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什么力量?”
“叛逆社群和组织的整体影响力跟综合实力。”年导念完了定义,自己也顿了一下,“满打满算十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有轨电车驶过路口的叮当声远远传上来。斯拉瓦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这才是最离谱的地方。前头那些数据吹得天花乱坠,他还能当个笑话听,可这一项是往下压的——它告诉他,反对派不成气候,社会稳如泰山让他高枕无忧。
这是真要命了。
“就东欧那几个国家现在的改革劲头,我们要是不动真格地武力干涉,东欧剧变估计用不了几年就得拍到脸上来!
波兰的团结工会问题到现在还悬而未决,雅鲁泽尔斯基头疼了多少年了,匈牙利那边卡达尔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这一锅水底下烧得正旺,你这报表告诉我火只有十五度?”
他把电话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叹了口气:“老大,你这系统数据造假造得也太离谱了。好的往死里吹,坏的往死里压,敢情这玩意儿跟咱们计委的报表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电话那头年导却没接他的茬,反倒慢条斯理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那帮新上任的属下递给你的报告就是真的?一层一层往上报,每过一道手就漂亮三分,到你桌上的时候跟我这报表又差在哪儿?”
她补充道:“需要我提醒你之前你在乌克兰搞信息化,咱们俩看着那终端的录入员在领导干部的暗示下手一抖多敲几个数字,咱们俩还要装难得糊涂的事情吗?”
斯拉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一句把他噎得严严实实。乌克兰那几个试点州没装信息化系统之前,下面报上来的产量、调配、库存,哪一个数字背后不是层层修饰、级级注水?
他想起斯摩棱斯克那个用面包喂猪的农户,要不是他亲自掀开食槽上那层稻草,账面上那个州的副业养殖还是一片欣欣向荣。年导这个挂着满分的报表是一种谎,可他那些盖着红章由活人一笔一划填出来的报告,未必就比它干净到哪里去!
同一套官僚机器,同一种自欺,区别只是一个由系统生成,一个由人手抄写。
到底是该信系统这个吹出来的满分,还是该信属下那份注过水的报告?
“你看,你也答不上来吧。”年导幸灾乐祸。
“我跟你嗷,我这报表系统看自己人的数据,纯属浪费表情——上头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连我这系统娘都给传染了。这玩意儿真要有点用处——”
她拖了个长音,斯拉瓦听出来她是真在琢磨。
“大概也就是看别人家的数据还算靠谱,咱们这套自欺欺人的本事也就骗骗自己了。”年导咂了咂嘴,“我刚扫了一眼大洋那边,老美的经济好像有点过热了,数字烫手,这事儿我回头给你好好查查——别的不敢说,我这报表看别人家着火比看自己家清楚多了。”
斯拉瓦站在窗边,捏着那部不插线也能响的电话,半晌才哼笑了一声。
“行啊,”他说,“一个看不清自己家专盯着邻居家锅里的系统,也算你这个系统娘当出了点特色。”
“嫌弃归嫌弃,回头有你求着我的时候。”年导毫不留情地把这句撂下,末了又补了一刀,“先把你那身高问题解决了,省得以后开会站起来发言台下还以为主席台后头没人。”
“?”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只剩一阵忙音,
斯拉瓦把听筒搁回去,低头看了看那部没插线的电话,又抬头看了看墙上列宁那幅不苟言笑的画像,忽然觉得这屋里头但凡有个能跟他斗两句嘴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他重新坐回那张铺着绿呢的总书记办公桌后头把刚才那点笑意收了起来,突然发现之前还在手里的红色电话瞬移到了办公桌上,和之前那六部电话机平行放置。
“啥?”
斯拉瓦伸出手晃了晃,居然直接穿过了这部电话,他又去克格勃九局在楼上的办事处要来了监听,发现自己和年导对话时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看来这也是系统娘的一部分。
随后他开始处理日常公务,只有真的当上了一个超级大国的总书记才会发现一天要做的事情是真多。等他处理完今天的文件后,已经傍晚七点了。
斯拉瓦拒绝了雷日科夫总理的聚餐邀请,雷日科夫吃完饭就能回家,他还要等年导下班,顺便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是啊,他既信不过系统那张满分的报表,也信不过纸面上那些盖了红章的数字。这个国家最深的病绝不是缺一台能算账的机器,那是从上到下、从计委到农庄,没有一个人敢把真话原原本本地摆到桌面上来。
他搞信息化、搞公共计算中心、搞自动化调节系统,说一千道一万要拆的就是这么个趴在指令经济身上吸血、还能把谎言一层层粉刷成喜报的权力黑箱!
可这个权力黑箱又是基于什么运行的?干部特权?特供体系?物资短缺?
一环套着一环,一个难题紧跟着另一个难题,想要解决一个又要被另一个牵制...
他没有搞休克疗法所谓“快刀斩乱麻”的决心,因为他要对广大人民负责,对自己的信仰负责,对墙上的导师负责!叶利钦搞休克他自己过的好好的,反正休克的不是他,死的也不是他,斯拉瓦可不想学叶利钦那个狗逼。
他立刻开始写一份新的经济计划,当务之急是恢复人民对党的信心,让人民的锅里有肉、货架上有东西,人民就会拥护他,他才有底气和官僚集团们叫板。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石油危机的余波还在影响联盟,国际油价半死不活,今年财政收入比原来历史上好得多,但是也没额外的闲钱给斯拉瓦的计划。
再抄一抄美债?只要美国发起攻势,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不太行,之前石油危机年导已经在欧洲狠狠吸了一大笔,美国人已经在起疑心了,不能这么大张旗鼓。
....
几天后,年导就带着她的方案来找斯拉瓦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斯拉瓦正对着一摞计委送来的报表发愁——那些盖着红章填得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现在看一眼都要在心里打个对折,可对折之后到底剩多少是真的,他也没底。
年导没跟门口的秘书客套,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腋下夹着的一只文件袋丢在了桌上,文件袋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斯拉瓦面前那几张报表吹得翻了个角。
“别看那玩意儿了,”她在访客椅上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袋冬瓜糖,跷起腿架在茶几上。
“反正看了也是糟心,我给你找了个能狠吃美国大米的好事儿。”
斯拉瓦把笔搁下,张嘴接受了年导的投喂:“我猜猜——应该是历史周期律要到了?”
“对,是资本主义的历史周期律。”
从1982年到1987年的夏天,美国的道琼斯工业指数已经从七百七十多点一路涨到了两千七百多点,五年翻了三倍还多!
里根上台之后大规模减税、对金融业层层松绑,华尔街上一桩接一桩用借来的钱吞并整个公司的杠杆收购,还把大笔大笔的资金灌进了股市。
这就把市场的情绪烧到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程度,到1987年夏天,股票的估值已经高得离了谱,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涨势永远不会停”的幻觉里,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下车。
这一幕就和当年1929年一样,区别就在于执政的不是胡佛而是里根。
当时间来到了1987年的秋天,在这股狂热的市场下,裂痕已经开始蔓延。
现在的国债利率高的吓人,格林斯潘八月刚接替美联储主席沃尔克的位子,为了摁住通胀的苗头就开始加息,长期国债的收益率从年初的百分之七一路爬到了十月的百分之十以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躺着就能拿百分之十稳当回报的债券,这可比那些估值高得吓人随时可能回调的股票要香得多。
普通人还在股市里想办法薅资本主义羊毛呢,聪明人已经开始买国债了。
同时美元还在往地狱里冲,美国的贸易赤字一年比一年难看。这事儿还跟年导自己当年盯过的那两份协议直接挂着钩——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美元贬了一轮,1987年2月的卢浮宫协议本想把美元稳住,但失败了。
这可不行,美元不能跌得失控,必须要用有形的大手调控一下,于是在原本历史上的十月中旬,美国财政部长贝克公开撂了一句狠话:
“西德要是再敢加息,美国就索性放任美元往下掉!”
这话在崩盘前那个周末传遍了国际投资圈,把那些手里攥着美元资产的人吓得魂不附体。非常巧,国会十月十四号传出风声说要取消杠杆收购的税收优惠。
这一下那些专做并购套利的人坐不住了开始抢着往外抛,从十四号到十六号,三天工夫道琼斯指数已经跌掉了将近一成,光是那个礼拜五一天就跌了108点,在当时已经是破纪录的跌幅。
这还只是大厦崩塌的开始。
“但是这些都还只是干柴,真正能让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的,是一样资本家自己亲手发明却没几个人真正搞懂它有多邪门的东西。”
她说的是一种叫“投资组合保险”的玩意儿。
这是几个美国学者捣鼓出来的对冲策略,听着挺美——用计算机程序自动盯着盘面,一旦股市开始下跌,就自动卖出股指期货来对冲手里现货的损失,理论上等于给自己的投资组合上了一道保险。
到1987年,估摸着有超过九百亿美元的资产都用上了这套策略。
那个时候的美元还很值钱。
可这套东西藏着一个天坑:跌了就卖,卖了更跌,更跌就卖得更狠!
它是一个会自己把自己拽进深渊的死亡螺旋,一旦盘面开始下挫,所有用这套程序的机构会在同一个时刻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抛售期货,期货价格被砸穿,又通过套利的盘子传导回现货市场,现货和期货之间踩成一锅粥。
别人是左脚踩右脚上天,这是左脚踩右脚坠入地狱。
“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年导自豪地说道,“在于这玩意儿是机制性的——它不挑日子,只要那天的盘面跌过了某个坎,这台机器就会自己启动自己把自己绞死。
西方那帮设计它的人不是不知道风险,高盛那个搞出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的费舍尔·布莱克私底下跟人嘀咕过‘要是所有人都用这一招会怎么样’,可这话从来没人敢公开说,也没人听得进去。”
这就是资本家天生的劣根性,为了足够的利润,他们可以卖出吊死自己的绳子。
斯拉瓦沉思片刻,思索着风险。
他当然知道年导没在吹牛,从1986年初油价崩盘到现在,年导给联盟挽回的真金白银是实打实摆在国家银行账上的。可他也清楚,预判一场危机是一回事,从一场危机里把钱捞出来,是另一回事——
后者凶险得多,一步踏错就是把联盟在西方那点宝贵的外汇家底赔个精光!
因为做太过火了美国人可以赖账。
“那你打算怎么动手?”他问。
年导答道:“咱们不制造危机,危机的全部干柴——估值的泡沫、美元的死结、那台会自杀的程序...都是西方自己堆好的,跟咱们苏联半点关系没有。
咱们只做两件事:第一,把那个危机后会冲出来灭火的人提前从位子上拽下去;第二,在火烧起来之前给这场危机添柴。”
历史上要灭火的那个人,就是新上任的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
按照原本的轨迹,1987年10月20号崩盘第二天的早上,上任才两个多月的格林斯潘会发表一句后来成了央行教科书的声明——美联储确认随时准备向经济和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
这句话当时之所以能镇住快要彻底崩溃的市场,一半的分量来自声明本身,另一半来自说这话的人。纽约联储紧跟着施压各大银行继续给券商放贷,一批大公司宣布回购自家股票,市场这才在悬崖边上堪堪刹住了车,没有变成1929年的第二回。
“所以只要让格林斯潘上不了这个位子,这套救火的本事就废了一半。而要拽他下来,我们连一个字都不用编——他自己屁股上就坐着一颗现成的炸弹。”
那颗炸弹叫林肯储贷协会。
格林斯潘还在做收费顾问的时候,1985年替一个叫查尔斯·基廷的人写过一封信,给基廷那家林肯储贷协会的管理层背书,称赞他们“经验丰富、行事稳健”,支持他们豁免直接投资的限制。
这家林肯储贷在另一条时间线上1989年轰然倒闭,成了储贷危机里最臭名昭著的案子,基廷锒铛入狱,那封信被人翻出来反复鞭尸。
“关键就在这个时间差上,”年导翻开文件说道,“1987年的夏天,林肯储贷的窟窿还在监管系统内部旧金山那边的审查员手里,已经开始露馅了,可外头的公众一无所知。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那个主席普罗克斯迈尔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反浪费、跟金融业过不去的民粹派,他对格林斯潘当顾问时候那些利益冲突早有疑心。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格林斯潘给林肯储贷背书的文件,连同监管系统内部那些骂林肯的负面材料,在六七月份一并捅到普罗克斯迈尔的幕僚和《华尔街日报》手里。
全是真材实料,我们只不过把它本该在两年后才引爆的时间提前了。”
斯拉瓦听懂了,这正是克格勃经济部门最拿手的活计。
我们不造谣,我们只是调整了真相引爆的时机!
年导继续说道:“克格勃第一总局克留奇科夫同志那边我已经对接完毕了。
现在我们在华盛顿那边的同志已经收到了指示,任务也不难,拿份文件不用我们去黑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影印件这会儿正在国会山几个低级别幕僚手里流转呢。
基廷那帮人为了保他正满世界给监管层施压,我们的人从国会那一侧捅一份副本出来就行。
拿到手之后,这材料不能由我们直接交给美国报纸——太容易被CIA查出来了。老规矩,我们先让西欧那几家左翼报纸带头冲锋,西德的《明镜》、法国的《世界报》,再让美国的主流媒体‘转引’。
等普罗克斯迈尔的幕僚‘碰巧’注意到这则外电,在七月底的确认听证会上一抛——美联储的救世主就完蛋了!”
“那他下去了谁上来?”斯拉瓦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这才是我们要点火的关键人物。”年导兴奋说道,嘴角扬起了一丝残忍的微笑。
斯拉瓦从未见过年导如此兴奋,可能是因为他们要干的事情威力实在是太猛太刺激了吧。
毕竟,想想自己能亲手再塑造一次1929,那确实刺激!
“我们从里根已经认识的圈子里挑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推上去。这个人克格勃那边已经调查出来了,叫贝丽尔·斯普林克尔。”
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斯拉瓦在记忆里翻了翻——那是里根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1987年5月正在任上,芝加哥学派,弗里德曼的学生,一个极端的货币主义者,出了名的强势美元死硬派,在任上跟贝克财长那套“放任美元贬值”的路线公开撕过好几回。
“这个人有一个我们梦寐以求的毛病,他打心眼儿里相信市场会自己出清,他对央行救市的本能反应是怀疑。
等到那天股市跌穿了地板,你猜他在白宫椭圆办公室里会说什么?他会说——‘市场需要自我纠正,联储不应该被恐慌驱动’。”
哈耶克,看看你带出来的好兵!
在原本历史中,真正的命门在10月20号的早上。那天清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清算所差一点就违约了——隔夜该追加的保证金没按时到账,做市商和期权清算商濒临破产,是纽约联储施压、大陆伊利诺伊银行松了口续贷,才把芝加哥那条清算链给救了回来。
要是没有美联储在背后兜底担保,这条期货清算的链条在10月20号早上一断,那就不是22.6%的单日下跌了!
整个衍生品市场违约连锁,主要券商成批倒闭,火烧到整个银行体系——那才是1929年那个量级的大事。
空中飞人恐怕将成为苏共第19次党代会召开前每日的保留节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有轨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远远传来。
“而我们要做的,是趁着这一切还没发生,让国家银行外汇局通过伦敦的莫斯科人民银行、苏黎世的银行把做空的盘子一点一点铺好。但有个真东西得说清楚——1987年这两家银行能直接碰的衍生品市场很有限,它们做的是欧洲美元拆借、银团贷款、贵金属,没有期货账户,也不可能跑到芝加哥去开户。
那等于举着喇叭喊‘苏联人来做空了’。”
“那你打算怎么下手?”
“通过几家西欧的白手套呗——奥地利、列支敦士登那些跟我们有历史渊源的小银行,让他们分批下标普期货的空单,同时买进长期美债的多头。”年导盘算着。
“崩盘那天美债是大涨的,避险的钱全往那儿钻,而标普期货跌了百分之三十,比现货还惨,因为那台投资组合保险的机器在拼了命地砸期货。
这一多一空两张单子,我们五月开始分批建仓,到十月初铺满,以杠杆算,回报率是十倍到二十倍!”
“牛逼,我操,牛逼!”斯拉瓦只听懂了十倍到二十倍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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