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灯夜话
“据我已知,目前的幸存者是我、亚历山大与我旁边的这位,格里沙,不过曾经有贱狗帮的人闯入过我的医疗室,撬开我的柜子,偷走过我记录有关观察到祂的一本病历。”
“所以我猜贱狗帮里也有人见到过他,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我问过斯捷潘,斯捷潘说他没有见过贱狗帮的人出现完全精神错乱的情况。”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泽洛问到。
这话叫米沙伊尔沉默了,随后医生才再度艰难地开口,
“亚历山大是个奇迹,”
他说,
“他脑中的那种病变物质一直在积累,但他有着极强的修复能力,只要他睡着,他就会分解那些分子,我也曾经观测过,有金色的灵能闪光在他脑中闪烁。”
“我认为这跟他有一些灵能天赋有关,他的灵能对导致人们发疯的灵能有抗性。”
“同时我也在给他用药,”
米沙伊尔说,看向摆在他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
“一些减缓遏制前额叶活动的药物,我没有告诉他,因为这会导致精神不稳与智力衰退。”
“那么你呢?我的孩子。”
米沙伊尔沉默了,他的手抖地几乎带着他全身都在颤抖。
“我……”
他缓慢地说,想要微笑却只能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格里沙,
“我想我看见的那个祂并不是因为我,”
米沙伊尔说,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那个祂在看格里沙——因为格里沙一直没有被祂带走,所以祂一直在试着找机会。
格里沙跟我关系很好,他以前是军团里的诗人,比所有人都要敏感,他会共情他人,他那双眼经常看到战士们的苦难,他也写了很多诗。”
米沙伊尔沉默片刻,他打开了书桌上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被精心装订起来的草纸集。
“这是他写的诗歌。”
米沙伊尔说,
“他的前额叶天生要比其他人更发达,这让他更加懂得共情,更加敏锐与多愁善感,因此在他被注视后,他的症状会比其他人都更加痛苦。”
“我……当时看他难受,想要帮助他,便跟他说了一些我的猜想,希望他配合我尝试一些抑制前额叶的新药物。”
这是一个错误。
米沙伊尔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一天——
终于承受不了的格里沙冲进一间闲置的手术室,他举起冲击钻一样的手术钻,没有任何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左眼,深深地捅进去,刺入前额叶深处,
随后他按下按钮,长而粗的钻头旋转起来。
当米沙伊尔咆哮着冲进来的时候,他看见这荒唐的一幕,他看见格里沙站在房间正中,高举着手中刺向脑子里的钻头,
鲜血自格里沙的七窍淌出,看见飞溅起来的细碎血肉块。
细小的血渍溅到药剂师身上。
米沙伊尔实在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害怕到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嗅到鼻尖浓郁的血腥味,感到那些洁白的窗帘上渗出血来,猩红一片。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恍惚感顿时消失了,米沙伊尔喘着气,看见原体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泽洛没有看他,反而伸出手,拿起并单手翻开了那个由米沙伊尔装订起来的,格里沙写的诗集。
在那草草翻开的一页上,此刻正潦草地写着几句话。
*“我久久地凝视,
血腥的父亲啊,
经历了整整的一百年,
我才最终迎来了虚假的你。
”
泽洛转过头,不知何时,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抬起头,他嘴里淌着口水,双眼毫无聚焦,但他的确抬着头,像是在看泽洛。
91.傻子格里沙
他钢铁的军队,
踏碎银河。
桦木林间积着雪,
子弹,血,烈焰。
亲爱的,
你看向我。
穿过日与月。
我蹒跚着奔向你。
直到未知吞掉我。
雪在淌。
现在我站在你身旁。
——格里沙《白桦林》
………………
“我很抱歉。”
一片宁静的苍白间,米沙伊尔忽然开口,他沙哑地开口,双目看向地面,他的手微微颤抖,面色变得惨白。
“对于格里沙的事情,我很抱歉。”
米沙伊尔仍然在艰难地开口,就像是赤身裸体的人跋涉在雪原之上。
“我曾经想过杀死他,”
泽洛盯着米沙伊尔,原体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米沙伊尔继续讲述。
“这很简单,他这样有些傻的家伙能死地很快,只要让萨沙下次把他安排到前线就行。”
米沙伊尔惨淡一笑,
“但是……但是……但我想他或许对科研还有意义,于是我把他留下来。”
“机械教那里有着可以更换机械脑的技术,但格里沙的条件不达标,他的脑部……”
米沙伊尔沉默了,随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他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抽噎,把脸深深地埋进双手,他弓着背,浑身颤抖着。
即便泽洛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这一切也无济于事。
“在前额叶被破坏后,格里沙的脑部一直处于最高等级的活跃程度,甚至远超正常人在思考时的标准。”
泽洛转过头,他盯着那个坐在病号床上的战士,格里沙仍旧保持着痴呆的模样,他面上是某种麻木的呆滞。
但米沙伊尔的意思是,此刻,现在坐在他们两人面前发呆的格里沙,脑部是高度活跃的,他一直在思考。
他被困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却尖叫不出来。
“我做不到,”
米沙伊尔说,短暂的崩溃后药剂师又缓过来,他用手背抹去自己的眼泪,疲惫地抬起头,凝视着格里沙。
“我做不到让他这样的存在上战场,这是让他送死。”
米沙伊尔停住了,他凝视着格里沙,格里沙也平静、迟钝地望着他,就像是那些拴在厩里,浑身脏兮兮的牛一样,那双眼愚昧而浑浊。
泽洛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仔细地观察格里沙,因为基因种子的缘故,格里沙长得跟泽洛的外貌反倒有几分相似,是整个十一军团里,泽洛目前所见与他长相最相仿的战士。
泽洛能感到格里沙身上那股亚空间气息并不一般,那要更加浑浊,更加血腥。
“放下心来,米沙,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
泽洛平和地说,他的声音不是斥责与训斥,反倒蕴含着某种宽慰,
“我想不会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比你更加更出色,我的孩子,你已经尽力,我由衷向你表达我的感谢,正是你的坚守与钻研,才让十一军团没有灭亡——才让我看到你们。”
泽洛轻叹了一口气,
“是我来的太晚了,我很抱歉。”
米沙伊尔,这个军团里公认最狠的家伙,现在却哆嗦着,他的面色苍白,身躯发抖,像是害了高热。
身为军团的药剂师,他见过太多死亡与鲜血,米沙伊尔认为自己早就坚不可摧。
但现在,当真正的主心骨出现时,米沙伊尔才发现自己的坚强宛如砂砾堆成的堡垒,转瞬坍塌。
泽洛拍了拍他的肩,
“你受了太多委屈,但军团里没有其他人,所以你只能靠自己,你为很多战士提供了帮助,为很多濒死之人提供了最后的临终宽慰,米沙,我为此向你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现在,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泽洛低下头,他的双目闪闪发光。
米沙伊尔下意识抬头看去,他看见一双跟格里沙发病前很像的双目,但这双眼远比格里沙更加透彻,更加具有魔力。
米沙伊尔下意识想要说话,但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在他落入他的回忆前,他听见原体最后的轻语。
“我来了,你只需要听从我,并不需要你面对这残酷的一切,米沙,我向你指出方向,你不用再面对决策失败的自责。”
………………
米沙伊尔对泰拉之上的记忆很少,泽洛只看见一个麻木的孩子,蜷缩在贫民窟间,无父无母,直到被帝国所选择接走。
在新兵改造选拔里,米沙伊尔被评定为高疼痛耐受度,性格冷漠,高智力与精细操作精密度高。
这让他一开始就被确定为朝着技术军士或者药剂师的培养路线。
生体-大贤者来过,特地带着这个孩子去做天赋测试,测试结果是机魂完全不喜欢他,因此他被批准成为一名药剂师。
他跟着军团内已有的药剂师学习,并逐渐展露了自己的天赋,他记忆力惊人,同时对精细操作的上手极快,熟练度极高。
米沙伊尔就这样一步步从药剂学徒做到了一位有名望的药剂师,这其间他痛苦过,迷茫过,因为一名又一名战士在他的手下哀嚎着淌着血死去。
直到那一天,一个冒冒失失的新兵,冒着傻气,特别喜欢笑,在战场上吃力地拖着他被炸掉一条胳膊的战友匆忙地朝米沙伊尔咆哮。
“救救他!药剂师!救救他!!!”
炮弹轰鸣间,米沙伊尔缝合好伤口,再用强力粘合剂将伤口粘牢,随后他转过脸,看向那个新兵,黑发蓝眼,
“好了。”
“哇!这么快!谢谢你伟大的医生!!谢谢你救活他!!!让我为你演奏一曲,充作您美妙医术的报酬。”
然后这个神经病一样的新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口风琴,笨拙地吹起来。
?
米沙伊尔当时认为这个人脑子有问题,他什么话都没说,提着他的药剂箱就走了。
那之后,这家伙时不时就跑到药剂所打扰米沙伊尔,米沙伊尔一开始会毫不客气地给这家伙踹出去。
但当格里沙跪在一个濒死的战士面前,紧紧攥着那战士的手,哭泣着宽慰他,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晕,
随后米沙伊尔看见那个打了三十倍止疼针都没用的病人终于停止了惨叫,他已经浑浊的眼瞳中露出一点光芒,随后他笑了一下,仿佛看见微暖的存在,随后他逝去了。
格里沙还跪在死者的床前,他像是条丧家野狗一样哽咽着哭泣着,双手紧紧攥着逝者的双手,将那正在失温的手抵在他的额头。
“愿你不再痛苦,战士。”
米沙伊尔彼时就站在格里沙身后,他整个人都被死者溅出来的血染红,湿漉漉地睁着眼,鲜血从发梢、双手与衣角滴下,滴答、滴答。
那之后米沙伊尔不再驱赶格里沙,格里沙也发现了比米沙伊尔更好的骚扰对象,他经常去那些痛苦呻吟的战士们身前,为他们落泪,为他们祈祷。
有时,格里沙则会跟值班的米沙伊尔喝一杯,格里沙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又搞到一把手风琴,他时常用因为改造手术而变大的手笨拙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拉琴,给米沙伊尔听,给那些因为值班跟手术而疲惫的药剂师们听,也给病人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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