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我就是说说。”胡子重新拿起枪,“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咱们为什么要往南斯拉夫这滩浑水里趟。
那地方是个什么东西?铁托那套早就不是社会主义了,政委说什么修——修正主义。我爹当年就骂铁托说他是叛徒,现在倒好,让咱们去给这么个玩意儿卖命。”
“你小声点!”“不要命啦?”帐篷里传来几个声音。
“我说错了吗?”
胡子的声音倒是小了:“是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关咱们什么事?凭什么是我们的小伙子去死?”
谢廖沙没说话。他心里也转着差不多的念头,只是没胡子这么大胆敢说出口。
他想的是家里的向日葵这时候该收完了,他娘一个人收,弟弟还小。他想的是三个礼拜前上火车的时候他娘塞给他的那包葵花籽,他一直没舍得吃,怕吃完了就没有家里的味道了。
他想,要是明天真打进去,那包葵花籽是不是该今晚吃了。
他把那包葵花籽塞回背包最里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嘀——”
半夜里整个营地都被叫醒了。
一队队卡车打着大灯开进营地,车上卸下来的是油漆,白的蓝的红的,最多的是白的。
匈牙利人的直升机也来了,就在旁边那片空地上落下来,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卸的还是油漆。
谢廖沙被塞了一把刷子。
排长扯着嗓子喊,让所有人把坦克装甲车把能刷的载具全刷成白的,天亮之前必须刷完,这是任务!
“白的?”胡子举着刷子,一脸见鬼的表情,“排长同志,我们真的要刷白的?”
“对,你去把013号车的炮塔给我刷了!”
于是那天后半夜,一整个师的人都爬在坦克上刷油漆。谢廖沙分到的是三连那辆T72,他骑在炮塔上把那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绿色迷彩盖成白色。
油漆味呛得他直咳嗽,11月的匈牙利夜晚挺冷,他手指发僵白油漆溅了一脸,擦都擦不掉。
刷到一半天开始蒙蒙亮,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整片休耕地上几百辆白色的坦克在晨雾里排开,像一群趴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牲口。
他从没见过这个颜色的坦克,谁都没见过。
刷完白的还要在炮塔一侧描两个蓝色的大字母:UN,还要画联合国旗。另一侧刷苏联国旗。
苏联的红旗那个好办,谁都会画。可联合国旗连里没几个人会画,大家只能照着旗子描,谢廖沙画工不太好,旗帜的地球经纬线描得歪七扭八。
旁边有人在分发东西。蓝色的马甲和钢盔,上面同样印着白色的UN。
“排长同志,”他实在没忍住,问道,“咱们坦克上的伪装那好好的迷彩为啥要刷成这么显眼的白?这不是...这不是生怕人家看不见咱们吗?打起仗来这就是活靶子啊!”
排长也在往身上套那件蓝马甲,套了半天没套利索,最后是谢廖沙帮他扯了一把。
排长把蓝盔戴正了才说:“就是要让人看见。”
“啊?”
“一会政委开完会要传达会议精神,我们军官已经先提前开过会了,我可以先跟你们透露——我们这次要代表联合国、代表五个常任理事国苏美法英中的意志去维护和平。”
排长拍了拍那辆刷成白色的坦克,手上沾了一手没干的漆:“咱们出现在那儿就是要让打仗的双方都看见我们。我们来了就是告诉他们:别打了,和平来了!
咱们是那些老百姓的灯塔,懂不?谢廖沙,咱们这回干的是正事。”
谢廖沙没太听懂“灯塔”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苏联武装力量要代表美国人的意志,但他大概明白了:
他们不去杀人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点。
这时候旁边接话的是胡子。他也换上了蓝盔,那身刮不干净的胡子衬着蓝色的钢盔,显得人老了好几岁。
“排长,”胡子的语气不像刚才在帐篷里那样冲了。
“那咱们跟当年国际纵队的那些老同志有啥区别不?就是...我听我爹说过,西班牙内战的时候从全世界跑去帮忙的那些同志。”
这句话把边上刷漆的几个人都问住了。
国际纵队?
这四个字他们都听过。谢廖沙小学的课本里就有,插图上一群戴贝雷帽的人扛着旗,说是全世界的工人跑到西班牙去为了不让法西斯赢。
他一直觉得那是很久很远很了不起的事,跟他一个种向日葵的没什么关系。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政委那边去了。政委那会儿正沿着车队走一辆一辆看刷得怎么样。他走过来,在那辆歪歪扭扭画着UN的T72旁边停下,听人把胡子的问题又说了一遍。
政委是个瘦高个,平时话不多。他看了看那两个描秃了的字母,又看了看这群一手白油漆戴着蓝盔的年轻人。
“区别?区别大了!”
他停了一下。
“当年那些同志是自己主动要去的。没人给他们发命令,没人给他们发工钱,没人保证他们能活着回来。他们就是听说那边有人在受压迫就去了。为了一个跟他们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去挡子弹,去献出生命。”
天空出现了螺旋桨的声音,几架被刷成白色的直升机从众人头顶上飞过,机舱侧面画着联合国的蓝旗以及东德的红旗。
政委指了指头顶的直升机:“说老实话,肯定比不了他们。咱们有命令,有编制,有国家和联合国给咱们撑腰,出了事有国家管。咱们这是...”
他找了个词:“咱们这只能算他们的影子。”
“影子?”胡子重复了一句。
“影子。”政委点头,“但影子也是照着人来的。
我希望有一天,国际纵队能真的回来,回到这个世界上,把天底下所有受压迫的人都解放出来。
那一天现在还没到,可咱们今天爬上这些坦克把它刷成白的,开到那些正在死人的地方去,拦在两拨杀红了眼的人中间——”
他点了点头。
“至少咱们是在往那个方向上走吧,至少是往那儿走。”
没人说话,天已经亮透了。
政委拍了拍谢廖沙的肩膀,政委的手上也沾了漆,在他崭新的蓝马甲上留了个白印子。然后他就顺着车队往前走去看下一辆。
谢廖沙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个白手印。
六点半,发动机一辆接一辆打着了。轰鸣声在匈牙利平原上滚过去,惊起了远处的鸟群。。
白色的坦克排成长队,一辆跟着一辆朝南边开。晨雾还没散干净,头车的影子在雾里晃。
谢廖沙从运兵车的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背后是一整条白色的长龙,蓝旗和红旗在每辆车上并排飘着,一直排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
在苏联部队身后,华约的其他成员国的维和部队也跟了上来。
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这三个国家跟南斯拉夫都有过历史矛盾,直接派战斗部队太敏感,于是它们派出了医疗队、后勤部队和工兵。
波兰派了一个团,东德也派了一个团。
叙利亚和伊拉克各派了几个营。这两个中东国家的部队出现在巴尔干的维和行动中,在地缘上看起来有些奇怪。
但苏联需要展示这不是一个“欧洲白人的行动”,是世界上爱好和平的社会主义国家共同的行动,因此苏联专门从中东找了些士兵,来安抚波黑的穆斯林。
华约总计凑了一万六千人先行进入了南斯拉夫。
欧共体那边也派了人。法国出力最大的,派了外籍军团几千人的战斗部队,包括步兵和装甲单位。英国也出了几千人。
西德受限于自身尚未统一的政治处境只出了医疗队和工兵。丹麦、西班牙、比利时、荷兰各出了几百人。
意大利没有派地面战斗部队,它选择承担维和行动的后勤中心职能。亚得里亚海对岸就是它的港口,物资从这里输送到波黑最方便。
欧共体一共凑了差不多八千人。
中国方面最为谨慎。北京对维和行动尤其是第七章授权的强制维和一直持保留态度。
“不干涉内政”是中国外交的核心原则之一。
在苏联的邀请下,中国最终派出了一支后勤、医疗和工兵团队。规模不大,主要承担撤侨任务和人道主义支援。中国在南斯拉夫有很多工程承包项目,从铁托时代,中国和南斯拉夫就有过建设合作项目,现在这些项目的中国工人都需要撤离。
美国出了一个步兵旅。它的存在主要是表明这不是苏联的独角戏,也不是东西方对抗。
这是全世界的行动。
————
来自二十多个国家、总计三万五千人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在1991年11月中旬开始进入南斯拉夫。
公路上,那些刷着UN标志的白色车队从塞族村庄和穆族村庄之间的道路上驶过。路边站着的人有的是村民,有的是持枪的民兵,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外国人的车队经过。
有人朝他们挥手,有人朝他们吐口水。可战争没有因为它们的到来而停止。
现在,在南斯拉夫的枪声和壕沟之间多了一群带着蓝色钢盔的外国人。他们带着主动使用武力来维持和平的权限来了。
可他们真的会用这个权限吗?用到什么程度?对谁用?
没有人知道,包括他们自己。
三万五千人,来自二十多个国家,说着十几种语言,在一个他们中大多数人连地图都看不太懂的地方试图阻止一场他们根本不理解的战争。
这便是1991年11月的巴尔干。
第122章“联合国感谢您的服务与牺牲”
“我对世界的最后贡献,就是联合其他强国搞出一个世界性的组织。这个组织将会取代掉之前这些种种的不公,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在互相动刀之前,至少可以先坐下来谈一谈。
——富兰克林·罗斯福”
1991年12月 克罗地亚东部。
出乎所有人意料,苏联的维和部队在进入南斯拉夫的第一天就挨了打。
不是,连美国都不敢正面打苏联的部队,哪个不长眼的让老大哥刚进场就丢了面子?更何况美国人的部队也要来,那些地方武装难道不怕冷战两极一起收拾它吗?
上一个有这福分的是伊拉克,尸体还没凉透呢!
苏联维和部队遭受袭击的地点在克罗地亚东部的东斯拉沃尼亚,这是整个战区里最先燃烧起来的地方。
塞族武装控制的“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在贝尔格莱德的支援下不断向西推进,克罗地亚的正规国防军只有几千人,装备少得可怜——它仓促扩编的部队还在从人民军留下的残余里搜刮武器。
是,第一次南斯拉夫仲裁后的新人民军确实有重装备和兵员,且新人民军仍然可以通过克罗地亚,但新人民军在经历分裂、重组后的战斗力已经下降,军队内残余的许多塞族士兵不愿意向塞尔维亚干涉军开枪,这让克罗地亚、波黑在一开战时就陷入了劣势。
因此因,克罗地亚和波黑不得不动员大量民兵来填补防线。又因为联合国还在对南斯拉夫内战的参与者执行武器禁运制裁,南斯拉夫的尸块们不得不想办法找军火商高价买枪和弹药,这导致国际军火市场的枪支价格在一个月内上涨了30%!
塞尔维亚的工业比较发达,装备多、人数多、训练水平也高,这使得在联合国安理会宣布维和部队进驻南斯拉夫时,战局已经对克罗地亚和黑山相当不利了。
此时,苏联和华约凑出的一万六千余名维和部队面对的是东部超过三万五千人的塞族武装和两万多的塞尔维亚正规军。
苏联维和部队的指挥官在到达克罗地亚的第一天就明白了:他们必须先在这里执行任务。
波黑可以等,克罗地亚等不了。如果不先稳住克罗地亚东部的战线,整个维和部署的侧翼就是完全敞开的!
白色的T80U坦克和BTR装甲运兵车沿着克罗地亚东部的公路展开。炮塔上UN的蓝色字母在冬天的灰色天空下格外醒目——这也意味着它们格外容易被瞄准。
塞族武装起初保持了一定的克制。他们的指挥官知道直接攻击联合国部队在国际上的后果,最初的几天,交火多是“擦边威慑”,炮弹落在维和阵地旁边而不是士兵头顶上,狙击手打在车辆旁边的地面上而不是车身上。
可当维和部队开始真正执行任务——介入屠杀现场、镇压武装分子、保护正在被驱赶的各族平民的时候,克制就结束了。
与此同时,欧共体和美国的部队正从南部进入。
在亚得里亚海,法国和英国的军舰从意大利港口出发,跨海驶向克罗地亚和波黑的海岸线。大量两栖登陆艇把步兵和装甲车送上了达尔马提亚海岸港口,美国的一个步兵旅选择从斯普利特港登陆。
从海上来的部队和从匈牙利来的苏联部队两路合流,逐步向冲突核心区域推进。
可随着时间进入到12月末,波黑的情况比克罗地亚更糟。
波黑在同时面对三方打击——黑山从南面、塞尔维亚从东面、波黑境内的塞族共和国军从内部。
三面夹击之下,波黑政府军已经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丢掉了一半多的国土,塞族武装世纪控制了波黑东部和北部的大片区域。
而萨拉热窝作为波黑的首都此时已经被两万余塞族武装包围了。
包围不算完全密封,塞族没有足够的兵力把一座四十多万人口的城市完全围死。但他们不需要围死它,他们需要的是控制它逼迫投降。
在波黑政府控制的萨拉热窝市区,城内是穆族(波什尼亚克人)为主、也有留下来的塞族、克族和其他族裔的混居人口,即使城内的塞族因战争遭受到其它族裔的排斥,但城外塞族武装的炮弹仍然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顶。
萨拉热窝坐落在一条狭长的河谷里,四面都是山。
塞族军队占据了周围的山脊和制高点,把火炮、迫击炮和坦克架在山上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城市。
萨拉热窝城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整座城市都在大炮的射程之内。由于人数不足、再加上城内的地形会极大地抵消塞族武装的人数优势、塞族武装糟糕的军纪和训练水平让指挥官姆拉迪奇不敢让士兵进攻萨拉热窝打残酷的巷战。
血腥的巷战对作战双方的军队都是极大的考验。
于是塞族武装对城市进行持续的炮击和狙击。据统计,围城期间平均每天有数百发炮弹落进城里,最高的一天记录超过三千发。
城市的供水、供电、供暖、食物供应全部被切断,居民要在狙击手的火力下跑到公共水源取水。
由于供电被切断,发电厂被炮击摧毁,此时还是12月的冬天,萨拉热窝的市民们必须靠砍公园和街道的树木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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