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34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年导嗑了两颗瓜子,头微微歪了一下。

“安总把你扔到那个地方去——对面就是中国,又让你管农业——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他留的后手?”

斯拉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确定答案。

也许安德罗波夫只是随手指了一个远东的州把他塞过去了事,也许那个老登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确实考虑到了阿穆尔州的地理位置和斯拉瓦的政治理念——和安德罗波夫打了两年半的交道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这个人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可能有三层到五层的考量,你永远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第几层。

登机广播响了,一个女声念着航班号和登机口,斯拉瓦站起来拿起行李箱,年导把瓜子袋塞进口袋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穿过了候机大厅走向登机口的时候路过了一面挂着苏联国内航线地图的墙,地图上莫斯科的位置标着一个红色的五角星,六千公里之外远东角落里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六千公里的流放距离,斯大林当年沙皇俄国多次流放西伯利亚是怎么扛下来的?难道对钢铁慈父来说去西伯利亚真是去旅游享福的吗?

年导走在他旁边,那头银发在候机大厅的日光灯下看起来有些刺眼,她拎着自己的包一句话不说地走着,直到跨过登机口的门槛时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莫斯科灰蒙蒙的天际线。

窗外,三月底的莫斯科还在飘着湿漉漉的雪,雪落在停机坪上立刻就化了,把水泥地面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泥浆。

“莫斯科这破天气,”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嘟囔着,“走了也不想它。”

斯拉瓦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会儿然后加速升空,莫斯科在舷窗外迅速变小。

那些灰色的赫鲁晓夫楼和它们之间的白桦树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整个城市缩成了一个铺满积雪的灰白色平面上的一团暗色斑点,最后,连斑点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俄罗斯大地在机翼底下缓缓向后退去。

森林、河流、偶尔闪过的小城镇,一切都覆盖在三月末那层灰白色的残雪之下。

六千公里的飞行时间大约八个小时,如果中途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斯拉瓦靠在窗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翻转着太多的东西——里根的演讲和星球大战计划、安德罗波夫越来越差的脸色,戈尔巴乔夫的上位,还有军改离了他怎么办,几个月后的优秀射手83——操,那场差一点毁灭人类文明的核战争恐慌他差点忘了。

离那个时刻还有大约八个月。

可这八个月里他要在一个远东边疆的州里学会怎么种大豆和小麦,同时想办法在六千公里之外的棋盘上继续下他的棋!

他这一刻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之前的行为,如果自己能像戈地图那样装的好一些,如果自己能再多获得一些安总的信任那该多好!

如果自己的权力再多一些那该多好!

他猛地睁开眼睛瞪着飞机的玻璃窗,呼吸将脸颊上的银发吹开。

年导在旁边的座位上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飞机轻微的颠簸中一晃一晃的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斯拉瓦伸手把年导的脑袋扶正,年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深蓝色的座椅靠背上。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向东飞去。

脚下是一个正在被自身的重量压弯的帝国,一个被两个超级大国的敌意包围着的堡垒,一个在核弹头的阴影下颤抖着寻找出路的庞然大物。

而在这个庞然大物的最东边,黑龙江的岸边,一个小小的城市正在等着他。

远东的春天来得比莫斯科晚,布拉戈维申斯克现在大概还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

他的冬天还未结束。

间章:世界正站在悬崖的边缘

在里根的操作下,美国国内的反核情绪也在上升,而苏联先前对里根演讲的回应也大多被媒体断章取义,作为意识形态宣传的一部分灌输给美国人。

于是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下,一个勇敢的女孩决定问问地球对面的那个邪恶帝国的皇帝。

...

美国 缅因州 曼彻斯特镇

萨曼莎·史密斯非常焦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时,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今天地球还在不在。

这并非儿童文学里那种用来逗大人发笑的天真问题。

这几个星期的美国电视里播的是天天都是核战争的模拟演算和蘑菇云的资料影像,报纸上印的是苏联SS20导弹的射程示意图和华盛顿被核弹抹平后的假想图,广播里放的是反核游行者们喊着“我们不要死在原子火焰里”的口号穿过纽约第五大道的现场录音——

这些东西和麦片广告、《芝麻街》的重播、以及她妈妈叫她起床吃早餐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十岁美国女孩的日常。

数百万美国儿童都在承受着同样的恐惧,但大多数孩子只是把这种恐惧闷在心里或者在噩梦中释放出来,萨曼莎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她给制造恐惧的那个人写了一封信。

事情的起因是1982年11月的一期《时代》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人的肖像,标题是关于苏联新任领导人的专题报道。萨曼莎看到那张脸之后问她的妈妈:

“每个人都那么害怕他,为什么没人去问他到底想不想打仗?”

她妈妈大概是随口一说:“你可以给他写信啊。”

于是萨曼莎真的写了。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任何一个外交官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但正是这种天真让它具有了任何外交辞令都不具备的穿透力:

“亲爱的安德罗波夫先生:

我的名字叫萨曼莎·史密斯。我10岁了,祝贺您当选为苏共中央总书记。

我非常担心俄国和美国会陷入一场核战争,您希望看到战争还是和平?如果您不想告诉我您会如何去努力以避免战争的到来,这个问题您可以不必回答。

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想征服世界,或者至少是征服我们的国家?

上帝为我们创造了世界,他希望我们和平共处,而不是相互厮杀。

真诚地,

萨曼莎·史密斯”

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萨曼莎大概以为它会和几百万封被丢进苏联驻美大使馆碎纸机的普通民间来信一样消失在纸浆里。

事实上,在正常情况下它确实应该消失在纸浆里。但总之这封信被塔斯社的人发现了——或者说被安排发现了,没有人确切知道是谁在这条传递链上做出了把它捞出来的决定。

反正这封信最后被刊登在了《真理报》上,标题写的是“一个美国女孩的来信”。

四月二十五日,安德罗波夫的回信送到了萨曼莎的邮箱里。

斯拉瓦是在布拉戈维申斯克的州委办公室里从《真理报》上读到这封回信的。

当时他刚到任阿穆尔州不到一个月,办公桌上堆满了去年的农业产量报告和水利工程进度表,每一份文件都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诞生俄罗斯苦难文学的土地必然是充满苦难的”。

但安德罗波夫的那封信让他暂时忘掉了大豆产量和春汛预警。

“亲爱的萨曼塔:

我收到了你的信。事实上,最近在世界各国包括你的国家,一直都有人写信给我。

我认为从你的信中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勇敢而诚实的女孩,就如同贵国作家马克·吐温笔下的贝基、汤姆·索亚的朋友一样。

《汤姆·索亚历险记》这本书也同样受到我国少年儿童的欢迎和喜爱。

你来信说,你担心我们两个国家陷入一场核战争,并且问我我们是否会采取措施避免战争的爆发。

你的问题是每个有头脑的人都最为关心的,我会严肃并且真诚地回答你——

是的,萨曼塔,我们苏联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避免地球陷入世界大战。这是每一个苏联人的愿望,也是我国伟大的创立者弗拉基米尔·列宁教导我们的。

苏联人清楚地知道可怕的战争意味着什么。42年前,企图获得世界霸权的纳粹德国向我们发动了进攻,烧毁了数以千计的城镇和农村,屠杀了数以百万计的苏联男人、女人和孩子。

在那场最终以我们的胜利而告终的战争中,苏联和美国结成了同盟:我们为解放被纳粹侵略者蹂躏的人民而并肩战斗。我希望你能从你们学校的课堂里了解这一切。

今天,我们更加渴望和平共处,更加渴望和地球上所有的居民——无论远近——自由贸易,自由合作,尤其是和美利坚合众国那样伟大的国家。

在美国和我国,都有核武器——一种可以在瞬间杀死数以百万计人民的可怕武器。但是,我们永远都不希望使用它们。

这正是为什么苏联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告,永远——永远——都不对任何国家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因。我们正在计划停止它们的再生产,并且设法销毁地球上的所有库存核武器。

我想,这是对你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想征服世界,或者,至少是征服我们的国家?’最充分的回答。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们国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工人、农民、作家还是医生,无论是成人还是孩子,或者是政府官员——希望看到任何大规模或‘小’规模的战争。

我们渴望和平与安居乐业:种植小麦、建造高楼、发明创造、著书立说或遨游太空。

我们希望和平降临苏联,降临地球。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你,萨曼塔。

如果你的父母允许的话,我邀请你来我们的国家,最好在夏天,因为不会太冷。你将了解我们的国家,会见你的同龄人,参观海上的国际儿童夏令营——‘阿尔捷克’。希望你亲眼目睹:在苏联——人人渴望和平与友谊。

谢谢你的来信。祝你一生平安。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

不管这个女孩到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真心想要发问,现在安总的回信确实把这件事上桌了。

这封回信到底是一个领导人在做公关表演,还是一个正在被核战争的恐惧折磨的KGB在向一个孩子说出真心话?

也许两者都有。人是复杂的生物,安德罗波夫可以在同一个下午签署瑞安行动的升级命令和给一个十岁女孩写回信,前者命令全世界的苏联间谍去搜集美国即将发动核打击的证据,后者向全世界承诺苏联渴望和平永远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而他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可能都是真诚的。

因为恐惧和渴望和平并不矛盾,它们经常是同一种情感的两面——正是因为你太害怕战争了你才会那么渴望和平,也正是因为你太渴望和平了,你才会在每一个可疑的信号中看到战争的影子。

萨曼莎的信和安德罗波夫的回复在几天之内成了全球新闻,这个满脸雀斑的十岁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美国最著名的小朋友——

泰德·科佩尔和约翰尼·卡森这些王牌主持人纷纷邀请她做客节目,媒体给她贴上了“小小社会活动家”的标签。

后来在七月她真的接受了安德罗波夫的邀请飞到莫斯科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访问,参观了阿尔捷克夏令营,和苏联的小朋友们一起游泳做游戏拍了很多照片,照片上的苏联孩子和美国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样的笑脸一样的晒伤一样的冰淇淋渍。

这些温暖的画面给那个弥漫着核恐惧的1983年夏天带来了一丝希望的错觉——好像只要孩子们能坐在一起吃冰淇淋,两个超级大国就不会互相扔核弹了。

后来她还写了一本书,讲述她的苏联之旅,这本书当时在西方有着很大的影响力,许多人都开始从另一个视角审视这个只活在报纸和演讲中的邪恶轴心。

但好景不长,1985年8月25日,萨曼莎和她全家在乘坐一架小型飞机回家时飞机突发故障,全家因空难去世。

萨曼莎终年13岁。

PS:我个人主观上不认为这是纯粹的偶然事件,只是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一起意外。

————

与此同时,里根并没有停下来。

邪恶帝国演讲和星球大战计划只是他的心理战行动的开场白——五角大楼内部把这一系列动作统称为“针对苏联领导层的心理战行动”。

具体内容连中情局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只有白宫和五角大楼的一个极小的圈子掌握着全貌。

中情局局长威廉·凯西在后来的回忆录里透露了一些细节:

他说里根被刻意塑造成了一个“在核问题上鲁莽蛮干的牛仔”形象,而这种形象的塑造本身就是白宫心理战的一部分——

你让对方觉得你是一个疯子、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个在按下核按钮这件事上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犹豫的人,那对方就会在每时每刻都处于最高等级的紧张状态。

而持续的紧张会导致误判,误判会导致让步,让步最终会导致崩溃。

心理战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军事挑衅。

美军战略空军司令杰克·钱恩在优秀射手83演习后评价道:

“我们有时派轰炸机飞越北极,有时又派战斗轰炸机飞近他们的边境。他们紧张起来我们就停下,过几周再来。”

另一位军方高官则更加直白地说苏联人“摸不清我们的意图,他们的雷达开机、战机起飞、紧张地盯到最后”,然后发现只是一次试探,松一口气——过两个星期又来一次。

最过分的一次是美国海军在太平洋搞的那场秘密军演——太平洋舰队的舰载机从航母上起飞,对苏联的远东目标进行了模拟攻击航线的飞行,逼近到了苏联岸基雷达的探测范围之内才调转方向返航,把苏联远东军区的防空力量搞得全面启动、如临大敌。

那次事件之后,苏联的远东防空部队有将近一周的时间保持在最高战备等级,直到确认美军机群已经彻底撤离才解除了警报——但那一周里每一个值班军官都是在战争即将爆发的心理压力下度过的。

斯拉瓦愈发能够理解安德罗波夫为何如此恐慌了,如果不是他来自后世知道结局,他也会感到恐慌!

美军频繁的军事挑衅,部署核武器,以及各种秘密调动、妖魔化宣传,还有不断增加已经翻倍了的美军军费...

这基本就等同于开战前的信号。

此时,苏联的情报机构正在全世界搜集对方准备发动核打击的证据,北约空军在苏联的边境线上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双方的核潜艇在大洋深处互相跟踪,几千枚核弹头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可以在三十分钟内把人类文明从地球表面抹掉!

世界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和平与恐惧共存在于冷战双方每个人的心里。

欢迎来到1983年。

第30章 大型产研联合体(9K二合一)

直到自己真正意义上要去上山下乡时斯拉瓦才意识到苏联有多大。

当然,他固然可以坐在办公室听手下的干部汇报工作,等上面的领导发点指令,然后糊弄了事,就像这几十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斯拉瓦坐不住,年导说38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努努力说不定可以更进一步去州委当第一书记,所以俩人就一起实地调研了。

到任后的头三天,斯拉瓦的时间几乎全花在了坐车上——从州委所在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出发,沿着黑龙江边上的柏油公路往北走,经过结雅河汇入黑龙江的三角洲,然后拐上一条碎石路往西进入阿穆尔州的腹地。

沿途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偶尔冒出来的白桦林带、以及隔几十公里才出现一次的小镇和集体农庄,房子都是木头的,屋顶的铁皮在四月的太阳底下反射着一种灰蒙蒙的光。

车是州委给配的UAZ-469,这辆苏联产的吉普车那毫无减震可言的悬挂系统再加上糟糕的路况着实是给二人喝了一壶,不过还好油费和差旅费可以报销,两人可以在城市里小小地公款吃喝一番。

两人没找州委要陪同人员,到了哪个地方就去当地的汽车站或者市场,反正城市和乡镇之间往来的人并不少,想要搭便车的多了去了,趁着这个机会也能和本地人聊聊民生岂不美哉?

本地人其实也能看出二人的车是官员专用的,只是因为这车太破,估计就是个小干部,所以本地人也敢随便上车。

官员专用的车牌字母组合都是特定的,从上世纪60年代起就享有免于交警例行检查的特权,斯拉瓦这人比较讨厌官僚主义,这张车牌可以替他省去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