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问吧。”
“您认为苏联对犹太人的——怎么说——不公正待遇,根源在哪里?”
阿布拉莫维奇看了他一眼,但他大概从斯拉瓦脸上的表情中判断出了某种真诚吧,他开口了。
“我觉得应该是历史遗留问题。"他把威士忌杯放在吧台上,开始用双手比划着。
“沙皇时代的反犹是公开的暴力——屠杀、定居区限制、法律歧视。然后十月革命在法律上废除了这一切,但社会层面的偏见没有消失,它渗进了官僚体制的毛细血管里。斯大林把它从民间偏见升级成了国家政策——犹太反法西斯委员会被清洗、医生案件、反世界主义运动...
但即使在斯大林之后这些最极端的政策被取消了,制度性的歧视仍然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延续着。”
早期的布尔什维克中有不少犹太裔革命者,如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那时候反犹运动还没那么厉害。到了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苏联当局对犹太人产生了不信任——他们被怀疑对以色列怀有感情上的认同,因此在忠诚度上不可靠。
斯大林因此解散了犹太反法西斯委员会,对犹太裔的歧视也开始加深,1953年的“医生案件”更是将反犹推向了高潮。
斯大林去世后,虽然最极端的迫害已经停止,但他建立的制度性并未被彻底拆除,而是以更隐蔽的形式延续下去。
“比如?”
“比如公民的内部护照上有民族这一栏,犹太人被永久标记为犹太人——不是俄罗斯人、不是乌克兰人、而是犹太人。
这意味着我们在申请大学、申请工作、申请出国的时候审批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们的民族。而犹太人..自从1967年之后苏联跟以色列断交以来,每个犹太人都被自动怀疑为以色列的潜在间谍或者至少是忠诚度不够的人。”
斯拉瓦想起了他自己的护照,上面填的民族是“俄罗斯人”,这是安德罗波夫的人在给他编造身份时的安排。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栏填的是“犹太人”他的命运会有多大的不同。
“但您对以色列怎么看?”斯拉瓦问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犹太复国主义——锡安主义——您认同吗?”
阿布拉莫维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看来这个问题触及了很多苏联犹太移民内心深处最矛盾的地方。
“你知道吗,”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我离开苏联的时候可以选择去以色列,也可以选择去美国。
以色列对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开的加码比美国高太多了,但我还是选了美国——我已经当了几十年共产党员了,我同情以色列国内的人民,但以色列在这些年对周边地区的系统性种族灭绝是我无法接受的。”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还是理解那些选择去以色列的人,他们很多并非是因为信了什么犹太复国主义的宣传——大多数苏联犹太人对锡安主义的了解还不如对马克思主义的了解。
他们去是因为他们被告知那是他们的国家,一个不会在护照上把他们标记为异类的国家。你在一个地方被当了一辈子的外人之后有人告诉你‘这里才是你的家’,你很难不动心。”
“家毕竟是家。”斯拉瓦说道。
“不过我记得官方的说法是他们反对的不是犹太人而是锡安主义——”
“啊对对对,反锡安主义不等于反犹太,”阿布拉莫维奇说到这里脸上有点难绷。
“我在美国也见遍了这个操作,你用'锡安主义者'这个帽子可以打击任何一个让你不顺眼的犹太人而不需要承认自己是在搞种族歧视。
这就像说‘我不反对黑人我只是反对黑人权力运动’一样,听起来好像很讲道理,但被打击的人并不觉得你在讲道理。”
斯拉瓦在心里记下了这番话。
苏联的民族问题同样非常复杂,如果失去了共产主义这个统一所有民族的纽带,那么联盟的崩溃就不远了。
但联盟对付少数民族的逻辑往往还在用沙俄那一套——挑动少数民族之间的冲突矛盾,就像对付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那样,在赫鲁晓夫时代划分民族自治区时就专门埋了这个坑,间接导致了联盟解体后两个国家互相图图对方人民的惨剧。
至于犹太人...乌兹别克人有自己的加盟共和国、格鲁吉亚人有自己的语言学校、哪怕是只有几万人的北方小民族都有自己的自治区!但犹太人——一个在苏联有几百万人口的民族——什么都没有。比罗比詹那个所谓的犹太自治州在远东的荒原上形同虚设,去那里的犹太人还不如去那里的朝鲜族多。
“阿布拉莫维奇先生,”斯拉瓦最后说道,“我不能代表苏联政府对过去发生的事情道歉——这不是我的权限,也不是今晚的场合。但我想让您知道,并不是每一个苏联人都认为把犹太族同胞当成‘不可靠'是正常的事情。”
阿布拉莫维奇和他碰了一杯。
...
晚餐在八点准时开始,宾客们按照座位卡的安排入座。
斯拉瓦左手边恰好是那位加州理工的阿布拉莫维奇教授,右手边则是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中年人,肩章上的星星表明他是一个少将。
他不认为这是巧合。
年导被安排在了另一张桌上,和南希·里根只隔了两个座位。
当正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罗纳德·里根走进了国宴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而非晚礼服,看样子是像表示自己只是来“顺路看看”。
老奸巨猾的里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谈得好,那么可以宣传为“总统与苏联代表进行了友好交流”,如果谈崩了,那也可以说“总统来晚宴上跟太太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
白宫的主人走入现场时所有的对话声都将为他降低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门口那个高大的、笑容温暖得像加州阳光一样的七十三岁老人身上。
里根先走到南希身边,弯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各桌之间走动和宾客们握手寒暄,每到一桌都停留两三分钟说几句话,笑声和闪光灯的节奏像是一首被精心编排的乐曲。
当他走到斯拉瓦所在的这张桌子时,全桌的人都站了起来。
里根伸出手来和斯拉瓦握了握。
“伊万诺夫先生,”里根说道,“欢迎来到白宫。我听南希说你引用了我的‘伊万与安雅'——那个比喻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信吗?
我的幕僚们说‘总统先生这太煽情了’但我觉得有时候煽情一点没什么不好,对吧?”
里根眨了眨眼。
“总统先生,那个比喻说得很好,”斯拉瓦回答道,“虽然现实中的伊万和安雅可能没有里根总统描述的那么浪漫——站在你面前的伊万下班后排队买东西的时间比和安雅聊天的时间长。”
里根爽朗地笑着,宾客们都被这位来自‘邪恶帝国’的伊万诺夫先生逗笑了,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气氛非常好,完全达到了双方想要的效果。
“伊万诺夫,你的这段经历我能理解,”里根说着拍了拍斯拉瓦的肩膀,那是一种美国中西部老派男人特有的亲切。
“我年轻的时候在大萧条里长大,我家也排过队,我还记得小时候那条永远等不到尽头的队伍。”
“哈!总统先生,也许有一天伊万也不需要排队了,”斯拉瓦回了一句,“毕竟解决排队问题不一定需要换一种制度,也许只需要把面包店的管理方式改进一下。”
里根欣赏地看了看斯拉瓦,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惊讶,也许只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在遇到一个不按剧本说台词的对手戏演员时的那种兴趣。
总统在这张桌子旁边停留了大约五分钟,其间还和阿布拉莫维奇教授聊了两句关于SDI计划中激光技术的研究进展。
阿布拉莫维奇的回答非常谨慎,作为一个凝聚态物理学家,他和SDI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显然不想在苏联客人面前讨论这个话题。
里根走后,斯拉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到正在进行的正餐中去。他看着里根的背影在其他桌子之间移动。
这个人在过去一年里对苏态度的惊人转变从来不是因为他善,也不是因为美利坚突然要和联盟和平结束冷战,这一切都是因为联盟接下了他出的招并且漂亮地打了个回转拳!
邪恶的资本主义帝国亡我联盟之心不死。
里根是个天才级的政治演员,他的疯狂和真诚始终服务于一个目标——在不引发核战争的前提下让苏联在每一个维度上都感受到压力直到它自己从内部瓦解。
而斯拉瓦正在试图改变这个结局。
————
晚宴在十点左右结束。宾客们开始散去,轿车在北门廊前排成一列等着接各自的主人。
斯拉瓦和年导走出白宫大门的时候华盛顿的夜空晴朗而寒冷,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城市灯光的干扰中艰难地闪烁着。
“怎么样?”斯拉瓦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问年导。
“怎么样什么?”
“白宫,晚宴,美国,整个——这一切。”斯拉瓦双臂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年导把从手包里取出的墨镜重新戴上。虽然是晚上,但她显然觉得墨镜比晚礼服更能代表她的真实身份。
她抬头看了看白宫北面在泛光灯照耀下呈现出的虚幻的白色,想了想,说道:
“食物还行,就是甜点太甜了。”
“不是就这?”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说美国比苏联好所以我们应该投降?”
“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年导开始走下台阶,丝绒长裙的裙摆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对面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比我们好,这个时代的中产可以一个人养活一整个家庭,他们的货币先不提购买力,至少在买到的东西种类方面远比我们多,这些都是我们要实事求是地看待的。
我看卡特搞得不错,消费品极大丰富、个人自由度高、科研环境宽松,社会公正、社会福利也比后来更受重视,如果加上苏共执政,那美国就是我理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
她继续调侃道: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美国同样存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大量事实——这个国家在十年前还在越南投凝固汽油弹,这个国家的少数族裔在十几年前才获得了法律上的平等权利,而实际上的平等至今遥遥无期。
这个国家的医疗保险也够呛,一场大病就可以让一个中产家庭破产。
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在过去二十年里不断扩大,而里根的经济政策正在让它变得更大。
资本主义天生的劣根性让它永远渴求着剥削和利润,美国现在的辉煌完全是建立在吸全球血之上,在南美、中美洲、在非洲...那些在国内温文尔雅的企业集团早就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这正是联盟在对抗的东西。
白宫的晚宴确实漂亮,但华盛顿的贫民窟离这里只有几条街,那里的人过的日子是白宫绝不会让我们看到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等候的汽车走去。
“我们的制度有问题——很大的问题——但解决这些问题的方式不是把制度扔掉换一套美国的,而是找到符合我们国情的道路。这就是联盟未来要做的事情,也是安德罗波夫才明白的事情,也是我跟着你一起做的事情。
所以,别因为在白宫吃了一顿好饭就忘了本。”
年导拍拍斯拉瓦的胳膊,先向车里走去。
斯拉瓦站在白宫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她说的话。
她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她没说出来的那一半:修好自己的制度比扔掉它换一套新的难一万倍,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也许连一万分之一都不到。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车子驶出了白宫的大门,拐上了宾夕法尼亚大道,华盛顿纪念碑的白色尖顶在夜空中像一根指向星空的手指,国会大厦的圆顶在远处亮着灯,整座城市安静而庄严得像一个正在做着关于自由和民主的梦的帝国。
而在地球的另一边,另一个超级大国的人民们正在迎接新的一天。
斯拉瓦不知道的是,他先前在布拉戈维申斯克的黑土地上埋下的种子,终于开始在各地发芽了。
第39章 争 夺 遗 产
斯拉瓦从美国回来后立刻被戈尔巴乔夫送去推动农业政策改革。
一月底到二月中旬,类似阿穆尔模式的农业大型产研联合体在库尔斯克州、沃罗涅日州和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相继开始筹建——这三个地方都是苏联的粮食主产区,黑土地的肥力比阿穆尔好得多,交通基础设施也远非远东可比。
斯拉瓦在阿穆尔踩过的那些坑也被他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避坑指南发给了三个新试点的负责人。
他知道这些坑不会因为一份指南就消失,但至少新的试点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与此同时,联盟的军事改革也在军方建制派和改革派的联合推动下开始加速。
看来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在优秀射手83演习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场北约演习暴露出的联盟战略预警和指挥通信系统的严重缺陷让陷军方内部的改革派和建制派达成共识:
“再不改革,联盟就将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在对内改革并且开始初步裁撤部分编制时,联盟在阿富汗的部队也开始撤离。
到2月初,第一批从阿富汗返回苏联本土的部队总共八百多号人成功回国,这一批归国战士在西方报纸引起了新一轮浪潮。
许多西方评论家都将此次苏联撤军和十几年前美军撤离越南相比,只不过当年美军的“西贡铁拳”没成为回旋镖打在联盟脸上。
虽然联盟面对阿富汗泥潭及时止损,但对于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两千多名战士背后的家庭来说,这将成为他们接下来人生中最大的伤痕。
历史上的这场战争直到苏联解体前夕才停止,苏军在帝国坟场付出了接近两万人的代价换取了阿富汗超过100万人员的伤亡,这个数字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平民,圣战者的阵亡数字只在十几万。
战争结束后约500万至600万阿富汗人沦为难民逃往巴基斯坦和伊朗,数百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
而在越南,美军在这片丛林里死亡接近六万人换取了越共80余万人员的伤亡,如果算上越南其余平民和遭受美军轰炸波及的老挝、柬埔寨,那么这场战争的死伤将超过350万!而美军在越南轰炸时投放的大量化学武器迄今为止仍然对越南造成着影响。
这就是冷战下的战争泥潭。
...
二月初,在萨拉热窝开始了新一轮体育赛事。
这是第十四届冬季奥运会,在南斯拉夫的萨拉热窝开幕,49个国家的1273名运动员参赛,创下了冬奥会的参赛国数量纪录。
这是第一届在社会主义国家举行的冬奥会,也是冷战以来第一届没有被任何一方抵制的奥运会。
萨拉热窝冬奥会因此成了一个罕见的窗口——东方和西方的运动员在同一个赛场上竞技,没有空席、没有抗议、没有政治声明,只有冰雪和速度和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
苏联队最终以二十五枚奖牌位居奖牌榜首位,其中在花样滑冰和越野滑雪项目上的表现尤为出色。
莫斯科的电视台每天晚上都在播放冬奥会的比赛集锦,国营商店门口排队的人们在寒风中一边跺脚,一边讨论昨天的越野滑雪成绩和花样滑冰的评分是否公平。
斯拉瓦在2月中旬的某个晚上还回到公寓看了冬奥会的转播,年导对冰球非常热情,每次苏联队进球她都会从沙发上弹起来。
那是一个难得平静的夜晚。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2月下旬,苏联总参谋部的机密刊物《军事思想》发表了一篇分析北约军事演习的长文,开篇引用了乌斯季诺夫在优秀射手83结束后发出的警告——
“北约的演习正在越来越逼真地模拟对苏联的核打击程序,如果不加以遏制,将极大地增加因误判引发战争的风险。”
这篇文章在军方内部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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