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58章

斯拉瓦转向大厅里的众人。

正厅的灯光做了减暗处理，台下的那些面孔在半明半暗中连成一片。前排能看清楚，都是政治局的熟人，肩章、勋略、领带的颜色都看得清，再往后就只剩轮廓了，到最后几排只能看见一排一排被椅背切成等距线段的人形色块。

“我宣布，苏共第二十八次代表大会，正式开幕！”

...

按照惯例，大会的第一项议程是中央委员会的政治报告。

这是整个大会的核心，由总书记亲自作报告。

内容涵盖上一届以来的国内外形势总结、党的路线评估、下一阶段的战略方向等内容。

按照苏联政治传统，它既是联盟总书记个人权威的展示，也是党内路线斗争的最终裁决书。哪些提法被写进报告、哪些被删掉，都是接下来的政治风向标。

斯拉瓦的报告从十二五计划的总结开始。如果按照前任领袖们的老套路，他要先花一个小时讲成绩、再用十分钟轻描淡写地提两句问题、最后以“过程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口号收场。

他简短地总结了十二五计划的成就，随后他转向了自己对联盟下一阶段战略方向的蓝图。

“同志们，”斯拉瓦说，“过去五年的成绩我已经讲完了，现在我将为大家阐述我们苏联共产党未来要完成的目标和事业。”

“社会主义制度在联盟已经走过了七十余年。

在这七十余年中，苏联人民完成了工业化，战胜了法西斯侵略，建成了覆盖全体公民的教育和医疗体系，在科学技术的若干关键领域走到了世界前列。这些成就是真实的，它们构成了我们继续前进的基础。

但党必须对苏联社会的现状做出诚实的判断。

过去二十年间，苏联经济增长持续放缓，劳动生产率与主要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部分领域有所扩大！

管理体制的僵化和腐败导致了资源错配：一方面是物资调配失衡，另一方面是居民日常消费品的长期短缺。农业生产效率低下，行政机构的膨胀侵蚀了社会主义民主的实质内容，各级苏维埃的决策权被部门利益和官僚惯性所拖累。

与此同时，世界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计算机技术、信息通信技术和自动化技术的飞速发展正在改变人类组织生产和管理社会的基本方式。

这场技术革命对社会主义制度提出了挑战，也为社会主义制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正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基础和计划经济框架使我们有条件在全社会范围内统一部署新技术、统一规划信息基础设施、统一协调各部门和各地区之间的经济联系，而不必受制于私有产权壁垒和无序的市场竞争！

在过去四年的实践中，国民经济统一信息管理系统的建设已经证明：

现代计算技术能够大幅度提高计划编制的科学性和执行的精确性，能够使生产单位和计划机关之间建立实时的双向信息联系，能够将消费者的实际需求纳入计划制定的依据之中！

在上述认识的基础上，苏联共产党要确定以下纲领目标：

在2015年前，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将苏联建设成为一个经济繁荣、技术先进、民主健全、民族和睦、生态可持续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社会主义现代化不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否定或替代，而是在保持社会主义基本制度——生产资料公有制、按劳分配、党的领导——的前提下，全面更新社会主义制度的运行方式、管理手段和治理能力，使之适应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的技术条件与社会需要。

社会主义现代化包含以下相互关联的基本方面：

第一，经济现代化。

我们要建成覆盖国民经济主要部门的统一信息管理系统，实现计划编制、资源调配、供需衔接的信息化和科学化。

在此基础上，我们将大幅提高劳动生产率和资源利用效率，从根本上解决经济增长的集约化问题。工业结构从偏重生产资料生产逐步转向生产资料与消费品生产的协调发展，使经济增长的成果切实转化为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我们将在保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前提下，鼓励多种经营形式的发展，使社会主义所有制的实现方式更加灵活多样，适应不同领域、不同地区的具体条件。

第二，政治现代化。

我们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充实各级苏维埃作为国家权力机关的实质职能。

我们将逐步在各级苏维埃代表选举中推行差额选举，保障选民的民主权力。加强苏维埃对行政机关的监督和质询权力，使政府工作切实对人民负责。

我们将利用信息技术手段拓宽公民参与公共事务和经济决策的渠道，使劳动者不仅在法律上、而且在技术条件上具备参与管理国家和社会事务的能力。坚持和完善党的领导，同时明确划分党的机关与国家机关的职能边界，克服以党代政的现象。

第三，科学技术现代化。

接下来我们将电子计算机技术、自动化技术、新材料技术、生物技术确定为国家优先发展方向，在研发投入、人才培养、产业化应用等方面予以集中支持。我们将保障科学研究的独立性，杜绝行政权力对科学判断的不当干预。科学技术的发展方向由科学共同体依据学术标准确定，国家通过资源配置予以支持，但不替代科学界做出学术判断。

第四，社会现代化。

我们将在2000年前基本解决城市居民的住房排队问题。持续改善食品供应的品种和质量，使居民的膳食结构接近科学推荐的营养标准。

全面提升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的质量与可及性。改革教育体系，培养具备思辨能力、科学素养和实际技能的社会主义公民。逐步缩小城乡之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各民族和各地区之间的生活水平差距。

第五，生态现代化。我们将把生态保护和自然资源的合理利用确立为国家发展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对已经造成的生态损害制定和实施长期恢复计划，在新的经济建设项目中全面推行环境影响评估制度，将生态成本纳入经济核算体系。

同时，苏联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需要一个和平稳定的国际环境。党主张在尊重各国主权和社会制度选择的基础上发展国家间关系，推进使用对话和谈判的方式解决国际争端，反对将军事胁迫作为推行外交政策的工具。苏联愿与一切国家发展平等互利的经济技术合作，愿与社会主义国家在自愿和相互尊重的原则下深化协作。

经济现代化为其他方面提供物质基础，政治现代化为经济改革提供制度保障和纠错机制，科学技术现代化是经济增长方式转变的根本动力，社会现代化是一切改革最终的目的，生态现代化是对子孙后代的责任，和平的国际环境是全部事业的外部条件。

党清醒地认识到，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进程不会是一条平坦的道路。

它意味着对旧的工作方式和思维习惯的艰难告别，意味着利益格局的调整，意味着必须在探索中不断修正错误。

但正因如此，党才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时间框架，以凝聚全党和全社会的意志！

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最终衡量标准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而是苏联每一个公民的实际生活：他们的住房是否宽敞，他们的餐桌是否丰盛，他们的子女是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是否有足够的社会保障，他们是否能参与影响自己生活的决策，他们是否生活在一个和谐美丽的环境中，是否对自己、对国家、对共产主义事业抱有信心！

这就是我们苏联共产党在未来二十五年向广大苏维埃人民做出的承诺，也是党要求全体党员为之奋斗的事业！”

这篇名为《社会主义现代化与苏维埃联盟的历史任务》的讲话被纳入了苏联共产党新的党纲之中，在苏共28大后来的议程中，1990版的新党纲全票通过。

自1986年戈尔巴乔夫在苏共27大修改党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短短四年。

现在，斯拉瓦终于可以消除这叛徒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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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第二项议程是中央检查委员会报告，这部分主要是关于党的财务状况、党员人数与纪律检查情况的报告，内容相对偏向技术性，政治分量不大。

毕竟这又不是人民代表大会，苏共28大是苏联共产党的第28次代表大会，党代表大会当然只有党员可以参加，讨论党务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会第三项议程是代表讨论。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是一个联邦，各加盟共和国党委第一书记、重要部门领导人、地方代表都要在大会上发言表态支持中央报告，同时借机为本共和国或者本部门争取资源和关注。

这个环节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已经高度仪式化了——发言稿要提前审核，勃勃传统就是“表忠心+要资源”，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时期没改过，戈尔巴乔夫主持的27大因为他个人新官上任威望不够也没大改。

但是现在轮到斯拉瓦当政了，斯拉瓦在解决联盟的民族分裂问题、加盟共和国分离问题上同时表现出了柔情和铁腕。

他不是戈尔巴乔夫，在更多人看来他更像斯大林。在他执政期间，安德罗波夫时代修建的许多“精神病院”都关了一大批人，他对各大加盟共和国内的民族分裂势力和西方民主派分化打击，用特勤对强硬分子去极端化，培养地方效忠派，在加强经济捆绑的情况下又尊重当地民族文化传统。

他的教育改革让加盟共和国不再把持国内的知识分子流向，越来越多的精英可以在全联盟各地流动，高校毕业生也会在联盟各地实习数年，他要避免莫斯科需要靠妥协与金钱的方式换取地方效忠中央。

这几年各加盟国地方实力派都被他搅得鸡飞狗跳，这些群体中有些人变成了效忠派，有些人则希望趁此机会多捞油水，有些新晋升上来的人则真的希望莫斯科可以解决地方困难...

这是个政治非常活跃的时期，尽管这讨论环节在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就变得满是有火药味，但斯拉瓦觉得这总比勃列日涅夫的停滞时代要好。

有问题是好事，怕的就是粉饰太平！

大会上各个加盟国的代表轮流上台发言，大家按照政治传统先表态支持中央报告、坚定不移追随伟大领袖的路线、追随导师的理想，然后就是借机为自己的地区争取资源。

乌克兰的代表强调了共和国对全联盟粮食安全的贡献，希望投资该多分一些。中亚的代表提了咸海生态问题和棉花转型的困难，波罗的海三国的代表表达了“充分理解并支持中央路线”的同时，在字缝里塞进了对“更大自治空间”的试探...

各加盟共和国干部要么哭穷要么卖惨，总之就是求着多给点预算。

第二书记利加乔夫主持了这一阶段发言总结。作为主管党中央人事任免以及管理意识形态的干部，他特别提请大会注意了几个问题：

一个是意识形态教育的放松，虽然总书记同志的路线里着重要求培养科学素养和思辨能力，但绝不能因此放松意识形态关卡；

另一个是在某些地区出现的资产阶级自由化苗头，远东特区引进外资的速度和规模都是联盟建立以来最大的，中苏边境贸易带来的大量商品更是将许多个体户转变为了大商人。

先前苏联的个体经营合法化法案让一大批个体户从事的工作合法化，是他们的“劳动所得”，但这一步在利加乔夫和许多保守派看来很容易动摇社会主义公有制，但还好——

接下来斯拉瓦提出的1990版新党纲里给出了解答。

大会的第四项议程是讨论并公布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基本方向，还公布了第十三个五年计划的纲领文件。

十三五计划将从1991年开始实行，斯拉瓦认为提前几个月制定下一个五年计划的纲领性文件是合理的，自此以后，苏联下一个五年计划都会放到计划年前一年召开的党代会上讨论。

部长会议主席雷日科夫做了报告，主要提了接下来五年的核心增长指标数据：

国民收入五年累计增长20%-25%；

工业总产值增长30%-35%。和往年报告不同，这次的工业总产值增长要求中出了一个新变化——消费品工业的增速被设定为高于生产资料工业；

几十年来，苏联的五年计划一般是重工业优先、消费品被压缩，这一次消费品翻了过来排在前头了；

农业总产值增长22-28%，人均肉类消费从60公斤向70公斤推进；

基本建设投资增长25%-28%，但结构大幅调整——生产性投资的比例降低，住房、学校、医院这些非生产性投资的比例大幅提高；

...

最终，十三五基本方向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大会的下一项则是修改党纲。

并不是每次大会都要改党纲，只有联盟遇到了重大转折时才会提出。

现在的联盟正处于历史转折中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斯拉瓦要推动联盟制度性改革，修改党章就是一个重要的武器——调整中央委员会的产生方式、总书记任期、党与国家机关的权限划分等。

苏共现在执行的党纲是戈尔巴乔夫的版本。自1987年斯拉瓦接替他以来，苏联的路线已经事实上跟那份党纲走上了不同的路。可名义上那份旧党纲还在那儿，还是党的最高纲领。

大会一开头斯拉瓦开始念报告的时候一众委员们就知道斯拉瓦这是在为修改党纲做铺垫了。

斯拉瓦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同志们，接下来我提请大会审议对1986年版党纲的修改方案。”

他翻开了那份他和年导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起草的文件。

“这次修改的核心我在大会一开始的讲话中已经提到了，现在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六千张脸。

“完善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建设民主、科学的新时代社会主义，在2015年前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然后他开始念修改内容。

旧党纲里关于经济管理的措辞还停留在“完善计划管理和经济杠杆的结合”这种含混的提法上，斯拉瓦把这一整块重写了。

新的条文明确提出——

“国民经济统一信息系统是苏联社会主义电算计划经济的技术基础，是实现科学计划、合理配置资源、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核心工具。”

信息化改革已不再是一项技术政策，它已经变成了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本质特征。

在不远的将来，随着经济信息化和政府信息化的推进，苏联将会尝试引入更先进的自动化和算法，尽可能消除官僚腐败和数据黑箱，最终建成全国自动化系统——OGAS。

紧接着是第二条——

“企业在统一计划框架内享有依法保障的自主经营权。”

它承认了企业需要自主权——这是苏共温和改革派的核心诉求之一，斯拉瓦把自主权限定在了统一计划框架内，这意味着自主权不是无边无际的,不是走向市场化,而是在信息化系统协调的计划体系之内的自主。

这是斯拉瓦的第三条路：既不是戈尔巴乔夫式的走向市场，也不是回到更早以前的行政指令，他要用以控制论为核心的电算系统实现科学的、实时协调的计划经济，在这个框架里给企业松绑。

然后来到的是利加乔夫最关心的所有制方面。

旧党纲坚持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两种形式，对其他所有制基本排斥。可斯拉瓦这四年做的事——远东特区的外资、合资企业、个体经营合法化、菜篮子工程里存在的的承包制...全都在这两种“正统”所有制之外。

他不能在党纲里写允许私有制，因为苏共意识形态上的私有制和经济社会里的私有制经常被混为一谈，容易引发误解，到时候整个大会可能要变成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了。

法律层面，私有制表现为所有权，即生产资料如土地、厂房、机器、资金等归私人所有，私人有权支配、使用和处置这些财产并获得收益。

在政治经济学层面，私有制表现为生产关系，即生产资料与劳动者的分离。所有者拥有生产工具，工人不拥有生产工具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换取工资，老板占有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

PS：拥有自己的个人财产如衣服、手机、自家住的房子不属于私有制的讨论范畴，那是个人所有权。私有制特指对生产资料的占有。

先前苏联合法化了大量个体经营行业，它们都带有明显的私有制特征。

比如商人贸易——之前这种行为很容易被定为投机倒把判刑。

如果商人自己掏钱进货拥有这批货物的所有权，卖出后利润归自己，这在法律上就是私有制下的商品流通。

如果这个商人是个体户，没有雇工，自己站柜台，那他属于“小私有者”，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和周转资金。

如果这个商人是大型超市老板雇了几十上百个员工，那就属于典型的私有制生产关系——员工出卖劳动力，老板占有剩余利润。

其它个体经营也是类似的，比如个体单干开个维修店，自己接活自己修，赚的钱全归自己。

这在经济学上叫做“个体劳动”或“小商品经济”。虽然工具（生产资料）归个人私有，但他没有剥削他人，因为他没有雇佣劳动力。这属于私有制的范畴，但属于私有制的原始形态，马克思称之为“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

但如果做大做强开了个维修连锁店，雇了10个维修师傅，老板提供工具和场地师傅拿提成或固定工资，这就进入了典型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因为老板通过占有生产资料来支配他人的劳动。

这就是包括利加乔夫在内的广大偏保守的干部担忧的时期——现在放开个体经营，那么在不远的将来，必然会产生资本集中然后出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苏维埃在将来会不会被死灰复燃的资本家篡夺权力？

只有天知道。

但斯拉瓦比较务实，因为无论如何只要商品经济存在私有制和剥削就必然会出现，除非苏联能达成物质极大丰富，实现按需分配，否则私有制的困扰将会永远笼罩在党的头顶。

“我们要在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前提下，允许和鼓励社会主义多种经营形式的发展。所有制形式的选择以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是否有利于提高劳动者生活水平为根本标准。”

这条还是年导想出来的。

年导在起草这一条的时候跟斯拉瓦争论了很久。斯拉瓦想写得更开放些，年导替他踩了刹车。她说：

“你写多种所有制利加乔夫意见会很大。你写多种经营形式的话他咬不住你——因为经营形式跟所有制不是一个概念。国家的还是国家的，集体的还是集体的。可怎么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