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第53章

　　东京的夜晚车流不断，所以车速不可能快得起来，母子两个就在路灯的照映之下，缓慢地向家靠近。

　　而在一个红灯下，趁着停车的间隙，高崎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妈妈。”

　　“怎么啦，儿子？”高崎美绪一边看着前方，一边懒洋洋地回答。

　　“我刚和爱音一起回家，在路上说，她留学之前，参考过您的意见……”高崎淳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问自己母亲，“您是不是鼓励了她？”

　　“是啊。”高崎美绪回答得十分干脆，“爱音问我，她想去留学，我怎么看。我说那太好了，年轻时就该见见世面，然后我就跟她说了一些留学的注意事项……怎么了？”

　　果然是你撺掇的！怪不得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怎么突然跟中邪了一样非要跑去留学呢……高崎淳心里头突然蹿出了一团火气。

　　可是，又该怎么去指责妈妈呢？

　　不谈她是长辈的问题，就事论事，提出留学的是爱音自己，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她自己，高崎美绪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强迫她，只是以自身的视角给她提供了意见而已……于情于理都怪不上妈妈。

　　但是，哪怕想到了这一层，高崎淳的胸口还是闷闷的，仿佛被一口气被堵上了一样。

　　就是那种“明知道好友要吃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亏”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于是，他罕见地和母亲争辩了起来。

　　“您出主意的时候也要看看客观条件吧？没错，您留过学，没觉得留学有什么问题。可是爱音不一样，第一她年纪太小，第二她们家也没有外公那么能花钱，而且，最重要的是，爱音看似开朗，但实际上是个敏感纤细的女孩儿，她和您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您难道没有想到过她孤身一人面对完全不熟悉的环境的后果吗？”

　　儿子的抱怨，让高崎美绪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看向了副驾驶位置的儿子。

　　可是这时候红灯已经转绿，后面的车摁了喇叭催促，于是她只能转回头

　　“你倒是很了解爱音呢……那你有没有想过，爱音自己愿意一辈子当个敏感纤细的孩子吗？她也想变得更闪亮更坚强啊，她想变成一个能够面对社会的人，就跟我一样。所以她鼓起勇气去尝试，这又有什么错呢？”

　　车重新启动了，母子两个人又短暂陷入了沉默。

　　“就算是去挑战，那也不该一下子就这么大的跨度，这不是转学到了某个另外的学校，这可是完全换了个环境啊……”高崎淳小声说，“本来我觉得这只是她自己的事，但这下我倒觉得亏欠她了。”

　　“亏就亏了呗。”相比于高崎淳的担忧，老妈却一脸的不以为然，“再亏能亏到哪儿去？咱们家又不是亏不起。”

　　老妈漫不经心的态度，让高崎淳一阵无语，少女的纠结和迷茫、还有那在异国他乡注定的孤独，在她眼里好像是如此轻如鸿毛。

　　他这时候才感受到，妈妈除了对自己的慈爱之外，骨子里终究还是个任性的东京名媛千金小魔丸。

　　“她们家收入确实不错，但留学的花费真的打水漂的话还是很肉痛的吧……”他于是继续争辩。

　　然后，他陡然意识到了母亲用词好像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等等，您说的是我们家？怎么，那学费是我们家出的吗？”他发出了惊呼。

　　“那倒不至于，晴香虽然是我的小姐妹，但是这点分寸她还是懂的，不至于跑过来跟我们家借钱。”高崎美绪笑了笑，然后又话锋一转，“只不过，爱音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对我来说她就像是女儿一样，真要遇到什么困难，我赞助一点又怎么了？难道，你还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的问题吧……高崎淳真不是在乎那些钱，只是觉得自家这么做显然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要给她花钱，也有很多更好的方式，没必要真的跑到万里之外吧。”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宁可送她昂贵的礼物，也不愿意看她自找苦吃。”

　　高崎美绪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注视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看到了他满怀担忧和惆怅的脸。

　　刚才儿子居然和自己争辩，高崎美绪并没有生气，她反倒嘴角浮现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怎么，舍不得小爱音了？”接着，她笑嘻嘻地说，“哎呀，去英国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每年那么多假期，她隔三差五就能回来啊，而且她妈妈不是已经说了吗，只要回来就可以过来找你玩，那你还担心什么，她跑不了的！”

　　还没有等儿子回话，她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等她留学读完回国，差不多也该到年纪了，到时候我再把她领进家门，让你一天到晚看个够怎么样？这样够补偿你的分离之苦了吧？”

　　…………

　　这哪跟哪啊？

　　高崎淳几乎听得呆住了。

　　他终于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妈妈对爱音留学的事那么信心十足，或者说那么满不在乎。

　　原来她是抱着“反正迟早都是咱家人，你随便任性吧”的心态。

　　一想到这里，他头皮都发麻了。

　　“您这是在说什么话？别开玩笑了！”接着，他皱了皱眉。

　　“我哪一句话像是开玩笑了？”高崎美绪偏过头来，瞪了儿子一眼，“我是非常认真跟你说这个的！爱音有什么不好的，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么多优点，人品，外貌，学识，哪一点不远超同龄人？她还当过学生会长，以后处理家事肯定也不在话下……我跟你说，爱音这样的孩子如果放在外面，还不知道多少人哄抢呢！你应该感谢你老妈，有这么好的闺蜜，从小就帮你把她养大，还让你们有机会认识。你看看，刚才你千早阿姨那表态，不就差明说要把爱音托付给你了吗？既然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好不爽的，赶紧跪下来谢谢老妈吧！”

　　妈妈这一番话，说得高崎淳简直瞠目结舌。

　　虽说有点强词夺理，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没啥问题。

　　至少，他是没办法逐句反驳。

　　爱音是个充满优点的好孩子吗？是。

　　从小认识爱音是一种幸运吗？当然也是。

　　可是……那就意味着要把爱音领进家门吗？好像，不是。

　　“我们确实关系好，但那是小时候的友情和亲情啊。”想到这一点之后，他连忙反驳，“都什么年代了您就别讲长辈指婚这一套了，稍微尊重下爱音的个人意志吧。”

　　“爱音的个人意志？”高崎美绪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又很恐怖的话一样，难以置信地瞪了儿子一眼。“喂，你都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了，你连她怎么想都不知道吗？我生你的时候没把你脑子磕坏吧？再迟钝你也应该能够感受到一些端倪吧？”

　　………………

　　高崎淳一时哑口无言。

　　“哼，别躲躲闪闪的了。我还不明白你？你是觉得自己还没玩够是吧？”高崎美绪又冷笑了一声，“我跟你把话说前头，我早就认定爱音了，也跟她妈妈都说好了，这可是我押上了脸面的，你要是敢和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来往，把那种涩谷系的女混混领进家门，让我丢脸，那我们立刻就断绝母子关系！除了爱音我谁都不认。”

　　说完之后，仿佛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一样，她一脚油门陡然加速了一下，带着高崎淳猝不及防地往前蹿了好几十米然后又来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高崎淳知道，妈妈要是不讲理起来，那跟她再争辩简直是浪费口舌。

　　而且，关键是，让他说，爱音有哪里不好，他好像也说不出来。

　　虽然确实没有想过那个问题，但如果是爱音的话……好像也可以。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可是……他的心里又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些不对劲。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被人哭着捶打胸口的场面，在月下接住飘落的“仙女”的场面，樱花飘落时被人咬了一口的场面……

　　那是可以被忘却的记忆吗？或者说，那是应该被辜负的思念吗？

　　不，忘不了。

　　我可真是……贪心啊。他在心里苦笑。

? 64，离心离德

　　眼见儿子没有再说话，高崎美绪也随之停下了口。

　　虽说她不希望儿子违背她的意愿，但是与此同时，她不想跟儿子吵架，影响到母子感情。

　　“儿子，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你要知道，妈妈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么多年来，你听妈妈的话，最后结果不都很好吗？我并不是要约束你或者强迫你，我只是想要尽我的人生经验，帮你走最少的弯路，得到最完美的人生……妈妈也就这么点追求了。请无论如何，多体谅一下我吧……”

　　说到最后，高崎美绪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强势，甚至还带上了点哀求，仿佛是在求儿子不要冷落自己一样。

　　一直以来，与其说她在“控制”儿子的人生，不如说她是靠着帮儿子成长的借口，不辞辛苦忙前忙后，去填充自己虽然名为“贵妇”实则空虚的生活，为自己已经破碎的人生寻找慰藉。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是她更害怕失去儿子的依恋，而不是反过来高崎淳害怕失去母亲的指引和庇护。

　　其实高崎淳也知道这一点，他本可以和很多被惯坏的小孩儿一样恃宠而骄，利用母亲的恐惧心理，在精神上折磨自己的母亲，但这种事他实在做不出来。

　　对妈妈，他既有敬爱也有发自内心的怜悯。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让妈妈伤心。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个做法——坚持自己的看法，但避免和母亲争论。

　　逃避可耻但也有用。

　　“妈妈，现在谈论这些太早了，我们以后再说吧。”最终，高崎淳小声提议。

　　而高崎美绪也确实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两个人的沉默当中，汽车渐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最终在深夜回到了高崎家。

　　而这时候，高崎浩也已经结束了白天的公务回到家里了。

　　在母子两个人回来之后，原本大喇喇坐在椅子上看杂志，等到母子两个人回来之后，他立刻把杂志扔到了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接着，他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本来，按照夫妻两个人这些年的相处模式，他应该和妻子互不搭理才对，只是现在他有求于妻子，没办法继续摆冷脸。

　　于是，他想要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但是实在又亲热不起来，努力了一下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美绪，终于回来了啊……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高崎美绪刚刚本来就心情不好，看到丈夫这毫无意义的表演，心里更是窝火。

　　她对丈夫可没有对儿子的那份耐心，直接就呛了回去，“我也没让你等我吧？再说了，你什么时候等过我了？别假惺惺地在家里搞这种表演，让我难受。”

　　被老婆这么一抢白，高崎浩脸色顿时暗沉下来。

　　这个婆娘！给点脸色就蹬鼻子上脸了。高崎浩在心里暗骂。

　　要不是现在需要同舟共济，自己才懒得跟她放低姿态，没想到她居然借机就给自己摆脸色了。

　　要说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怨偶，那当然不至于，毕竟高崎浩无论是家世还是长相都非常不错，至少让当时的小室美绪挑不出毛病，所以在新婚时期两个人还是有过一段蜜月期。

　　但是随着高崎浩沾花惹草的本性暴露，高崎美绪又从来不是愿意忍气吞声的个性，于是就开始了争吵，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来二去争吵多了，彼此互不相让，很快就进入了相看两厌的阶段，早早就分房而居。

　　不过，至少现在，高崎浩还不想把关系彻底搞僵。

　　于是他咽下了这口气，装作没有听出妻子的火药味，而是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笑容。

　　“你这是哪儿的话呢？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你在外面那么久，我挂念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淳，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去洗漱休息吧……”

　　高崎淳看了看父亲和母亲，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又觉得说什么都毫无意义——要是父母能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弥合裂痕，那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了。

　　所以他能怎么做呢？只能视而不见，尽量不让父母的争吵影响到自己。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他维系家庭的最后努力。

　　所谓人生，就是要面对那些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并且想方设法适应它。

　　于是，他点了点头，按父亲的要求回卧室休息。

　　但是在走之前，他捏了捏妈妈的手，以此来对她表达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得到了儿子的安慰，高崎美绪原本暴涨的火气，突然就好像消褪了不少。

　　“淳，晚安。”她轻轻地抱了一下儿子，然后目送他回去休息。“放心吧，没事的。”

　　等高崎淳回去休息之后，夫妻两个人独自留在了客厅。

　　他们先是沉默地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高崎美绪略带嘲讽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

　　“这么着急忙慌把我叫回来，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破绽吧？说吧，让我开开眼界。”

　　妻子的嘲讽，让高崎浩脸色更加难看了。

　　可是，他又没办法反驳。

　　于是，他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做出了答复。“我们家现在要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运作，势必会触怒某些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怎么做，但是我和爸爸猜测，他们会拿我在外面的事来攻击我……嗯，这也算是拿我来立威吧。”

　　“所以，问题到底有多大？”高崎美绪追问。

　　这倒不仅仅是嘲讽，主要这几年她对丈夫的事几乎不闻不问，所以她确实也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惊喜。”

　　面对妻子探寻的眼神，高崎浩沉默了一下。

　　虽然他一贯脸皮厚，但是突然要在妻子面前自曝，那还是有点尴尬的。

　　只是，眼下也不是尴尬的时候了，为了抵挡未来几乎一定会来的攻击，他必须把妻子稳住，让她同意站在自己这一边，帮助自己度过危险。

　　于是，在片刻的纠结之后，他鼓起了勇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了。

　　“之前的事你大概都知道，所以我也不用多说了。最近这几年吧，我其实也没有怎么乱来，就有几位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而已，嗯……大多数也没什么问题，容易解决，唯独有一个花名叫露娜的女子，嗯……我们关系比较好，所以我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给她提供了不少业绩。”

　　高崎美绪并不对此感到惊讶，因为她早就知道丈夫的作派。

　　看来这位露娜小姐就是丈夫这几年最中意的烟花女子了。

　　在女公关的世界里，一切几乎都要用钱来衡量，酒水销售额决定了她们能拿多少提成，也决定了她们在自身行业内的“咖位”。

　　而且，在银座女公关的行业内，有个“亿女”的说法，也就是在自己的生日会当天，酒水的销售量能够超过一亿日元。能够达到这条线的，就被认为是攀上了行业的顶点。

　　很明显，想要达到这样的业绩，靠散客是不可能实现的，必须要有一个或者几个长期的贵客。

　　很明显，自己丈夫就是那位露娜小姐的贵客了。

　　她冷笑了一声，但是内心却几乎没有什么波澜——毕竟，该生的气早就生完了。

　　“除此之外呢？为什么她特别紧要？”

　　“嗯，我不仅仅只是帮她冲业绩而已……”高崎浩悻悻然地笑了笑，虽然尴尬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去年她说她想要单独开店，求我帮她的忙，我一时心软就赞助了一些。”

　　说到这里，他又小心瞥了一眼妻子的脸色，然后继续说了下去，“算起来的话，从最初捧她开始，到帮她开店，前前后后花了五六亿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