道正中央。

一架无人驾驶完全由计算机操纵的航天飞机，在每秒二十米的大风里自主重新规划了着陆路线平安降落在了跑道上！

“乌拉——！！”

指挥中心里欢呼起来，有人瘫倒在椅子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额头抵着额头。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莫尔尼亚的负责人扶着墙站了很久，他的眼镜上起了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朝窗外看了一眼——跑道上，暴风雪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降落伞搭在它的身后像一条拖到地上的长裙。

“这便是苏维埃联盟智慧的结晶啊...”斯拉瓦赞叹道。

最终调查结论出来了：暴风雪号在转弯时因通信设计问题与地面断连，对此需要改进通信系统，暴风雪号的自动驾驶系统完美地完成了它的工作，不需要修改。

但调查还翻出了另一个问题——暴风雪号没有手动控制降落的模式，从设计之初它就被设计成完全由计算机操纵起降！

没错，从70年代末立项以来苏联就打算设计一个可以自动降落的航天飞机！

这次有惊无险之后无论是飞船的测试者还是宇航员们都强烈要求在暴风雪号上加入手动控制降落的功能。

这次计算机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可下一次呢？如果计算机的判断错了呢？如果出现了一种计算机的程序根本没有覆盖到的意外呢？

到那时候机上如果有宇航员却没有手动操纵的能力——他们只能坐在里头看着一台机器替他们做一个也许是错误的决定然后一起去死。

要求被采纳了，暴风雪号的后续改进方案里加入了手动控制模式。

————

暴风雪号着陆之后的第二天。斯拉瓦跟谢苗诺夫把那场被失联打断的谈话接着谈完了。

斯拉瓦定了几件事。

第一——苏维埃牛逼！必须加钱！

暴风雪号和能源号的飞行证明了苏联的航天工业造出来的东西是世界顶级的！暴风雪号那套无人自主着陆的能力美国的航天飞机做不到，美国的航天飞机必须有宇航员手动驾驶才能降落，他们的飞机还没有足够的动力！

斯拉瓦对这架飞机非常满意，他希望多造几架用来维持空间站运作。

第二——和平号空间站的扩建。

和平号的核心舱在1986年发射,后来又对接了几个舱段,状态稳定。但它还远没有达到设计的完全体——还有几个计划中的舱段没发射上去。

“我们争取在1989年末之前把所有计划中的舱段全部送上去。用能源号来送——它的运力够大,一次能送的载荷比质子号大得多,可以加快进度。”

“如果遇到困难,只要是预算的问题我都可以解决！你们尽管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