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想了好久,罗曼诺夫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了弹药,把名字写在了一张纸上。
“你去找他,1983年那份函件是他主持写的,他对多列扎利压下这件事一直有意见,但他一个人扛不动科学院院长的面子。”
他随后又给了年导两个名字。一个是列宁格勒核电站的前总工程师,1975年事故的亲历者,退休后在列宁格勒的一个研究所当顾问;
另一个是中机部科技管理局的一个处长,负责过RBMK现代化改造计划的跟踪,对改造被无限期搁置了解得比任何人都多。
年导把三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随后将纸条塞到烟灰缸里点燃。
在克格勃的训练中她学过一条铁则: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留书面痕迹。
“谢谢您。”
“你不用谢我,这事我也有责任。”罗曼诺夫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说道,不知是苦涩还是释然。
“这件事我在位的时候就该推动,但我没有,我当时认为这不值得为一个‘理论上的’风险去得罪科学院院长和两个部委。
现在...呵,我不在位了反而我说得出口了——这算什么?”
年导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眼罗曼诺夫客厅上挂着的列宁像。
“算是你终于不需要讲政治顾大局了,罗曼诺夫同志。
记住,你只需要对得起党和人民就行,共产党人千万不要失去本心。”
她走了。
罗曼诺夫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莫斯科初秋的暮色中,挺直脊背,向她敬了个礼。
————
年导做的第二件事是找克格勃主席切布里科夫。
地点在切布里科夫位于卢比扬卡的办公室里,那间安德罗波夫坐过十五年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在安德罗波夫走后基本没有变化,一面墙上挂着捷尔任斯基的画像,另一面挂着列宁的画像,桌上的台灯还是安德罗波夫用过的那盏。
切布里科夫大概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是为了向老领导致敬吧。
“维克托·米哈伊洛维奇,”年导坐在切布里科夫对面的椅子上,“我需要你给我一份许可,我要查一份克格勃内部档案里的文件,这事是关于核电站事故的报告。”
切布里科夫允许了,几小时后,几名特勤终于从卢比扬卡浩如烟海的档案中找到了几份文件,送到了年导手中。
年导翻了翻,终于找到了:
“苏联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
1979年2月21日 第346-A号
莫斯科
呈: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关于切尔诺贝利原子能电站建设中违反设计及施工规范情况的报告》
据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及基辅州机关掌握的材料,切尔诺贝利原子能电站二号动力机组的建筑安装工程中,存在偏离设计方案、违反施工与安装工艺规程的情况,可能导致事故并造成人员伤亡。
经查明:
承重结构施工中,梁柱轴线偏差在个别部位达100毫米,超出规范允许值;反应堆厂房部分区段的垂直防水层在回填作业中遭到破坏,未予修复即转入下道工序;
部分混凝土浇筑作业在负温条件下进行,未采取规程要求的保温养护措施,致使结构强度存疑;焊接作业中存在使用无证焊工、未按规定进行焊缝探伤检验的情况。
上述违规情况的主要原因,系切尔诺贝利电站建设管理局(局长:基济马同志)为完成苏联能源电气化部下达的工期指标,纵容施工单位以牺牲质量换取进度。
工地技术监督与质量检验机构形同虚设,对已发现的缺陷未作记录或擅自销项,部分建筑材料及构件不符合技术条件,仍被投入使用。
国家安全委员会认为,在原子能动力设施这一特殊对象上,上述状况若不及时纠正,在机组投入运行后可能酿成后果严重的事故,并对毗邻居民点构成威胁。
国家安全委员会建议,责成苏联能源电气化部对切尔诺贝利原子能电站全部在建工程组织全面质量复查,对已查明的缺陷限期整改;追究有关人员的纪律责任;并就防止类似情况在其他在建原子能电站重演作出部署。
整改落实情况,国家安全委员会将继续掌握并适时报告。
苏联部长会议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
这是1979年切尔诺贝利二号机组的报告,签发人正是安德罗波夫!
切尔诺贝利直到现在也是个边运行边扩建的工地,截止到目前,一到四号机组已投运。
与此同时,切尔诺贝利五号和六号机组正在施工,五号机组1986年初已完成约70%,原计划当年投产,在更远期的规划里这里要建成苏联最大的核电站!
历史上,戈尔巴乔夫提出的十二五加速发展计划给了施工非常大的压力。
一方面五、六号机组为了赶进度,工地的施工质量、材料供应问题层出不穷;
另一方面,已投运机组的运行压力不断上升——电网缺电,计划指标压着导致检修被压缩、停堆被推迟。
在几个月后爆炸的四号机组于1983年底投运时为了赶在年底前完成(让相关人员拿奖金和勋章),部分验收试验被跳过了。
太尼玛离谱了,根据事后调查,那些被跳过的验收试验之一就是1986年4月26日导致事故的涡轮惰转试验!
切尔诺贝利事故链条的每一环都可以被避免,克格勃知道太多这种事情了,但是他们没权限。
苏联每一个战略设施——核电站、军工厂、铁路枢纽都有克格勃,有派驻的负责军官加上设施内部的线人网络。
这套体系名义上的任务是反间谍、防破坏(“捣乱破坏生产”在苏联刑法里是政治罪),但在实际操作中,施工偷工减料、设备不合格、违反规程,全都会被归入“可能导致破坏性后果的隐患”上报。
但克格勃只有报告权没有处置权,克格勃的权力已经很恐怖,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让它膨胀下去,所以克格勃管不到部委的生产计划。
报告被安德罗波夫往上送,领导批转给被举报的部委“研究处理”,然后不了了之——
这是苏联体制的经典循环。
切布里科夫接过那份安德罗波夫亲手签发的文件,抬头看着年导。
这是安德罗波夫的遗产,现在要交给他们这些后人完成了。老话说得好,这份遗产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搞不好就得血雨腥风,苏联人民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对切尔诺贝利进行一次新的驻站核查,产出一份1985年的新鲜报告。同时把1979年安德罗波夫签发的旧报告从档案中正式调出来,两份报告放在一起:
六年前老主席发现了问题,六年后如果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这份材料的分量你知道的。”
“材料送给谁?部长会议还是中央委员会还是最高政治局?”
“给雷日科夫总理,部长会议正在组建核电安全审计委员会,这是十二五加速战略的配套措施。
克格勃按程序向部长会议提交监控报告完全是常规操作,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切布里科夫同意了:“我安排第六局下周启动核查,1979年的档案两天内调出来。但有一条——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和伊万诺夫没有关系,克格勃的工作是克格勃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行动,明白吗?”
他必须撇清关系,想一想现在斯拉瓦拥有的牌吧:
克格勃主席是朋友,国防部是盟友,部长会议主席是盟友,管干部的二号书记是盟友,有外交部的影响力。
这已经不是政治联盟了,这TM叫夺权配置。
他太清楚了,1953年贝利亚倒台,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靠的就是这几个部门的组合!
戈尔巴乔夫不需要相信斯拉瓦要政变,他只需要意识到斯拉瓦有这个能力,他就会开启大清洗。
“当然。”
年导站起来准备离开。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切布里科夫突然说道。
“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尤里如果在天上看着我们,你觉得他会怎么评价这些年我们做的事情?”
年导没有回头。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安德罗波夫推过无数次的门走了出去。
————
很快,克格勃第六局的核查组在九月的最后一周进驻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名义是年度战略设施安全评估的常规行动。
核查组的负责人是克格勃六局的一个资深上校,他在进站之前收到了来自切布里科夫本人的一份简短指示:
“重点关注施工质量和运行规程的执行情况,特别注意1979年和1984年两次报告中提及的问题的整改落实状况。报告直送主席办公室。”
9月27日,核查组进驻切尔诺贝利的同一天,政治局八十岁的尼古拉·吉洪诺夫正式退休,现在第聂伯帮的遗产交到了谢尔比茨基手中。
同一天,雷日科夫以“第十二个五年计划要求加速发展核电装机、加速必须以质量纪律为前提”的名义,在部长会议下设核电建设与运行安全审计委员会。
委员会的组成人员包括部长会议的代表、能源部的代表、国家核能监督局的代表。
中机部的代表被邀请列席,但没有正式席位,因为委员会审计的对象是运行安全而中机部管的是设计研发,按照分工它只需要配合提供技术说明。
要的就是它提供技术说明!
戈尔巴乔夫没有理由不批准。毕竟,加速必须以质量为前提这句话是他自己在四月全会上讲话的内容,一个以此为宗旨成立的审计委员会等于是在落实他的指示。
他在签字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切尔诺贝利,在苏联有几十个大型工业设施都可以成为这种审计的对象——
但年导和雷日科夫都知道,这个委员会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只有一个真正的目标。
十月初,两份报告几乎同时到达了雷日科夫的办公桌。
第一份是克格勃六局驻切尔诺贝利核查组提交的1985年度安全评估报告。
报告翻译成人话就是大量偷工减料,四号机组的运行记录中操作员大量违章操作,核电站整体的设备该修的没修,因为修就要停机而停机就完不成发电指标。
第二份是1979年由时任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亲笔签发的那份文件。
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终于产出了大家想看的结果:
六年前,老主席发现了一座核电站有施工质量问题并且以最高规格发出了预警,六年后新一轮核查发现那些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叠加了新的运行安全隐患。
在这六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没发生。报告被写了、被签了、被传达了、被研究了,然后被遗忘了。
雷日科夫在看完两份报告之后立刻给审计委员会下达了指令:
“立即安排一次闭门技术听证,请能源部和中机部的技术负责人到场,就RBMK反应堆的安全状况做全面说明!”
此时的年导也没闲着,因为大家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想糊弄过去的官僚都必须正视这头房间里的大象。
在过去两周,年导一直在外交部推动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对苏联进行评审。
她的方案是这样的:苏联主动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对苏联核电站进行运行安全评审,作为11月日内瓦峰会前向西方展示“苏联特色戈尔巴乔夫新时代新思维开放外交”的善意姿态。
这波叫借力打力,戈尔巴乔夫正渴求着构建新的国际形象——一个愿意拥抱透明和国际合作的苏联。
那么年导就给他透明!
外交部傀儡部长谢瓦尔德纳泽在看到这个提案有些犹豫,他的直觉告诉他让外国人来检查苏联的核电站在政治上很敏感。
但轮椅摇多了大脑容易退化,年导说道:
“部长同志,1979年美国三里岛事故之后国际社会对核安全的关注度大幅提高,IAEA的评审机制是82年建立的国际标准做法,已经有多个西方国家接受过评审。
苏联如果主动邀请评审,第一表明我们对自己核电站的安全有信心,第二展示我们愿意参与国际核安全合作体系——这和总书记在联大讲话中提出的共同安全理念完全一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直接说我在哪盖章就行了。”
“在这里签,部长同志。”
就这样,谢瓦尔德纳泽签字盖章,然后通过外交渠道向IAEA总干事布利克斯发出了邀请。
但年导知道,苏方肯定会安排一座VVER电站(比如新沃罗涅日)作为评审对象而非RBMK,因为RBMK的军用血统和保密级别决定了它不可能向外国人开放。
RBMK可是军用堆改来的,这东西用来产出钚239,那是核弹的原料,可不能随便让外国人看到。
所以这份邀请的真正价值从不在于检查本身,而在于它制造的时间压力。
评审日期一旦公布,苏联体制就会触发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条件反射:
“外宾要来了,先关起门来大扫除!”
任何外国代表团到访前苏联都会进行疯狂的内部整顿,哪怕外国人要去的是新沃罗涅日而不是切尔诺贝利,雷日科夫也可以用“我们不能在国际评审的背景下暴露任何一座电站的安全问题”为由要求对全部核电站进行内部审查。
现在,内部审计已经从苏共内的派系权力斗争变成了捍卫国家荣誉,连政治局最保守的干部都不会反对!
完美!
————
十月第四周,闭门技术听证在部长会议大楼召开。
审计委员会主席坐在主位上,两侧分别是能源部的运行方团队和中机部派来的设计方团队,国家核能监督局的代表像一个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小石头一样坐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目。
克格勃的两份报告已经提前分发给了所有与会者。
听证从能源部开始。能源部一方核心论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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