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为什么要为一个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产生情绪?虽然我知道大部分人类痛苦、畏惧死亡,但死亡是长久的安眠,绝对的沉睡。”
死亡是必然,是终局,是定数。
泽洛偏过头,想要看马卡多,但马卡多只是沉默、疲惫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蒙上一层浑浊白翳的双目间满是悲伤。
“你会为一滴水注定落下来而悲伤绝望吗?”
原体问道,
马卡多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真正教导你,在你意识的最初目睹了太多,你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
泽洛感受到了老者的痛苦,他眨眨眼,小心地坐到了马卡多身旁。
“但我并不需要成为人类,”
他真挚地说,语气轻柔,
“你总在担心我用语言欺骗你,马卡多,但接下来所言全都是我的真心,绝无谎言与戏言。”
“我没有人类的痛苦,没有人类的恐惧,这意味着我可以代替人类承担更多,我可以承受那些人类畏惧的事情,
令他们绝望的,我不会崩溃,令他们痛苦的,我不会逃避,我会成为人类最坚固的壁垒。”
“人类脆弱,但这正是人类,我不是人类,所以我能承受更多,人类不想要面对的,我会站在他们面前挡下。”
“不要难过了,不要痛苦了,马卡多,我一直都跟人类在一起,我永远都跟人类在一起。”
这话叫马卡多转过头,老者眼中闪烁着泽洛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十一号……本质并不坏。
但他太极端,马卡多需要警惕他。
“你的父亲曾说过,”
马卡多缓慢地开口,
“一个合格的君主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位——
我曾经因为他的这句话多次跟他争执,你的父亲认为在胜利到来后,他会选择离开,留人类自己在银河间生存。”
“我并不认同。”
泽洛开口,
“人类需要永久的庇护所,他们如此脆弱,怎么可以将他们抛弃?”
马卡多摇摇头,
“我知晓了,这便是最大的分歧点,你的父亲高估了人类,你则低估了人类。”
“但是……你的思想很危险,十一号。”
马卡多直视着泽洛的双目,
“你如何评定何为人类,你如何建立人类的庇护所,你如何让人类生存?”
魔纹者追问着,
“你会剥夺人类的自主意识吗?你会认为他们是正在玩火的孩童而强行将他们抱离火堆吗?你会因为他们不服从你而砍下他们的四肢吗?”
泽洛却眨眨眼,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像是一个怪物,变得不那么生动柔和。
“我不知道。”
泽洛说,“我不知道。”
“但这些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原体偏着头,
“我的任务是清缴亚空间中的那些存在,解决祂们横贯在人类之上的威胁,在那之后,我想人类才真正有资格考虑其他问题。”
马卡多眯起眼,
“你在逃避,你在逃避这个答案。”
“那么答案会是什么?”
泽洛真诚地问道,他的确一直在从马卡多这里获得答案。
这句话却让还在咄咄逼问的马卡多一愣,马卡多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这问题本质上没有答案。
面对这些问题,任何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更不要提这些语言面对的是两个说谎成性的骗子。
马卡多垂下头,长叹了一口气,
“答应我,泽洛,答应我,”
他说,
“你要尊重人类的自主意志,即便他们要奔向痛苦或者死亡,但你仍旧要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你至少要学着理解他们,你不可以强迫人们。”
“如果他们威胁到全人类呢?”
“全人类没有那么脆弱,你也永远无法界定一个人是否对全人类产生威胁——这是个伪命题。”
马卡多抬眼,看见只是微笑的泽洛,老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埋在双手间。
他感受到了挫败感。
但这时泽洛却动了,他很关切地朝马卡多看去,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老者的后背,可他的手却悬在空中,迟迟不下落。
“你很痛苦,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痛苦——
我能感到你其实一直很痛苦,但你从不让自己陷进去,可你今天不对劲,怎么了,马卡多?”
泽洛轻声说,他眼中闪烁着水光,
“我该怎么帮你?”
“两个存在,近似非人,”
马卡多的声音虚弱,
“我在试图让他们理解人类,理解我,但是他们都很固执,同时我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一部分是对的。”
这件事最荒谬的地方在于,帝皇与泽洛某种意义上都不是人类,而马卡多,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类。
因此他知道这些观点都太极端了,他知道人类需要中庸、处于动态平衡的观点,而不是绝对的一刀切。
但是这些人——这些存在不会理解他!
正是极端才能铸就辉煌,铸就成功,如果开国君主都是中庸之人,那么伟大的帝国将永无铸成之日。
他不光是在劝泽洛,也在劝自己,透过泽洛,马卡多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你会为了什么牺牲?”
马卡多忽然开口。
泽洛则立刻回答,毫无犹豫,
“为了人类。”
“一个人类?还是两个人类?还是只有当天平的另一端摆上全人类,你才会选择牺牲你自己?”
“我会死在解放全人类痛苦的道路上。”
“那么你心中的理想国是全然没有痛苦的国度?”
泽洛却摇头,
“不,痛苦永远无法避免,就像是牙齿,但我不希望无端的、凭空的外加痛苦施加到人类身上——
我只担忧他们会无端陷入痛苦,而那之后,是自由、还是集权,那不是我在意的事情,我并不关心这些事,我只在乎痛苦。”
这话叫马卡多重新抬起头,看向泽洛,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疲惫不堪,但眼中却有了些许慰藉,
“看来我理解你了。”
马卡多缓慢地说,
“好消息是我们并不是完全无法沟通,更好的消息是,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大概谁都活不到你所说的那天,将外来的痛苦彻底自人类的命运上拿开。”
马卡多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样我们就也不必考虑这之后的问题,我不用担心再一场铁人叛乱。”
铁人,一种人造智能,远在很久之前,在帝国建立之前,在辉煌的黄金时代,那些家伙一直是人类最坚实的臂膀。
直到它们发起了一场叛乱。
这直接导致了黄金时代的陨落,辉煌的人类文明顷刻崩溃,陷入愚昧与黑暗的旧夜。
没有人知道铁人为何而叛乱,有人称这是铁人产生了自主意识,不满压迫,有人称不过是人类当时借助铁人内乱,也有人称铁人认为当时的人类已经不再是人类。
但不论怎样,人类失去了对铁人的控制——这便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我不是铁人。”
“但你的思维跟行为模式很像,不过你倒是没有铁人那么有自尊,有尊严。”
马卡多盯着泽洛,他严肃地揣摩着泽洛,他意识到,泽洛并非完全对情绪无感——
十一号对痛苦实际上非常敏锐。
而在泽洛感知到周围人类的痛苦后,他几乎会完全无底线地迁就人类。
而他的共情实际上是有用的,马卡多难以置信地感觉到令自己感到痛苦与折磨的情绪正在缓缓衰退,就像是退潮的海洋,它们缓慢地自视线中褪去,像是被母亲怀抱着的婴儿陷入了熟睡那般。
这是一种远超灵能之上,更接近亚空间本源的能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马卡多,你在担心我会变成控制全人类的怪物——
实际上,在那之前,我会控制我的军队,控制我的人民,但这全都是抵达最后一刻的必要手段。”
泽洛很平静地说出了并不怎么让他人平静的话,
“在那之后,假如我们真的胜利了。”
泽洛微笑起来,
“那么你到时候可以找到我,然后我们再进行商讨——
你是我的老师,你是一个伟大又坚强的人类,体会过痛苦但却不屈服,我想你比我更了解人类,我会听你的。”
这话触动到马卡多内心中某一个隐蔽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对一个原体过于苛责了。
他能够阅读到原体周围的灵能波动,泽洛在这件事上,说的是真话。
十一号真心地这么认为,他本质上也只是在找寻如何让人类摆脱痛苦与磨难。
泽洛……本性并不坏,只是经历让他走了极端,但他可以交谈,可以沟通,可以试着因为被教导而改变自己的一部分观点。
马卡多意识到,泽洛并不是个已经固定的存在,他一直在修正他自己,十一号知晓自己看到的太少,因此他一直在找寻更高标准的存在修正自己。
看看其他原体,如果他同他们发起这样的谈话,他们会认真坐下来,告诉他他们内心的真实所想吗?
会严肃地考虑马卡多话中的可行性吗?
他们甚至不会将马卡多视作一个平等对话的个体。
荷鲁斯只会塑造一个他跟他子嗣做人上人的国度,
基利曼会把整个帝国变成大号的马库拉格,
莱昂则会让他自己成为最荣耀最高大的那个,最好让帝皇向全银河说他是最好最大的那一个……
其他原体,或多或少,他们都会让自己成为君王,成为最荣耀,人们最崇拜的那个,然后按照他们自己的喜恶装点银河,让人们按照他们的幻想生活。
但他们的愿望与憧憬永远不会实现,因为这个银河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
任何荣耀,任何光辉,任何努力,都会化作粪土。
那些金光闪闪的徽章,那些镶嵌着耀眼珠宝的王冠,这些都不是真的,唯一真实的是烂泥一样的现实。
而泽洛,他只是因为人类的痛苦而跟着痛苦,想要为人类帝国去除掉外来的痛苦——
除此之外,他并不想要荣耀,即便成功以后,他也只是想要为人类铸就永久抵御痛苦的堡垒,为那些痛苦的人类提供休息的空间。
泽洛并不是个争宠的孩子,他在没有情绪的同时,他也不要荣耀、宠爱,他只是想不让人类再那么痛苦了。
马卡多忽然觉得自己对泽洛太严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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