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马卡多认为大多数原体还不够成熟,是只知道喜欢枪与暴力的小孩子,拿下战绩后就找自己的父亲炫耀。
而现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远比那些原体更加神经质的家伙。
泽洛站在马卡多的办公桌旁,他等待着马卡多审阅他交上来的文件,同时一边帮马卡多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在做这件事时,原体盯着马卡多,马卡多再一次拒绝了泽洛的灵魂访问。
马卡多沉默片刻,亲自拿起笔点了点泽洛交过来的文件。
“你拒绝了y-f65星系暂时更换亚空间航道的请求,为什么?”
泽洛眨眨眼,露出思考的表情,
“如果更换这条路线,那么短期之内的代替航道一共有三条,其中我认为最有可能成为代替航道的是一条通过附近星系y-f67做中转的二级路线。”
马卡多点点头,“继续说。”
“提交这份汇报的是y-f65星系上负责协调航线的星语庭家族,但刚刚我调派该星系的文件资料,发现该星系的星语庭家族是y-f67星系星语庭的分家血脉。”
泽洛一边说,一边拿出来指挥板,他开始展示他搜查的那些资料,
“调换航道会涉及到舰队的停靠与海港补给,我认为他们在以公谋私。”
“不错的思路。”
马卡多点头,
“那让我们假如那条航道真的有问题,你该怎么办?”
泽洛却摇摇头,
“我详细审查了他们递交上来的亚空间观测图,那上面的确有可疑的阴影团,但这完全不足以支撑他们的数据,我调取了三十年内所有通行该航道的领航员记录汇报,上千条数据中只有一条声称其遇到了微小气流。”
“你说的很对。”
马卡多说,一边说一边把泽洛审批不通过的文件扔给泽洛。
“现在,通过这条申请,立刻改掉。”
泽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看起来很好奇为什么马卡多这么做,
“为什么?”
原体说,但他手上已经开始重新拿纸另写草案了。
这就是十一号。
马卡多想到,正常人在心血被轻易驳斥后都会感到愤怒,或者惊愕、伤心,
换做泽洛任何一个兄弟过来,即便是基利曼,也会在要求马卡多给出合理的缘由后再动笔,其他人或许直接会跟马卡多吵起来。
但泽洛只是表现出好奇,然后开始更改——
他认为正常人这个时候会好奇,倒不如说他想要知道为什么,所以他表现出好奇。
“这条航道有一半的舰队负责的是前线辅助军的配送。”
马卡多平静地说,
“如果星语庭家族想要试着以权谋私,那么就让他们拿,即便没有他们,还会有下一个,
至少这一支星语庭家族忠于帝国,干活并且贪的不多,他们只是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刷点资历,然后成为一名为帝国干活的星语者。”
泽洛一边写文件,一边露出了一个不悦的表情,
“我以为你会选择发配他们去更前线的战场赎罪。”
泽洛说,他又调出来另一张纸,
“判决书我都草拟完了。”
“这是你当统治者的第一课,学会容忍沙子。”
马卡多打了个响指,那张判决书燃烧起来,须臾间化作灰烬。
“人类的精力有限,太过于抓细枝末节会让我陷入阴谋的沼泽。”
泽洛却盯着马卡多,他认为某种意义上那些星语者是马卡多的下属,但马卡多却允许他们隐瞒。
换做是泽洛,他们就不该有任何一丝隐瞒——
如果他们想要,那他们就说,而不是故意隐瞒。
但就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马卡多平和地开口,
“不,他们不是我的下属,”
他说,
“他们只是暂且跟帝国,跟我是同一阵营,他们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私军,出于帝国的名誉与势力,选择效忠帝国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认为我是他们的上司,在内心深处,他们并不把我当做跟他们是同一个小阵营。”
“因此人类会隐瞒,会欺骗,会用合规、合法的辞藻掩盖他们真正想要的,但出于害怕与做坏事的羞愧,他们会完成一些我要他们做的工作。”
“听起来帝国的管理很糟糕。”
泽洛认真地说,他重新把文件交给马卡多,原体看了眼资料室尽头,那如同坏掉的打印机,疯狂朝外如下暴雨般喷洒文件的精金传输机。
马卡多由衷地点了点头,
“的确很糟糕,但没有别的办法。”
“谢谢你,马卡多,我理解了。”
“向我坦诚你理解了什么。”
“人类并不像是斯托尔星那样团结。”
泽洛笑起来,像是收获知识然后高兴的学生,
“所以你需要利益与暴力让他们团结。”
马卡多点头,他的确在教导泽洛,但他想他这辈子也没办法让这个原体理解真善美,他只能试着让原体意识到人类并不是个单一的、扁平的个体。
他要尽可能地让泽洛理解人类,学习人类,模仿人类,直到他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与思考方式——
那时原体便真正成为人类。
“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注视着他们的双眼,然后让他们绝对对我忠诚。”
马卡多叹了口气,他手中的羽毛笔被折断了。
“你这个自大傲慢的小混蛋。”
掌印者由衷地骂道。
“总有你能力无法抵达的极限!难道你能够让亿万人都同时对你毫无隐瞒?!你在小觑一整个银河的人类世界吗?!”
63.与马卡多的约定
马卡多显然被气到了,不过这样的事情在他试着教导泽洛的每一天都在发生。
泽洛知道马卡多在生气,但是他还是会问出那句为什么——
因为他在学习。
依靠着这些为什么,原体在一点点矫正自己的思想,他在理解马卡多是如何思考的,如何掌管一整个帝国的。
随后泽洛就会发现他兄弟们说的没错,马卡多的确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绝对称不上是个正面人物。
但泽洛却很喜欢马卡多,他并不讨厌魔纹者,因为很多时候,马卡多在处理事情的思路上跟泽洛类似。
在宏伟的战争面前,任何个人都可以牺牲。
他们允许邪恶暂时出现,允许正义与真理被蒙蔽。
其他原体或许会对此惋惜,对此产生负面情绪,甚至可能拒绝这么做,但泽洛不会,马卡多也不会,前者没有情绪,后者已经麻木。
不过有时马卡多还是会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在被泽洛跟公文气得不轻的时候,老者便会去小花园里散步。
泽洛也跟着马卡多一起去,他现在几乎全天跟随着老者,除了马卡多在寝室睡觉的时候——
马卡多还是不允许他进入寝室,盯着他睡觉。
泽洛对此感到遗憾。
同时马卡多也从来没有开口说教授泽洛灵能,老者只是扔给他公文,然后把他当做无情的公文机器,辅助马卡多完成工作。
除此之外,马卡多也会同泽洛辩论,马卡多叫来了三个侍从,让他们聆听他跟泽洛的辩论,看看谁更能说服这些侍从。
辩题本身并无任何意义,通常是马卡多根据当日公文内容发起,随后他们辩论,然后交换立场与正反方,再度进行第二轮辩论。
两人显然都是精通辩论的好手,主要体现在更换正反手后,依旧毫无道德与压力地推翻自己刚刚仿佛用生命与灵魂支持的观点。
即便那些侍从最后永远会选择马卡多,但泽洛知道他们不过是迫于马卡多是他们的上司的压力。
马卡多也知道,老者只是让原体观察侍从们的反应,通过观察人类的反应,让原体来修正自己的语气与表情。
现在泽洛能够很快发起一场精彩的辩论,他的表情活灵活现,肢体语言堪称完美,仿佛自内心深处坚信自己的观点。
但实际上换一个完全相反的观点,原体仍旧会如此表现。
马卡多教授了泽洛“术”,但是在“道”的教授上,却表现地有些不尽人意。
现在马卡多跟泽洛正坐在那间小小的、廉价劣质的小花园里。
魔纹者在泰拉有一间自己的花园。那是他心灵上最后的休憩场所,那是间完全封闭的小花园,里面种植着古泰拉时期的鲜花与绿树,还有那些小而精巧的昆虫,潺潺流过砂石的溪流。
他经常会在那里休息,以求获得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宁静与安宁。
在同帝皇发起大远征时,马卡多便早就意识到他的人生会变得混乱不堪,他人生的结局也注定会痛苦至极,被亿万人唾弃。
他入睡,他苏醒,每一次醒来,每一天度过,都将他缓慢而无情地推向那个注定的悲惨结局。
但马卡多从不放弃,从不抱怨,这是他选择的,他甘愿承受。
但他没说过自己还要额外教导帝皇那让人血压爆炸的子嗣。
“你看见了什么?”
坐在那间白色大理石草草搭成的凉亭里,马卡多盯着凉亭横梁之上,在蜿蜒藤蔓间悬挂着的一个蛹。
“虫蛹,看起来像是来自古泰拉,我无法识别出来它准确的名称。”
泽洛站在老者身旁,认真回答到。
马卡多伸出手,灵能的光辉一闪而过,那个原本静止的虫蛹忽然开始蠕动,随后时间像是在它身上加速了那样。
一道裂隙自褐黄的蛹上出现,湿润、脆弱的双翼挣扎而出,小虫子艰难地自它的蛹中挤出来,安静地挂在藤蔓上,等待着风吹干它的双翅。
“你看见了什么?”
“破茧,但我还是无法识别它的种类,我没阅读过相关资料。”
马卡多不语,时间在渺小的虫子身上再度加速,他们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起来,翩翩盘旋在马卡多周身。
最初蝴蝶的飞翔优雅又有力,它的身躯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它在凉亭周围的世界探索,栖息在沾满露珠的绿叶与鲜花间。
但这之后,它在空中的身形开始变得迟钝,力不从心,它的身形变得萎靡,干枯。
马卡多伸出手。
那只衰老的蝴蝶飞过来,就在魔纹者掌上轻轻落下,它最后挥动了一下翅膀,随后迎来了生命的落幕。
“你看见了什么?”
“尸体,我还是没有——”
“这并不重要。”
马卡多打断了泽洛的话,老者掌中凋零的蝴蝶化作一堆小小的灰烬,无风飘入了这座小花园内。
“这是死亡。”
马卡多说,
“你对死亡毫无感觉。”
泽洛摇头,
“不,我此生目睹最多的便是死亡。”
“那么你对死亡熟视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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