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狙击手是这场围城战的另一个符号。城里一条主干道因为直接暴露在山上狙击手的火力下,被称为“狙击手巷”,行人穿过时要奔跑,广播每天都会播哪些路口当天危险。狙击手射击的对象包括平民——老人、妇女,甚至有针对儿童的记录。
那些军纪低下的塞族武装对此收钱,允许一些人射击平民取乐,其中射击儿童的价格最高。
在进城的公路上塞族设了检查站。每一辆试图进出的车辆都被拦下、搜查、刁难。联合国最初提供的人道主义物资包括食品、药品、燃料...都被克扣没收、被当作谈判筹码。
就像是以色列几十年来对巴勒斯坦所作的那样,只不过这次受害的是欧洲白人,加害的不是以色列,受困的也只是萨拉热窝四十余万市民,因此很快得到了国际广泛关注。
————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联合国维和部队逐渐深入南斯拉夫战区,伤亡不断上升。
这三万五千人来自二十多个国家。数字听着不少,可把它铺在克罗地亚和波黑的地图上就很少,这片几十万平方公里、山地和谷地交错到处都在打仗的土地太大了!
维和部队不能只集中在某一个城市执行任务,因为在这场战争中屠杀发生的地点往往不在大城市里。
它发生在乡镇、在村庄,在那些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头条上的三五百人的小地方。
一个塞族民兵小队只需要十几个人,带着从人民军那里缴来的自动步枪和火箭筒就可以在某个夜晚开进一个穆族村庄,把男人拉出来在村口排成一排杀了。
历史上塞族武装民兵对穆族的成年男性杀的最多,不怎么杀女性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在战斗胜利后,她们的子宫将负责产生塞族新的人口。
然后他们就留下一地穆族男人的尸体走了。等第二天早上维和部队的巡逻队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只剩下尸横遍野的田地和燃烧的村庄。
维和部队必须分散力量前往各处驻扎。每一个可能发生屠杀的乡镇都需要维和部队的存在——而在波黑,几乎每一个乡镇都可能发生屠杀。
这便是当初联合国禁运武器的原因,四五个持械武装人员就可以轻松屠杀一个村庄,克罗地亚和波黑缺少足够的兵源,经常出现塞族武装分子渗透到后方屠杀的现象。
维和部队哪怕只是几个人,哪怕只是一辆白色的装甲车停在村口都能镇住这些宵小!
那辆装甲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挡在屠杀者和被屠杀者之间的墙。可三万五千人分散到这片土地上又能照顾到多少地区?
一个大村庄只能分到一个排或者两个班。二十多个穿蓝色马甲的外国士兵守着一个几百人的村庄。
他们的通信依赖无线电,信号在山区里时断时续,他们的增援据离他们很远,最近的友军可能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另一个村庄里。
他们的火力只有普通的步兵武器加一辆装甲车,顶多再加一挺重机枪。
因为他们是维和部队,他们来这里不是来杀人的,他们要负责人道主义救援、提供后勤救援、维持秩序、保护医疗人员转移...一辆装甲车上弹药只装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是各种支援物资!
哪怕是装弹药最多的美军,弹药比例也没有超过三分之二。
而维和部队面对的那些武装分子——那些不断流窜没有固定阵地、今天穿军装明天穿便装从这个村庄打到那个村庄的民兵,可以随时集中几十甚至上百人来攻击一个维和据点。
这就是困局的本质。
你要保护所有人,你就必须分散。你一分散,你的每一个点都是薄弱的。薄弱的点就会被攻击,被攻击了你就得增援,增援就得从别的点抽人,抽了别的点那里就更薄弱了...
这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
1992年1月,冲突开始激化。
塞族武装对维和部队的攻击从“擦边威慑”变成了直接打击。
1月3日,塞族武装分子用迫击炮袭击了法国维和部队的一个观察哨,两名法国士兵受伤,一人因医疗团队在路上被拦截最终伤重不治、壮烈牺牲。
4日,在波黑,塞族武装伏击了英国车队。一支英国维和部队的补给车队在山路上遇袭,车辆被埋设的地雷炸翻,路边的树丛里射来密集的轻武器火力打穿了卡车的帆布篷,弹头在车厢里弹跳。
车队被迫停下,英国士兵躲在路边的沟渠里还击了二十分钟,直到苏联的刷着白漆的雌鹿直升机前来救援攻击者才撤走。三名英国士兵受伤。
同日,一些维和部队的士兵在某些区域巡逻时被狙击手射杀,自那以后很多士兵在陌生地区都学会了弯着腰跑过开阔地——因为山上有狙击手。
一名波兰维和士兵在克罗地亚东部的一个医院检查站旁边被一颗7.62毫米步枪弹击中喉咙,当场死亡。而与此同时,他守卫的检查站里正在救治更多的平民,好几台手术正在进行。
没有时间疏散,他的战友只能合上他的眼睛,含着泪为他披上联合国旗。
在这名士兵的棺材被送上直升机的时刻,医院内外几乎所有人都一起向刷着白漆涂着UN标志的飞机敬礼。
在7日,一架意大利空军的G222运输机在向波黑方向运送物资时,被塞族武装发射的便携式防空导弹击中。飞机坠毁,四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塞族武装还在扣押人质,不只是针对平民,还针对维和部队。
PS:历史上出现过多次塞族武装抓维和部队人质的事件。
这里一个巡逻兵被抓走,那里一辆车被拦下、人被扣。塞族把他们带到弹药库旁边、桥梁上、雷达站里——那些可能被空袭打击的目标点,把他们铐在栏杆上。
然后通知维和指挥部:你的人在这里。你要是攻击我们的设施,你就得把你自己的人一起炸了!
————
可在所有这些困难之间,维和部队做到了很多事。
维和部队到达的那些村庄,哪怕只有一个班,屠杀的频率也降低许多了。因为屠杀者知道,那些穿蓝色马甲的人会记录、会报告、会拍照、会镇压他们、会把他们做的事传到联合国和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
匿名的暴行是容易的,被目击的暴行是需要承担后果的。
而维和部队带来的不只是蓝盔,还有记者:从CNN到BBC到法新社到路透社,大量记者跟随维和部队进入了南斯拉夫。
他们戴着白色的钢盔,穿着蓝马甲,钢盔上写着PRESS(新闻)。他们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跟在维和车队后面进入那些正在燃烧的城镇。
他们成功把画面传了出去。
萨拉热窝的画面最令人窒息,被围困的城市里的记者冒着狙击手的子弹和炮弹的碎片,他们登上酒店屋顶拍摄到了一切,并把城内的影像传到了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
塞族武装每天向城内发射大量炮弹。从山脊上的阵地打下来不分军事目标和平民,炮弹落在居民楼上,落在排队买面包的人群里,落在学校和医院里。
狙击手每天都从城市四周的高楼和山脊上射击,他们打任何在街上移动的东西。
有外国记者拍到了一组画面:一个萨拉热窝的老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过马路。手推车上装着几个水桶——他要冒着狙击手的火力去取水点打水。
他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颗从远处飞来的子弹打在了他脚边的路面上。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水桶在手推车上晃了晃。
他没有跑,也许是跑不动了,也许是不想跑了。
这个画面被全世界的电视台反复播放。
————
联合国的高调介入让全世界都看到了南斯拉夫正在发生的事。
国际社会的注意力被拉到了巴尔干。各国的人道主义组织应召前往南斯拉夫——红十字、无国界医生、联合国难民署...它们在克罗地亚和波黑相对安全的大后方设立了后勤基地和医疗站。难民营被搭建起来,食品和药品通过有限的通道运进冲突区域。
苏联在联合国大会上号召各国组织人道主义救援队。这个号召得到了广泛响应。不只是政府层面,民间组织也在行动。
来自世界各国的志愿者、医生、护士..很多人没有任何军事背景,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便涌向了南斯拉夫。
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1992年1月18日 联合国安理会。
苏联代表再次站了起来。
“维和部队的现有兵力不足以完成使命。三万五千人分散在将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冲突区域里,每一个驻点都在超负荷运转。我们的士兵在保护平民的同时自己也在成为攻击的目标!”
“尤其是萨拉热窝地区。维和部队尚未抵达萨拉热窝,这座城市被两万余塞族武装包围,四十万平民每天都在炮击和狙击下生活。我们目前能做的只是用飞机对城内进行有限的人道主义空投——这远远不够。”
苏联给出了提案:增兵。同时接管萨拉热窝机场,用于大规模人道主义空运。
这一次安理会没有太多争论。
过去两个月的那些从萨拉热窝传出、从维和部队阵地传出、从被烧毁的村庄传出的画面已经把所有的反对意见都淹没了。
没有人能在全世界的电视观众面前投票反对向一座被围困正在被屠杀的城市增派救援力量。
决议通过。
安理会决定追加部署维和部队,具体数字和来源在决议的附件里列出,将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到位。至于萨拉热窝机场,将在1992年1月19日起由联合国维和部队正式接管。
————
为了让世界知道联合国所作的事业,苏联在联合国大会上号召各国进行宣传,能出人的出人,能出物资的给物资,要让他们正义的事业为世界所知,要让他们的贡献和牺牲绝不会被忘记。
1月28日 中国 南京
晚上八点整,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刚放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着放天气预报。
屏幕黑了一下。马文才的妈妈正端着一盘煮花生从厨房出来,随口问道:“怎么没天气预报?”
话没说完电视就亮了,是一段片子,由央视配音员标准的翻译腔放送出来。
画面是一片蓝天,一面联合国的旗子在风里展开,浅蓝底子上白色的地球被两支橄榄枝围着。旁边慢慢浮出几个白色的大字。
“和平”
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我们共同的事业”
然后画面切换,是一条商业街,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反正不是老钟。阳光很好,一个小孩在石头铺的路上追一只足球。
“这里,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球滚到一个老太太脚边,老太太笑着捡起来递给孩子。
“这里的人们,曾经和你我一样。”
马文才坐在沙发上没动。他今年才22岁刚从大学毕业,前几个礼拜刚收到电厂的通知说他面试通过了。他妈把花生放桌上也没去盛站在那看电视。
“他们有家。”旁白说道,画面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窗外是那种红瓦顶的南方房子。
“有孩子。”
一个婴儿的脸对镜头笑着。
“有明天。”
画面停在一对年轻夫妻身上,男的搂着女的,两个人看着远处。
然后旁白顿了一下:“但是——”
画面暗了下来。电视里的红瓦房冒起了烟,旁白的声音沉下去:“和平...也会被夺走。”
镜头一晃一晃的。烧着的房子、空了的摇篮、一只小鞋掉在地上。刚才那个追球的孩子不见了,那只球停在空街道中间也没人去捡。街边的房子眨眼间变成了废墟碎石,一辆燃烧的坦克撞开碎石向远处开火。
旁白不说话了,就让那些画面闪过屏幕。马文才他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画面猛地定住。
整个屏幕变黑,中间浮起一行巨大的红字占满了整个电视:
“ВОЙНА”
战争。
马文才认识俄文,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黑屏停了两秒,然后屏幕左边走进来一个人。他是个军人,个子高,穿着苏军军装。他走到屏幕正中间站定看着镜头,像是隔着玻璃看着马文才家的客厅。
“觉得眼熟?
“这样的场景,此时此刻正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发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更近了。
“下一次也许就轮到别的地方,也许就轮到你会在意的人。”
客厅里没人说话,锅里的花生还冒着热气。
“除非你能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军人身后的黑屏唰地亮起来,变成那面蓝色的联合国旗。军人身上那身苏联军装变成了一套崭新的军服,胸前一个蓝色的臂章,有人从画面外递进来一顶钢盔。
蓝色的钢盔上面印着白白的两个字母:UN
“向所有人证明,你有保护别人的力量和勇气。”
他把蓝盔戴上了。
“加入——联合国维和部队。”
马文才他妈忽然出声了,声音有点抖:“文才,把电视关了吧。”
没人去关。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成了别的:一架运输机的舱门开着,一排戴着蓝盔的士兵坐在里面,红灯亮着。然后绿灯亮了,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白色的降落伞在蓝天上炸开一片像一群鸽子。旁白的声音重新变得激昂:
“成为守护和平的人!”
画面切到地面。那些白色的坦克——马文才在中央台的新闻里见过,说是苏联的坦克刷成了白色开进南斯拉夫——正排成长队开过一座桥。桥两边站着老百姓,有人挥手,有人只是站着看。
“把苦难挡在身前,人民会记住你!”
一个蓝盔士兵蹲下来,把一块面包递给路边一个孩子。那孩子接过面包的镜头给了个特写。
“让和平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上一篇:碧蓝航线:我有体质增强系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