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这段演讲的全文在几个小时之内通过美联社和合众国际社的电报传遍了全世界的新闻编辑室,第二天早晨就出现在了莫斯科外交部的桌上。
美国没有外交部,负责外交的是国务院的相关部门。因此莫斯科外交部的翻译们在处理这份文本的时候不得不反复向美国国务院确认自己没有翻错——
因为在苏联的外交经验中还从来没有哪个美国总统用过如此直白的语言来定义苏联。
尼克松不会这样说,卡特不会,连杜鲁门在最反共的五十年代也会用更节制的措辞来表达同样的敌意!
但里根不一样。就凭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好像真的相信苏联是邪恶轴心,就像他真的相信上帝存在一样,两者在他的世界观中占据同等坚实的位置。
莫斯科对此感到非常担忧。
毕竟,一个在演戏的对手是可以预测的,因为他的行为服从于利益计算;但一个真正相信自己在与邪恶作斗争的对手是不可预测的,因为和邪恶作斗争的人不会被利益约束,他会走到任何必要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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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瓦是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从一个总参情报局的军官嘴里听到“邪恶帝国”这个词的。
当时他正在等安德罗波夫的秘书通知他进去汇报乌兹别克案件的交接事宜,那个军官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斯拉瓦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军官把文件夹晃了晃说道:
“里根疯了。”
那天晚上斯拉瓦在公寓里把里根演讲的俄文翻译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我看里根大概是真疯了吧,他对红脖子这么说话,那可真的是里根大统领一句顶圣经一万句了。”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年导问。
“这不是重点,”斯拉瓦把那几页纸放在茶几上,“重点是安德罗波夫会怎么理解这段话。
一个在克格勃干了十五年的人,他从职业本能出发就会把这种措辞解读为战争准备的信号——
因为你在消灭一个目标之前先要在道德上否定它,放在游戏里这种行为叫寻找宣战借口——或者说是造宣称、说服本国民众支持战争等等,把它定义为邪恶就等于预先赋予了对它使用一切手段的合法性。
安总会这么想的,而且他手下那帮情报分析员也会往这个方向分析,我对联盟的官僚系统在这一点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你觉得里根是在准备打仗?”
“咱俩都知道这场仗根本不会打,里根是在打心理战。他在压缩苏联的战略空间,你越紧张你就越会增加军费,你越增加军费你的经济就越撑不住,等到你撑不住的时候你就会自己从里面崩掉。
他连一颗子弹都不用花。这是一个花了一辈子跟共产主义演对手戏的好莱坞演员能想出来的最聪明的战术——用军备竞赛打一场真正的战争。”
年导把瓜子壳吐到垃圾桶里,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问题是安总能看透这一层吗?”
“他足够聪明,理智上他知道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的核平衡不会因为一篇演讲就被打破。但恐惧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东西,年导。
我们并没有经历过二战,但是莫斯科高层的老人们都经历过。
安德罗波夫跟我闲聊时提到过,他在1939年加入了苏共,德国纳粹打进来的时候他还当过游击队员呢!
对莫斯科的高层来说,那场1941年的记忆太深了,当年希特勒也是先发表了一堆充满道德义愤的演讲然后就开着坦克杀进来了。
你让一个经历过二战的民族去冷静地分析里根那篇演讲的修辞策略?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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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后里根投下了第二颗炸弹。
3月23日,他在白宫总统办公室对全国发表了电视讲话,宣布美国将启动一项名为“战略防御倡议”的研究计划——开发一套由太空卫星、激光武器和拦截导弹组成的反弹道导弹系统,目标是让核武器变得“无能和过时”。
媒体立刻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好莱坞式的绰号:星球大战计划。
里根在演讲中煽动道:“我呼吁我们国家的科学界,那些给了我们核武器的人,把他们伟大的才华转向人类和世界和平的事业:给我们使这些核武器变得无能和过时的手段。”
对莫斯科来说,里根这句话顶希特勒说一万句!
邪恶帝国至少只是骂人的话,骂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导弹还是那些导弹、核平衡还是那个核平衡。
但星球大战不一样——如果美国真的能在太空中部署一套有效的反导系统,那苏联几十年来倾全国之力建造的整个核武库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铁。
你拥有一万枚核弹头又怎样?如果对方能在你的导弹飞出大气层之前就用激光把它们打下来,那你的一万枚核弹头就等于零。
苏联的核威慑是整个国家安全战略的基石,是军工复合体存在的终极理由,是勃列日涅夫“缓和政策”之所以能让西方坐到谈判桌前的唯一筹码,是两亿八千万苏联人在半个世纪的牺牲和匮乏中唯一能指着对自己说“至少没人敢打我们”的那根定海神针!
如果这根针被抽掉——
那真完蛋了。
所以苏联高层吓坏了。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在紧急军事委员会会议上提出了苏联必须立即启动对应的反导研究计划,否则将在十年内面临战略劣势。
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则指出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和财政状况苏联根本无力支撑一场太空军备竞赛——光是维持现有的核武库和常规军事力量每年就要吃掉国民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再在太空反导系统上开辟一条新的战线,苏联的经济会在五年之内被压垮。
安德罗波夫在那次会议上的表情被一个在场的将军这样形容:
“我从来没有见过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那么恐惧过。”
考虑到安德罗波夫在克格勃的十五年里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个描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程度。
与此同时,另一个威胁已经不再是假设而是正在变成现实。
为了回应苏联在东欧部署的二百四十三枚三弹头SS20中程弹道导弹,北约在1979年就已经决定从1983年底开始在西德、英国、意大利等国部署美国的潘兴II中程弹道导弹和陆基巡航导弹。
潘兴II从发射到命中莫斯科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戈尔巴乔夫后来把这形容为“一把枪压在我们的太阳穴上”。
在原来的历史里,英国的撒切尔政府是北约部署中导的最坚定支持者之一。
她允许美国在英国格林汉姆公地空军基地部署巡航导弹,并且顶住了英国国内和平运动的巨大压力不退缩。
但没有关系,在这个时间线里撒切尔已经丢人现眼滚蛋了,工党政府在核裁军问题上的立场比保守党温和得多,富特首相在上任后的头几个月里就冻结了格林汉姆公地的部署准备工作,理由是在马岛战争的善后工作完成之前不宜在防务政策上做出重大变动。
这下英国给北约的中导部署计划捅了一个大窟窿。
同时,西欧的反核运动趁势而起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潮。
英国的政权更迭和格林汉姆公地的冻结给了反核运动者们一个巨大的鼓舞。
“你看,英国人已经醒过来了!”
这个信号从伦敦传到了波恩、巴黎、阿姆斯特丹和布鲁塞尔,仅在西德当天就有接近三百万人走上街头抗议潘兴II的部署——这个数字比历史上几乎翻了一倍,因为英国工党政府的态度给了德国的社民党和绿党更大的底气来反对本国政府接受美国的导弹。
但即便如此,反核运动也没能阻止美国在西德和意大利的部署进程继续推进,里根政府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事实上,邪恶帝国演讲和星球大战计划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在公众舆论中为核军备竞赛提供道德合法性:
你怎么能跟一个邪恶帝国讲裁军?你必须比它更强才能保护自己。
反正美国耗得起,就算耗不起也是苏联先垮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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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瓦在三月中旬连续三次见到了安德罗波夫,每一次安德罗波夫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差,看来前几个月身为总书记的权力春药也只能让安总挺到这个时候了。
“你知道Ракетно-Ядерное Нападение行动吗?”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安德罗波夫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行动的拉丁转写为Raketno-Yadernoe Napadenie,缩写就是RYAN——瑞安行动。
这个词在俄语中的意思是“核导弹攻击”,它是安德罗波夫在1981年还担任克格勃主席的时候发起的一项大规模情报收集行动,目的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搜寻美国正在准备对苏联发动核打击的证据——任何证据,无论多么微小多么间接。
“我必须将行动升级,”安德罗波夫端着那杯搪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着一个不均匀的节奏,像是心脏在不规则地跳动。
“里根的那次演讲、星球大战、潘兴II...该死的,这些加在一起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在寻求和平的国家会做的事情。
联盟必须知道美国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在准备动手。”
斯拉瓦在回答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说错了可能产生灾难性的后果,但如果不说可能产生更大的灾难。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我知道这句话对您来说有些荒谬,但我个人认为星球大战是骗局。”
安德罗波夫看着他没有接话。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和可预见的未来三十年内的技术发展来看,美国想要建造一套能有效拦截洲际弹道导弹的太空反导系统在工程上是不可能的——
我不是说很难,我是说不可能!
里根自己可能信了那帮科学家的画饼,但五角大楼的技术评估一定知道这个东西在现阶段只是一张嘴上的支票。
它的真正目的不是保护美国免受核攻击而是引诱苏联进入一场太空军备竞赛——一场我们注定会输的竞赛,这一点我和奥加尔科夫元帅站同一个观点。
我们的经济体量不到美国的一半,而我们已经在军事开支上投入了比任何国家都高的GDP比例。里根要的就是让联盟在试图对抗星球大战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经济彻底拖垮。”
安德罗波夫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这段时间斯拉瓦如坐针毡,长得像是一个小时一样。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皮鞋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伊万诺夫,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安德罗波夫终于开口了。
“但‘也许’两个字我承受不起。如果你判断错了——如果美国人真的在十年之内搞出了这套系统——那我们的整个核威慑就完蛋了,而到那时候再开始追赶就来不及了。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斯拉瓦知道他说服不了安德罗波夫,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说服不了。
一个经历过1941年的苏联人不可能在面对潜在的生存威胁时选择赌对手在虚张声势。
但他可以试着把安德罗波夫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
“好吧,如果我们在太空反导这条路上跟美国人硬拼——造更多的导弹来压倒他们的防御、或者自己也搞一套反导系统来抗衡——那正好掉进了里根的陷阱。
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做,减少不必要的军事开支、从阿富汗撤军、和中国改善关系,然后把省下来的资源用于技术追赶,那我们就有可能在不被拖垮的前提下等到星球大战自己破产的那一天。因为它一定会破产的——那套系统在工程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是他在离开莫斯科之前最后一次向安德罗波夫陈述阿富汗撤军的理由,而这一次安德罗波夫的反应和之前几次不同了。
“我会在政治局的适当场合讨论这个问题的。”
第一次,从阿富汗撤军的话题正式被纳入了最高决策层的议程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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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斯拉瓦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碰到了戈尔巴乔夫。
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这次碰面恰好在安德罗波夫刚刚宣布了两项人事任命之后:
戈尔巴乔夫被正式任命为苏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主管农业——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核心领导圈,距离最高权力非常接近。
而斯拉瓦则被任命为阿穆尔州委分管农业的书记——距离莫斯科六千公里,远东的边疆,黑龙江的对岸就是中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两人一个往上走,一个往远走。安德罗波夫在同一天做出这两个任命大概不是巧合,所以大家都明白谁被疏远了。
戈尔巴乔夫是个聪明人,他当然读得出这个信号,但他在走廊里遇到斯拉瓦的时候仍然表现得非常友善。像往常一样,两人伸出手来握了握。
“听说你要去阿穆尔。”
“是,月底出发。”
“那边挺苦的,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戈尔巴乔夫笑了一下,“不过农业条件不错——黑龙江流域的土地肥力在远东算好的了。你以前搞过农业吗?”
“没有下过地,我是搞技术的。”斯拉瓦顿了顿。
“不过你看我这身材,想必是抗压的好手,不用担心。”
“伊万诺娃同志呢?”
“她也跟我去,帮我干干农活嘛,你看她那身材能一拳打死一头熊,抗200斤麦子走10里山路不换肩还是轻轻松松的。”
PS:年导的人物原型某些钢四玩家应该很清楚吧()
“那你以后可是享福了,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好好锻炼一下,真的。”戈尔巴乔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农业归我管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斯拉瓦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行政序列上属于戈尔巴乔夫的管辖范围,他在阿穆尔的一切作为都要向这个人汇报并接受这个人的监督。
安德罗波夫把他交给了戈尔巴乔夫,就像一个父亲把一个不太省心的孩子托付给了一个他更信任的人来看管。
“谢谢,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有事我一定请教。”斯拉瓦听到这里就准备点头告辞了,他不想在走廊里把这场对话继续下去,因为有些情绪如果不及时截断就会在脸上露出来,而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露出不该露的情绪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传统中最大的禁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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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日,斯拉瓦和年导从莫斯科的舍列梅捷沃机场登上了飞往哈巴罗夫斯克的航班,然后从哈巴罗夫斯克转一趟小飞机到布拉戈维申斯克——阿穆尔州的首府。
机场送行的只有谢洛夫一个人,他开着一辆伏尔加把两人送到了候机楼门口,从后备箱里帮他们搬出了两个不大的行李箱。
两年多的莫斯科生活,最后能带走的也就这些了。谢洛夫跟斯拉瓦握了手又跟年导握了手,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只说了句保重就走了。
他一向不擅长告别。
在候机大厅里等航班的时候,年导从包里掏出了一袋瓜子开始嗑,那种熟悉的嗑瓜子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旁边一个等飞机的老太太朝她看了两眼,又看回了自己膝盖上的编织物。
“哎,你知道布拉戈维申斯克在哪儿吗?”年导头也不抬地问。
“我TM哪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要去阿穆尔。”斯拉瓦起身,打算去报刊栏看看地图。
“不用去了,就在黑龙江边上,对面就是中国的黑河。”
“黑河?那不是之前说的中苏小额边贸恢复的地方?”
“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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