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如无必要,不浪费任何资源,但我认为你的痛苦已经需要进行更多的资源弥补——我目前没有资源,但我想花园里的那些花我可以拿过来一些。”
马卡多忽然把门打开了,魔纹者蹲下来,他眯起眼,用他枯瘦的手飞速地捡起一枝小花。
这是素丛荠,非常、非常不起眼的一种植株,但在野外,有它出现的地方,通常会同时出现帝王牡丹,素丛荠是种短命的花朵,但其对土壤的改善作用相当出众。
当它们死去,枝叶与花果落入大地,原本不适合大部分植物生长的土壤会变得肥沃,而其中,这种土壤最适合帝王牡丹的生长。
帝王牡丹则是帝国内人人都喜爱的花种,花期长,花朵盛大的同时颜色多彩艳丽。
因此马卡多在花园中看见素丛荠时,他知道这个花园之后绝对会种植帝王牡丹。
但作为园林打理,素丛荠则会在改善土质后被铲除,素丛荠并不是观赏植物。
在文学作品中,一些文人墨客会将素丛荠比作无名的功臣,不为人所知的忠臣。
马卡多盯着他手中枯槁,奄奄一息的素丛荠花。
“所以你只摘了快要枯萎的?”
老者轻声问,
“因为你不想进一步浪费资源?”
泽洛点点头,
“我认为你会在看到花之后开心,但是在斯托尔星上人类没有这种习俗,所以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我看过的书里面只写了摘花然后送给人,没有写什么花,怎么送。”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地摘了这些东西?”
马卡多难以置信地笑起来,他真的有些糊涂了。
他面前的这个家伙,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泽洛盯着马卡多,马卡多身上的痛苦的确减轻了。
“是的。”
“记住了,小子,”
马卡多拉上了自己的兜帽,这让泽洛看不见老者的双目,
“素丛荠最有价值的便是它的尸首,它即将凋零下来的花果与枝叶,你把这丛植物身上最有价值的部位摘下来了。”
“啊?”
泽洛干巴巴地回应道,这下换十一号僵住了。
“我并不知道这株植物的价值定义不同于一般植物。”
马卡多笑起来,不知为何,他的笑声有些奇怪,有些卡顿。
魔纹者摇摇头,他站起来,一挥手,那些地上的垃圾花漂浮起来,飘进了他的房间内。
“下午两点,去花园等我,我会先教你些基础的灵能。”
马卡多沙哑着嗓子说,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泽洛恍惚听出了一声局促的哽咽。
掌印者自兜帽的阴影中盯着十一号——不,泽洛,泽洛只是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这都是他装的,魔纹者想到,想起最初泽洛的异常,这并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假象,十一号笑只是因为他觉得人类该在这个时候笑。
但这没办法说服掌印者的灵魂。
十一号明明是最不正常的那个,但为什么在相处之后,马卡多绝望地发现泽洛反而是原体中,甚至帝国中少有主动帮助他的人。
当泽洛看他时,他看见的不是帝国的摄政王,不是帝国的掌印者,不是奸佞的奸臣,不是默默无闻的文官,十一号在看他——
在看马卡多。
那双眼透过了他的兜帽与伪装,看见了他的本质,一个痛苦、疲惫、衰老的灵魂。
老者的灵魂,此刻正疲倦地喘息着——
十一号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小小的爆发点,马卡多担负着整个帝国,邪神注视着他,在他每一次痛苦与失败时发出欢呼与嘲弄。
他一个人走了太远太久。
帝国内并没有多少人理解他,支持他,大部分人唾弃马卡多,视他为奸佞。
人类之主理解马卡多,但帝皇太忙了,马卡多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耽误帝皇的时间。
他试着跟上帝皇的脚步,但人类之主的步伐太快太急,他将老者远远抛在身后,直到马卡多再也看不见他,马卡多只得咬着牙死死跟随。
他知道这不是帝皇的错,是他太过弱小,人类太过弱小。
帝皇作为开拓者,先驱者,所经历的磨难痛苦远比马卡多太多,马卡多无权指责帝皇,任何人都无权。
老者在干涸的沙漠间前行了太久,以至于一片虚假的海市蜃楼都足以令他在某一刻变得软弱。
泽洛不是真正的水源,他是虚假的,伪装非常好的一片湖泊幻影,一片在沙漠中波光粼粼的海市蜃楼。
但这也已经是马卡多所遇见最好的了。
因此马卡多允许自己在这一刻痛苦一会儿。
可在这之后,
他还是会教泽洛灵能。
72.奇迹原体
但在下午两点前,泽洛先收到了些别的东西。
马卡多为他准备了新衣服——
不是最简单的欧格林款式,也不是原体认为的那种可以增强与亚空间感知的巫师袍。
那是一整套简洁、裁剪得体的军服。
泽洛觉得他现在身上穿着的便捷服饰挺好的,即便他可能因为打架而损坏了衣服,也不会浪费太多资源。
他不需要凡物修饰,人们自会知道他的权力。
但马卡多说要拿他现在这身衣服丢进火盆里去烧。
泽洛不理解,他猜测这可能跟他穿着这身衣服占卜有关,总之他还是换了衣服。
当马卡多重新调整好情绪,走进花园时,他看见的便是已然换好军装的泽洛。
马卡多的脚步停顿了一刻。
他看见一个如雕塑般冷漠肃穆的将领。
十一号就站在那里,站在并不繁茂的植被间,昏暗的星光自玻璃穹顶洒下,斑驳地映亮泽洛毫无表情的面部,
他的面部如刀削般粗犷硬朗。
但不谐的伤疤彻底破坏了泽洛原本英俊不输任何一位原体兄弟的面庞,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因岁月与外力而破败,掉落苍白的外壳,露出内里的雕塑。
他穿着马卡多临时为他准备的军服,那是一身深黑的军队常服,翻领单排扣上衣,衣服放量略微宽松却并不臃肿,得体的同时反而让原体看着更加从容。
黑色制式直筒长裤,布料笔直垂落,亮面的皮鞋,
原体并未带着他大檐帽,他随意地将其拿在手上,那上面正中央有着一只精金的双头鹰标志。
而上衣的肩章是暗淡的灰色,边缘由两条金线缝制,左肩上是一只金色双头鹰,右肩上则是罗马数字“XI”。
除此之外,原体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象征权力的徽章,没有象征力量的佩剑。
但原体就站在那里,
当人们看见他时,他们就会意识到,
他就是权力与意志的化身。
恍惚间,马卡多开始思考那些已经过去的可能,若没有那份该死的预言,又或许原体们没有丢失,十一号会成为他手下最忠心的利刃吗?
在泽洛身上,马卡多甚至看见了接管掌印者权力的可能。
若银河安康,若他只是个普通的老人,而十一号也只是个普通人,这一幕或许该是老人欣慰地看着往日里总是不靠谱的后辈终于长大成器。
但没有如果,这些都不可能实现了。
马卡多永远不是不需要工作的富足翁,而泽洛也永远不可能是人类,原体站在那里,他就像是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好像一只巨手将一个精巧的傀儡放到了地上。
但紧接着,一切都活过来。
那只巨手向这具傀儡注入力量。
泽洛精准地朝马卡多这边转过了头,他露出一个朝气蓬勃的笑,他抬起手,手里还拿着帽子,朝马卡多招手。
“马卡多!下午好!你还好吗?!”
泽洛朝着马卡多这边快步走了几步,随后他跟马卡多一起步入凉亭。
这样的存在……
他究竟有心还是无意……这或许永无答案。
如果一个存在,在人类该笑时笑,该哭时哭,完全表现地像是一个人类,会做出人类在爱、恨、愤怒、悲哀时能做出来的任何反应——
但他其实完全不会产生情绪,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存在?
马卡多不知道,但他希望泽洛能永远这么演下去,演一辈子,也就成了真。
表演一位尽职尽责,仁爱却不失铁腕手段的君主,表演一位聪慧却并不固执的贤臣,表演一位会哭会笑,会苦恼的人类。
泽洛看似就要做到了,但真相就像是他嘴部巨大的疤痕,时不时向世人展示他真正的内在。
那个冷漠的,非人的统治者十一号。
唉。
马卡多再度长叹了一口气,他让自己强打起精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悲哀的事情。
也不去想之前的预言。
现在,他只想成为一名认真的老师,教导族群中的小辈如何在这片残酷的世界中掌握必要的本领。
他想尽可能让泽洛握住命运的剑柄,自那两个悲惨的结局中逃脱。
换一种可能,只有泽洛被万变之主降下了两种结局,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万变之主忌惮十一号之上的某种潜力,因此才降下预兆?
马卡多坐在凉亭内,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并不闪耀,但永远都在燃烧的金焰在他瞳间跃动。
老者伸出手,掌心向下,自他手间坠下耀金的火焰,火焰迅速延伸,很快包围了整个凉亭。
泽洛转头,饶有兴致地盯着马卡多的咒语。
“你在占卜时用过类似的能力。”
马卡多点头,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以为他驱逐走了邪神——实际上,现在回想,当时邪神的确有意离开了。
但泽洛本身是受污染的,四神通过原体与亚空间的紧密联系仍然干扰了命运。
“你对亚空间与灵能有多少了解?”
马卡多哑声问道,他盯着正站在亭内,还在抬头看火焰的泽洛。
“并不是很多。”
泽洛说,
“我知道亚空间中有我父亲不让我说的存在,有生命,亚空间是充满力量与能量的地方,灵能者则能通过自己灵魂自亚空间中获取力量。”
马卡多点头,泽洛知晓的实际上已经远超帝国内大部分人的认知,他知晓四神,知晓混沌。
这些知识极其危险,帝皇并不允许大部分人知晓,他们仅仅向一些具有能力与足够有分辨力的原体透露过一点。
这其中比如马格努斯,在泽洛回归前,原体中唯一的灵能者,帝皇曾悉心地教导马格努斯灵能,并告诉他亚空间中存在着恶意的生命。
人类之主警告马格努斯,亚空间很危险,那里面的生物则更是邪恶无比。
知晓极其危险,只要知晓,只要想起,那些存在就会自亚空间中向人类的灵魂投向目光。
同时,知晓会让这些灵魂更容易被四神的力量污染,知晓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祂们会自脑内自发的一个小念头中趁虚而入,细微却无法挽回地污染一个灵魂。
但泽洛已经被污染了。
泽洛,原体中另外的灵能者,因为他被污染的缘故,帝皇使用灵能为他封锁了体内未降之神的力量,随后告诫他尽可能远离亚空间,尽可能不使用灵能。
但马卡多阅读过禁军幸瑞斯上交的汇报,掌印者意识到泽洛绝不会放弃使用灵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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