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天你好
鼓棒是黑色的,棒头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弧。棒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
他当然记得。
这是他初二离开东京、去爱知之前,送给安和昴的告别礼物。
那对鼓棒他用了一年多,棒头上还留着他击打时的磨损痕迹。他本来送什么特别的东西,但那时候比较匆忙手头也不富裕,所以就把自己用过的鼓棒送给她了。
“当然留着了。”
安和昴笑了笑把鼓棒收回来,握在手心里,拇指在棒身上慢慢摩挲着。
“毕竟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嘛,虽然不常用就是了。”
毕竟鼓棒也是有使用寿命的,用的太多了会坏掉,她可舍不得。
安和飞鸟看着那对鼓棒,没有说话。
“你看。”
安和昴把鼓棒握好,手腕轻轻一抬,棒头落在了军鼓的鼓面上。
“哒。”
“哒哒。”
然后是嗵鼓。
“哒哒哒——”
节奏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水从一个很小的泉眼里往外涌,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的,然后汇成了一条细细的、向前流动的线。
安和飞鸟认出了那段旋律。
是《Summer》。
没有了钢琴的柔和与小提琴的悠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脆、更明亮、更像阳光直接打在皮肤上的质感。
每一个击打的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刻意的技巧,就是最纯粹的鼓应该有的声音。
安和昴打鼓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或者准备挂着笑,像一个随时会被镜头拍到的偶像。但打起鼓来,她却极为认真,目光落在鼓面上,落在镲片上,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动作有没有做到位。
她不是天才,至少不是他眼中的天才,安和飞鸟看得出来。
那些复杂的加花她的手指会稍微滞后零点几秒,快速的滚奏到了后面会变得有些黏。但她打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打得干干净净,不糊弄,不偷懒。
这种认真,比天才更难得。
一小段打完之后,安和昴停下来,把鼓棒搁在军鼓上,转过头看着他。
“是《Summer》哦。”
“嗯。”安和飞鸟点了点头,er球迩??异衫澪紦“我听出来了。”
“大家都超喜欢你写的这首曲子。”安和昴的眼睛亮亮的,“我们时不时都要练一遍,仁菜每次听到都会跟着哼,唱得还怪好听的。”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安和飞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练习室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空的、需要被填满的。
这次的安静是满的、里面有内容的不需要任何人说话,那些音符还在空气里振动,只是人耳已经听不到了。
安和飞鸟靠在墙上,安和昴坐在鼓凳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急着找话题。
直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接着门被推开了,四位少女站在门口。
她们很快便注意到了练习室里多出来的那个少年,站在最前方的娇小女生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然后整张脸像被人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飞——”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看起来就急得不行。
“飞鸟!”
名字喊出来的同时,她的人已经跑了过去,气势汹汹的像一量大运。
安和飞鸟从塑料箱子上站起来。
仁菜跑到了他面前,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和地板摩帬-尔吆叁屋琦9榴山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吱——”。
她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像是怕自己认错人,又像是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在练习室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真的是你啊。”
“嗯。”
安和飞鸟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仁菜的肩膀,看了看门口还站着的那几个人,“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不打扰。”
仁菜连说了三个“不打扰”,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垂往上蔓延。
安和飞鸟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家伙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他啊。
第一卷:第二百九十三章 乐队调研
安和飞鸟和几位少女一一打招呼。
井芹仁菜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弹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余颤。
安和飞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另外三人,然后微笑着收回视线回答道。
“受昴同学的邀请,来参观参观。”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安和昴身上。
安和昴站在架子鼓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对鼓棒,被三个人同时注视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一只被人挠到了下巴的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昴,你行啊。”
说话的是那个看起来十分高挑,穿着黑色裤袜的女生,好像是有刺无刺的吉他手,叫河原木桃香来着。
“那当然。”
安和昴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放,从鼓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也不看看我是谁。”
站在门口的娇小女生轻哼了一声,走进练习室,把自己的琴包靠在墙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安和飞鸟。
“飞鸟,我是键盘手海老冢智。”
她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被仔细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她有一双颜色酒红的瞳孔,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给人一种随时能看穿人心的错觉。
“经常听昴提起你。”
“谢谢。”
安和飞鸟客气的点了点头,接着目光从海老冢智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在几人中看起来最为高挑,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比另外几个人更深一些。
“你好飞鸟,我是RUPA,是有刺无刺的贝斯手哦。”
她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点和善的感觉。
“你好。”*
安和飞鸟朝她点了点头,并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握手很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痕迹。
几个人重新互相认识了一遍之后,又短暂的聊了几句。特别是那个身材娇小的井芹仁菜,小嘴叭叭个不停。
要不是河原木桃香的阻止,估计会说个没完。再这么聊下去的话,今天的租金就要白费了。
“你们该练就练,不用管我。”
安和飞鸟察觉到几人的处境于是善解人意道。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安和昴先开了口。
“那就开始吧。”
她重新坐回鼓凳上,双手握住鼓棒,在空中划了两圈,像是在给手腕热身。
“先从第一首开始,热热身。”
其他几个人各自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安和昴的鼓棒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落了下来。
“一、二、三、四——”
鼓点像一阵骤然落下的雨,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吉他紧跟着切进来,然后是贝斯低沉的根音,键盘在高音区铺开一层薄薄的底色。
最后是主唱,那个少女的嗓音很有辨识度,说话的时候特别想小孩,但唱起歌来又别有一番风味。
安和飞鸟坐在角落里,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轮流扫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只这么看着。
一曲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空气中消散之后,练习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井芹仁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静。
“怎么样怎么样?”
她转过身来,话筒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头,像一个交了卷之后追着老师问分数的学生。
安和飞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很不错。”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而井芹仁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突然照到的花,从花瓣到花茎都在发光。
“真的吗真的吗?”
“嗯。”
安和飞鸟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编曲上有些地方可以再调整一下,但整体的完成度很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见几人并没有因此而不爽后才放下心来。
练习继续进行,安和飞鸟继续坐在那个角落里,看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他偶尔会开口说几句话,指出某个小节的和弦走向可以换一种方式处理,某个段落的节奏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力度。
他说得不很多,每一句话都很短,但都十分精确,直至问题的源头,让原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迟迟找不出问题的少女们豁然开朗。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安和昴放下鼓棒,甩了甩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看了看其他人,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反对。
“那就到这里。”桃香把吉他摘下来,放回琴架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RUPA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语气听起来有些期待。
井芹仁菜第一个举手响应,“要要要,肚子早就饿了。”
“那就去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新店,特别好吃。 尔引珊?I揪轳衤三洱”
河原木桃香也没有阻止,甚至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坐不住的兴奋劲儿。她的目光转向安和飞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飞鸟也一起去吧?”
“对,一起吧。”
安和飞鸟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他刚才坐了一个多小时,腿稍微有些发麻,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行,那我就打扰了。”
几个人收拾好各自的乐器,关了练习室的灯,锁上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出livehouse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暖色调的底色。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特有的味道,干燥、微凉,以及一丝丝花香,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河原木桃香说的那家新店屋离livehouse不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