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工作组的成员来自不同的部委各自代表不同的利益,他们的共同技能是用无休止的研究和论证来消耗时间,直到问题本身变得不再紧迫,或者提出问题的人已经被调走了。
等他们讨论出来结果苏联都TM倒了!
戈尔巴乔夫就是故意的,他不愿意坐视斯拉瓦的势力得到强化,也不愿意让谢尔比茨基继续和他斗下去。
两天后斯拉瓦从另一个渠道得知了戈尔巴乔夫分别给他和谢尔比茨基传递了什么信息。
给他的信息通过中央书记处办公厅主任转达:
“...总书记同志非常欣赏伊万诺夫同志的热情和警惕性,但告诫他要讲政治、顾大局。改革不是一个人的冲锋,要相信组织,相信党。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维护好所在地方的稳定,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给谢尔比茨基的信息斯拉瓦是通过年导的KGB人脉间接听到的:
“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谢尔比茨基,我看最近有些同志对乌克兰的工作,特别是能源安全提出了尖锐的意见,引起了中央的不安。
我希望你能亲自抓好整改,不要让这些声音干扰了共和国的大局。”
两个戈尔巴乔夫都想削弱的人被他安排在了互相消耗的轨道上。
斯拉瓦搞不定谢尔比茨基会持续地向莫斯科哭诉,从而给戈尔巴乔夫提供更多敲打谢尔比茨基的弹药,谢尔比茨基反击斯拉瓦会暴露他在乌克兰的权力滥用,从而让戈尔巴乔夫有更多清洗的借口。
不管谁赢谁输,赢家都是莫斯科的总书记。
可广大的人民怎么办?
————
8月30日,傍晚。
窗外乌克兰的暮色正在降临,向日葵田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深金色的海洋,远处有一台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在突突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收割后的麦秆被烧掉时散发出的焦苦气味。
“叛徒....特务...卖国贼...”
斯拉瓦如一只困兽般在房间里走动,如果不能插手能源部委,他又怎么才能组织即将到来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呢?他又该如何推进信息化?
他在乌克兰拼命地拯救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把他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来对付另一颗棋子!
没有人在乎那些信息化终端上每天跳动的数字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一个更高效的物资调配系统、一个更透明的管理结构、一个距离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更近一步的经济...
所有这些在戈尔巴乔夫的棋盘上只是他用来敲打地方诸侯的道具。
戈地图对得起党和人民,对得起列宁,对得起共产主义事业吗?!
“砰!”
他越想心越乱,狠狠地把桌上的台灯扫到墙上。
“戈尔巴乔夫!我操你妈!”
第55章 人民将永远记住他(9.5K)
在戈尔巴乔夫看来,斯拉瓦被联合工作组踢出局之后就偃旗息鼓,看样子是认命了。
但斯拉瓦说过:
“忍耐不是认输,忍耐,是想得开,挺得住!”
表面上看,这一周里他没有打电话给莫斯科的任何人,没有给年导写信,没有在任何场合发表任何关于能源政策的意见。
他把全部时间花在了试点工厂和农业信息化节点之间来回跑的路上——在政治局看来,这个被总书记敲打过的农业书记终于学会了“讲政治顾大局”,老老实实回去种他的地了。
实际上,这个星期斯拉瓦在收集电网数据,他知道自己单打独斗是斗不过戈尔巴乔夫的,必须要用数据说服更多的盟友,拉更多人下水!
所以他让克拉索夫斯基把乌克兰信息化网络中的电网数据调出来给他看。
无心插柳柳成荫,斯拉瓦的信息信化网络在设计之初就留了一个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的接口。
为了监测各信息节点的供电稳定性,系统自动记录了每个节点所在地区的电力供应情况:
电压波动、停电频率、负荷变化....
这些数据原本只是用来诊断“为什么某个终端又宕机了”的运维日志,但当斯拉瓦把几个月的数据汇总在一起做趋势分析的时候,它们讲述的故事远远超出了一台终端的开关机。
克拉索夫斯基很快就把数据整理成图表送到了斯拉瓦面前。
“这些是什么?”斯拉瓦指着图表上几个显著偏离正常值的数据点。
“这几个点对应的是基辅州北部的电网调度数据。那个区域的工业用电负荷在过去三个月里出现了异常波动,事故报修频率比乌克兰平均水平高出大约百分之四十。”
“那个区域有什么?”
克拉索夫斯基在地图上指着一个点: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切尔诺贝利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
一座被永久封印的城市,几十万人被毁的健康,标志着苏联体制腐烂程度的终极证据...
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1986年4月26日凌晨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那场灾难的每一个技术细节——RBMK反应堆的正空泡系数,控制棒石墨端部的末端效应,被强行上马的试验,操作员对反应堆物理特性的无知...
曾经他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但现在他可以做到。
他在当晚给年导打了个电话。
“老大,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关于核电站的。”
电话那头年导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说。”
“我们的信息化系统在乌克兰采集到了一组电网数据,显示基辅州北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所在区域的设备报修频率异常偏高。
我需要你通过切布里科夫的渠道调取克格勃对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历年安全监控报告。
我知道这些报告存在,克格勃对每一个战略设施都有驻站监控,你一定可以找到它们。”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这些报告重新浮上水面。”
年导思索了片刻,警告道:
“你知道你在碰什么东西吗?核电是中型机械制造部和能源部的地盘,中机部管设计和科学,能源部管运行——
这可是两个最大的工业部委!你一个农业书记去查核电站的安全?我的天——等等,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难怪你要来找我!”
“这叫智取,宝贝,我们让数据说话,让克格勃的档案说话,让体制自己说话。
至于我?我只是吹哨人罢了。”
“好。但这件事不能急,你在乌克兰不要有任何和核电相关的动作,听到了吗?你现在是被戈尔巴乔夫盯着的人,你碰核电等于给他一个把你彻底搞掉的理由。”
“知道啦知道啦,是信息系统标记出了异常数据,是克格勃按程序提交了档案,是雷日科夫发现了问题,我只是在乌克兰种地的那个无害的神像。”
“给我两周。”
————
苏联的核电工业有一个很少被外人了解的特殊体制结构——它是由两个相互独立互不隶属且经常互相看不顺眼的体系分管的。
第一个体系是中型机械制造部。
这个部委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像是一个生产车床和轴承的普通工业部门,但实际上它是苏联核武器和核工业的总管——从铀矿开采到浓缩铀生产,从到核弹头制造到军用反应堆设计全归它管!
它之所以叫“中型机械制造部”而不是“核工业部”是因为苏联的保密传统要求核工业的真实身份被一个无害的民用名称覆盖。
就像克格勃总部所在的卢比扬卡广场在地图上曾经被标注为“儿童世界百货商店对面的普通办公楼”一样无害。
中机部管辖着全苏联核反应堆的设计和科学研究。RBMK反应堆的总设计单位是尼基特研究所,所长是苏联科学院院士尼古拉·多列扎利。
这位所长是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列宁奖金获得者、苏联核工业的奠基人之一。同时RBMK的科学领导人是库尔恰托夫原子能研究所所长、苏联科学院院长阿纳托利·亚历山德罗夫,八十二岁。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代表了苏联核科学的最高权威,他们对RBMK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骄傲。
RBMK是他们最骄傲的孩子。
它从1950年代的军用产钚堆一步步发展成为苏联最大规模部署的商用反应堆型号,全苏联有十几台RBMK在运行,从列宁格勒到库尔斯克到切尔诺贝利到伊格纳利纳。
这种反应堆有一个被官方反复宣传的特点:绝对安全。
安全到不需要像西方的轻水堆那样建造昂贵的全包容安全壳,RBMK的厂房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业建筑,因为“苏联的反应堆不会出事”。
过去不是没有人提出要增强安全水平,但是要么被官僚们拦下,要么受限于预算,要么就被这俩学阀给驳回去!
第二个体系是能源电气化部。核电站一旦建成移交运行就归能源部管,它负责日常操作、人员配备、生产计划和设备维护。
可问题是能源部的干部和工程师多数是火电出身,他们管核电站用的是管火电厂的那套思路:完成发电指标、保障电网供应、控制运营成本。
所以,设计方知道反应堆的物理特性但不运行,运行方天天操作但看不到完整的设计文件,这问题就大了!
RBMK的很多关键参数——比如正空泡系数有多危险、低运行反应性裕量意味着什么....在操作员手册里语焉不详。
因为这些信息属于中机部的保密体系,而1983年才成立的国家核能监督局是一个没有实际执法权的弱监管机构,它管不进中机部的保密体系,对能源部也只有建议权!
安全责任就在这两大部委之间被摊薄到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负责的程度,那么就轮到人民付出代价了。
而且,RBMK反应堆出故障是有先例的,切尔诺贝利事故并非第一次——1975年,列宁格勒核电站一号机组就发生过燃料通道损毁的放射性外泄事故,但因为保密,教训根本没有在系统内传播。
切尔诺贝利的操作员不知道列宁格勒发生过什么、问题在哪里,他们或许连有这个事故的事情都不知道!
然后是1983年,1983年底伊格纳利纳核电站一号机组(位于立陶宛,也是RBMK)调试时,发现了所谓“末端效应”:
控制棒底部带石墨置换段,从全提位置插入的最初几秒石墨段先于吸收段进入堆芯下部,会短暂增加而不是降低反应性。
也就是说,在特定堆芯状态下,按下紧急停堆按钮的头几秒等于踩了一脚油门——
这正是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的操作员按下AZ-5紧急停堆按钮后将要发生的事。
那么83年事故后有没有整改?有!
反应堆的总设计单位NIKIET发现后对此做了分析,还给各RBMK电站发了函,提出了运行限制建议,控制棒结构改造也列入了“现代化改造计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改造没有执行,因为全苏联十几台RBMK机组改造控制棒意味着每台都要停堆施工、耽误发电计划。
能源部的电站背着产量指标,没有人愿意为一个“理论上的、只在极端工况下才危险的异常”停机,改造于是被归入“今后逐步实施”。
在苏联官僚语言里,这约等于无限期推迟。
那么不改造的话也可以让操作员注意运行限制,但事实上运行限制没有以足够醒目的方式写进操作规程,切尔诺贝利的操作员根本不知道末端效应的存在。
最后就是这俩学阀的原因了——面子。
RBMK的官方定位是“绝对安全”。承认堆型有原理性设计缺陷,就等于亚历山德罗夫和多列扎利这两位学界泰斗自打耳光!
所以问题很快被定性为运行管理问题而非设计问题。
现在,斯拉瓦只需要让已经存在的、被体制自己生产出来又被体制自己无视的信息重新进入决策视野。
————
年导在挂了斯拉瓦电话后立刻开始行动。
9月3日,年导拜访了罗曼诺夫。
罗曼诺夫在开门的时候比上次看起来好一些,“退休”三个月后他大概已经找到了某种和新身份共处的方式。
“你又来了。”“有事请教。”
年导在他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然后直入主题。
“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您在书记处管国防工业的时候我记得没错的话中型机械制造部是您的管区,对吧?
RBMK反应堆,列宁格勒,在1983年伊格纳利纳发现了控制棒的末端效应问题,NIKIET发了函给各电站要求整改但到现在没有执行,您的老同事里面谁对这件事最清楚?”
这下是真找对人了,因为罗曼诺夫在被戈尔巴乔夫赶下台前他就在列宁格勒干了十几年书记,他非常清楚关于军工的事情。
可年导要干什么?自从他被退休后,他的老部下都在和他撇清关系,怕戈尔巴乔夫找到新的借口把他们赶走。
他现在人走茶凉,说话可不一定管用啊。
“你从哪里知道的伊格纳利纳的事?”
“信息系统采集到的电网异常数据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顺藤摸瓜查了一些公开和半公开的技术文献。”
这个回答在技术上站得住脚,伊格纳利纳事件在苏联核工业圈子里不是完全保密的,只是没有被广泛传播。
罗曼诺夫明白了,他知道年导来问这个问题要做什么——斯拉瓦在准备对核电动手了。
这件事如果成功,那将是对能源部和中机部那些勃列日涅夫时代活化石的一记重拳,而那些活化石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来没有把罗曼诺夫放在眼里!
即使他是分管国防工业的中央书记,他们也敢用“技术太复杂你不懂”来搪塞他。
“我回忆一下...NIKIET的第一副所长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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