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我可以保密,或者我只想感受你所感受的。”
泽洛说,阿尔法则摇了摇头,他感到自己嘴中的血腥味已经淡了。
“自大、傲慢的家伙,”
阿尔法吐出一口血,呸到地上,
“完全不尊重他人隐私,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你认为人们向你展示一切,是你的权力是吗?”
泽洛眨眨眼,
“他们可以不展示,但我也可以要求他们展示。”
阿尔法冷笑一声,
“怪物,”
他说,
“我不明白,马卡多究竟看上了你什么,他知道你是个毫无人性的存在吗——”
泽洛点头,
“他知道。”
这话让阿尔法还想要继续诉说的话一顿,原体一愣,
“既然他知道,他还如此尽心力教导你?!他在培养一个怪物。”
在其他微型摄像头的成像中,阿尔法看见泽洛缓慢地偏过头,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笨拙、有些歉意的,很温暖的微笑。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想教导一个孩子?”
泽洛说,他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尔法,他找到了一个主成像的微型摄像头,于是原体盯着那个摄像头。
“年老的长者会自觉教育晚辈。”
泽洛平静地说,
“而我像个晚辈,像个孩子。”
?!!
?!!!!!
这两句话在阿尔法的心智中掀起轩然大波,这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过于庞大与难以置信,
他想他的意志在某一刻化作完全的空白随后尖叫了一阵,一切阴谋与秘密在绝对的冲击面前化作虚无。
他……不理解。
不、不不不不不,他理解,只是——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接受!
这家伙——
现在这个半跪在他面前的家伙!是个毫无自尊与自我的怪物!他是拟态混进人群的伪物!
在自然界内,有的虫子会伪装成其他虫群的幼虫,以此获得虫群的养育。
又像是大杜鹃的幼鸟,它们在其他鸟类的巢中生存,伪装成别的鸟类的幼子。
随后,大杜鹃幼鸟获得养分,获得养料,再将这些鸟原本的子嗣踢下巢,以求获得双亲的全部资源。
这些混进别人家庭的怪物,会表现地比原本的子嗣更加讨喜,他们的外表会更艳丽,又或者在双亲分配资源时鸣叫地更大声。
而现在——十一号——不!那家伙不是十一号!这家伙就不是他的兄弟!
人类之主究竟创造出了什么造物?!他没有为十一号设计正常的情感与需求吗?!
阿尔法的理智终于追上了他正在尖啸的心智,他意识到了一切,他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他所监视的画面。
他看见泽洛为马卡多倒茶,为魔纹者送花,聆听老者的牢骚与抱怨,帮助老者拿文件与批改公文……
他看见泽洛那些犯错的时候,在此之前,阿尔法还在嗤笑十一号的笨拙,其他原体都是鲜少失败的存在。
阿尔法第一次遇到马卡多,马卡多便要阿尔法同他下棋博弈,阿尔法失败了一次,随后他每一次都胜利。
其他原体也是,他们生来就会,天生如此,他们不失败,失败是耻辱的,羞愧的。
十一号没有这种情绪。
在他监视泽洛的时间内,阿尔法发现泽洛几乎一直在犯错,有些错误愚蠢到令人发笑,他本以为十一号没有原体的才能——
因为他被污染了,损坏了,再加上教导他的原体是安格隆,因此十一号是个残缺品,他经常失败,这完全是通顺的逻辑!就像是安格隆一样,红砂之主不久经常失败吗?!
“你……你一直在故意犯错。”
阿尔法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是的。”
泽洛平静地说,
当然,在灵能上他也一直在尝试新想法,原体有时会本能地知道不能再进一步了,但是马卡多在场,同时他想看看极限在哪里,于是他前进。
“孩子会犯错,晚辈会犯错,在其他人眼中,他们笨拙、好奇,所以他们需要有人教导,需要长辈的关怀,人类是个很好的种族,在资源充足的条件下,大部分个体都很善良,马卡多很善良。”
马卡多最初面对泽洛时,充满了警惕与防备,他将他视作一件危险的武器,一个神秘莫测的原体。
但随后,魔纹者将其视作徒弟,视作一个在灵能方面天赋凄惨的家伙。
这并不是因为泽洛所表现地有多出色,事实则正相反,他经常在犯错。
这行为意味着无危险性,不需要警惕……被轻视……
泽洛眨眨眼,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被短矛钉在地上的阿尔法,
“我想,你很少犯错吧?”
“你一定表现地足够出色,足够优异。”
泽洛笑起来,他由衷地开口,
“谢谢你,这样马卡多才会教我更多。”
?!!!
阿尔法认为自己的灵魂无声地尖叫了一会儿,他原以为他会愤怒,或者面对失败嘲讽的无语发笑——
但现在,他只是恐惧。
原体非常恐惧,直到现在,阿尔法才彻底看清他面对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装者,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存在。
十一号会根据人群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而拟态为什么。
他们让一个怪物混进了帝国?!还打算给他军团与权力!
“我会告诉马卡多这件事……卑劣的家伙。”
阿尔法的声音沙哑,他身上装着微型摄像头与录音设备,
但没想到泽洛反倒语气坦然,
“马卡多知道这件事。”
蓝眼睛的原体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想马卡多知道我是假的,”
十一号笑地很开心,阿尔法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寒意自脊骨攀爬至大脑。
“但他还是愿意这么做,他愿意教我,甚至真正为我考虑我的未来——
因为他需要我,他需要一个好学生,一个聆听者,一个关怀者,即便这可能是一个谎言。”
“是他先希望一个好孩子的到来,是他先希望有人理解他,为他分忧。”
“当他稍微忘却这件事时,他就会真的试着成为一个很好的老人,他会细心教导我,也会真的因为教导而获得成就感,减轻他的痛苦。”
但在残酷的真实与虚假的温馨间,马卡多的理智会来回在此间沉沦,因此感到痛苦。
老者一直在劝说自己泽洛试着在成长,他会逐渐变成人类,可他的理智又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
“他疯了?!”
这话叫阿尔法再也忍不住,咆哮出来,
“他疯了?!他既然知道你是假的——?!他究竟在干什么——不,不不不,我想他肯定是在计划更加宏大的计划,你以为你能骗得过他吗?!”
“不是我在骗他,是他在骗他自己。”
“有那么多选择——他却选择了你。”
阿尔法的声音尾音发颤,他忽然又想起,在吞世者军团的九头蛇特工曾向他汇报,说十一号原体至少花了几百个小时在观察人群之上。
同时,他又想起在马卡多麾下,泽洛每日读书,又同老者辩论。
泽洛是一个原体!他的所有兄弟们都出类拔萃,不同于俗物,泽洛难道真的不懂吗?!
就像是马卡多说他是人类,他就立刻换了一副模样那样。
十一号现在有些笨拙,有些勤勉的模样真的是他本来的样貌吗?!还是——还是他觉得马卡多希望看见他是这样的?!
阿尔法仿佛看见一个怪物,披着他兄弟的皮。
“不,”
阿尔法说,
“我会告诉他你全是装的,我会戳破你的谎言,你并不敬畏他,你并不爱戴魔纹者,这一切都是那个老家伙的自相情愿。”
随着这句话,阿尔法恐惧地看着泽洛的眼中流出眼泪。
“不,”
泽洛深切地说,双目垂泪,
“我敬畏马卡多,我亦爱戴他,他是我的导师与我在灵能上的引路人,我愿意为了减轻他的痛苦而献出足够多的牺牲,他太痛苦了,每日相伴于他左右,我亦感到悲哀。”
“但你没有人类的情感,”
阿尔法毫不犹豫地指出了这一点,
“你不会悲哀,不会敬畏,不会痛苦,你就是一个空的存在,套上了我兄弟的皮!”
这话叫泽洛不认同地看向阿尔法,
“我不理解,”
他轻柔地说,
“马卡多也是,你也是,你们觉得我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痛苦。”
“那么你们是怎么判断一个人类会难过,会伤心,会痛苦的?你们看见眼泪,看见啜泣,看见明显低落的表现,然后你们判定他伤心,对吗?”
“如果我能做一个人伤心、高兴后的全部表现,为什么你们还是认为我没有情绪?”
阿尔法眼睁睁地看着十一号眼中淌出泪珠,那些液体是如此逼真,它们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阿尔法破碎的金甲上,
“我的确在情绪上像是你们口中的异类,”
泽洛声音沙哑、低沉,
“因为我的过去,我的神经系统被完全改变了,因此我的触感跟其他人不同,我的情绪也完全被改变。”
他平静地盯着阿尔法,通过帧率并不高的摄像头,阿尔法忽然看见十一号眼中那种寂寥的悲哀。
“如果一个人类会喜怒哀乐,但他的面部神经被完全切断,他不会哭泣,他不会微笑,他不知道他心中悦动的那团火叫做高兴,他不知道这时应该微笑,他也不会微笑——
你们会说他是怪物吗?你们会觉得他不是人类吗?”
阿尔法忽然感到浓郁的伤心,来自他对面的那个存在——
不,不不不,阿尔法真的有些糊涂了。
他试着紧紧抓住泽洛口中的漏洞,
“但你刚刚说你是假的。”
“你是真的吗?”
泽洛问道,
“是我感知到马卡多觉得我是假的,是你们都说我不对劲的,真与假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的兄弟?”
“如果一个坏人行善一辈子,从未作恶,那么他还是一个坏人吗?坏与好的定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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