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天你好
安和飞鸟原本打算不予理会,径直离开。谁都有初学的时候,在公园练习也没什么不妥。他只是恰好路过,没必要对陌生人的练习水平评头论足。
然而,就在他重新迈开脚步的瞬间,那磕磕绊绊的吉他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演奏者似乎试图弹奏一段稍快的旋律段落,结果更是灾难——手指按不住弦,滑音变成了刺耳的摩擦声,节奏彻底崩坏,最后以一个极其难听的闷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小小的、充满沮丧的呜咽声。
“唔......”
安和飞鸟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真的好差
差到让人有点......在意。
倒不是出于优越感或者挑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能的反应——就像看到有人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拿筷子,或者用错误的方法解一道基础数学题,会让人忍不住想纠正一下。
他犹豫了大约两三秒。多管闲事并不符合他大部分时间的处世风格,但音乐,或许是他少数会主动“多事”的领域之一。
况且,这琴声里的沮丧和努力,莫名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着破旧教材和二手吉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摸索的时光。
最终,他还是改变了方向,朝着琴声传来的地方。
那是一张靠近灌木丛的长椅。
第一卷: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给我回来!
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红发少女。
她的头发是那种鲜艳的橙红色,在傍晚的天光下依然非常醒目,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低头看指板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很新的木吉他。
她正皱着眉,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尝试着按下一个C和弦。
滋——
杂音。
她“啧”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又试了一次。
滋——
还是杂音。
“啊——真是的!”她小声嘟囔着,却没有气馁,立刻又换了个指法继续尝试。
安和飞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一次失败,她都会立刻重来,眉头紧皱印起琉?yi氵弍二咎洱,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这种“屡败屡战”的劲头,反而让他有些在意。
他走了过去。
少女正专注地盯着指板,直到余光扫到有人靠近,才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安和飞鸟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就先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随即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任何被陌生人搭话的紧张或戒备,反而带着一种“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的主动感。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坦然地直视着安和飞鸟,满是好奇。
——和想象中“被发现自己弹得很烂而窘迫不已”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安和飞鸟顿了顿,指了指她怀里的吉他:“刚才路过,听到你在练习。你的右手拨弦角度有点问题,音色听起来太涩了。”
“诶?”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他,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反而很认真地问,“哪里不对?”
这份坦率让安和飞鸟有些意外。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措辞:“你的手腕太僵硬了,。拨弦不是‘戳’进去,是‘划’过去。你越用力,音色反而越不好听。”
“原来是这样!”少女恍然大悟,立刻调整了一下手腕,试着拨了一下弦。
还是涩。
“呃......是这样吗?”她又调整了一下,再试。
依然不对。
“唔......”她皱起眉,有些苦恼地盯着自己的手,随即抬头看向安和飞鸟,眼神亮晶晶的,“那个,你能示范一下吗?”
安和飞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走近两步,从她手里接过吉他,简单地拨了几下空弦作为试音。然后他放慢动作,用极慢的速度演示了一个标准的拨弦姿势。
“手腕放松,想象拨片是从弦上‘滑’过去,不要对抗。”
他把吉他还给她。
少女接过来,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试着拨了一下。
音色明显圆润了许多。
“诶!真的不一样了!”她眼睛一亮,立刻又试了几下,越试越顺手,“哇,好神奇!我之前一直以为越用力声音越大越好听,原来是反的!”
她抬起头,朝安和飞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安和飞鸟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不客气。”
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微妙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调试着手腕的角度,一边拨弦一边自言自语:“原来如此,放松放松......怪不得我之前练了那么久,声音总是怪怪的......”
她练得入神,过了好几秒才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我叫喜多郁代!你呢?”
——完全自来熟。
安和飞鸟沉默了一瞬,还是报上了名字:“安和飞鸟。”
“安和......飞鸟......”少女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然后——
“诶诶诶诶?!那个飞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几乎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唱《若能绽放光芒》的飞鸟?!《Summer》的飞鸟?!《余烬骑士》音乐担当的飞鸟?!”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安和飞鸟的脸,然后猛地凑近。
安和飞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真的是你!我说怎么总觉得眼熟!”
喜多郁代兴奋地拍了拍手,“我之前在SNS上看过你的海报!还有演唱会的录像!你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诶!”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窘迫或尴尬,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
安和飞鸟:“......”
这个展开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啊,所以你刚才一下子就看出我哪里不对!”喜多郁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顾自地兴奋着,“我就说嘛,普通人哪能一眼看出来这种细节!不愧是专业的!”
她抱着吉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和飞鸟,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
安和飞鸟沉默了两秒,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你刚才在练什么曲子?”
“诶?”喜多郁代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吉他,挠了挠脸颊,“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曲子......就是在练基础和弦转换。我学吉他没多久,还不太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率,没有自卑,没有遮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我想组乐队!”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得赶紧练好才行。不然怎么和她们一起上台啊!”
“乐队?”安和飞鸟问。
“嗯!”喜多郁代点点头,“我喜欢音乐,之前也加入过一个乐队,只是......”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沮丧,更像是一种“哎呀这就有点尴尬了”的不好意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掉了。”
喜多郁代挠挠头,语气轻松,但眼神有点飘,“因为我觉得自己太菜了嘛。虹夏酱打鼓超厉害,凉前辈贝斯也超厉害,我一个连和弦都按不稳的,加入进去不是拖后腿嘛。”
“所以你就消失了?”安和飞鸟问。
“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彻底失联!”
喜多郁代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好啦。”
安和飞鸟看着她。
“但是你还是在这里练吉他。”
“那当然!”喜多郁代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倔强,“我又不是不想弹吉他了。我只是......不想在练好之前拖累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等我练好了,再回去和她们道歉,好好解释。在那之前,我不能让她们看到我这么烂的样子。”
安和飞鸟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他语气淡然道,“她们可能并不在意你现在弹得好不好。”
喜多郁代眨了眨眼。
“她们邀请你加入,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已经完美了,而是因为她们想和你一起做音乐。”安和飞鸟平静地说,“技术可以练,但你这个人,是替代不了的。”
喜多郁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风轻轻吹过公园,带起她马尾的发梢。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响亮自信了,“我怕她们对我失望。”
“失望的前提是期待。”安和飞鸟说,“而她们对你最大的期待,不是你立刻变成一个吉他高手而是你能回来。”
喜多郁代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吉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但不再飘忽,“我其实也知道。虹夏酱人那么好,就算我弹得很烂,她也不会骂我的。凉前辈话那么少,估计也只会说一句‘哦,回来了’。”
她抬起头,朝安和飞鸟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灿烂,但比之前多了些别的什么。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安和飞鸟没有说话。
“害怕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
喜多郁代说,“害怕合练的时候,大家因为我而卡住,害怕演出的票卖出去了,结果因为我搞砸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害怕......她们发现我其实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厉害。”
安和飞鸟看着她。
这个刚才还坦率大方、笑容灿烂的少女,此刻难得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但这脆弱并不沉重,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随时会被阳光驱散。
“那你觉得,”安和飞鸟开口,“她们想象中你有多厉害?”
“诶?”
喜多郁代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脸认真地说:
“应该是那种各种高难曲目随便弹,手法精湛,目不暇接的厉害吧。”
安和飞鸟沉默了一下。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嘿嘿。”喜多郁代咧嘴一笑,毫不介意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开玩笑的啦!”
她放下手,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坦诚: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在她们眼里我是怎样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虹夏酱邀请我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说什么‘终于找到吉他手了’、‘以后我们就是完整的乐队了’......但我其实不知道她到底看中了我什么?衣?企事?弃咝?吴?i?u?。”
她顿了顿,“毕竟那时候我弹得比现在还烂。”
安和飞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凉前辈就更看不懂了。她话那么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想我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沉重的事情。
安和飞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