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群星与蝼蚁 第90章

作者:枯灯夜话

  据说贱狗帮都邀请过格里沙,去给他们演奏音乐。

  格里沙是个灵能者。

  但是十一军团并没有智库的编制,智库本就稀少,灵能者更是少上加少,同时米沙伊尔知道,十一军团的基因种子很排斥灵能者。

  总会有小概率的事,格里沙就是个特例。

  不过他的灵能天赋仅限于他在祈祷时,周身亮起一圈温暖的光芒。

  完全没脑子,愚蠢,经常傻笑,但是非常能够共情别人,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内耗,米沙伊尔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在军团里活下来的。

  但格里沙的确在一场又一场战场里全身而退,其他人也很喜欢他,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有点傻气。

  格里沙说他自己是妓女的孩子,他妈妈把他生在酒馆就死了,但他妈妈的朋友们养育他到了他足以给酒馆洗盘子打工养活自己的年龄。

  他就在酒馆里生活,洗盘子,点菜,做饭,冲洗马厩,倒马桶,什么都干,他很勤奋,唯一的工钱就是一口活着的饭。

  格里沙说他最羡慕酒馆里有时出现的吟游诗人,那些流浪者神秘而自由,常常拿着乐器在酒馆里歌唱有趣的歌谣。

  于是有一天,在听了一位诗人歌颂帝国大远征的歌谣后,格里沙决定他要出去闯一闯,在把这几年捡到的钱送给养育他的人后,他当晚就跑走了,随后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冒险,被帝国所选中。

  说这话时,格里沙笑得开心得不得了,他志气满满地挥了下拳头,

  “我就知道我会成功!”

  随后他好奇地问米沙伊尔的过去,米沙伊尔冷笑了一声,他的故事没什么可讲的,中规中矩,米沙伊尔草草讲了几句。

  但当他抬起头去添酒时,米沙伊尔惊诧地看见格里沙又在流泪,那些眼泪就像是星星一样,在清晨的天空上闪烁。

  “你一直在封闭自己,兄弟,你在麻痹自己——这、这太压抑了。”

  米沙伊尔对此的回应只是冷笑,

  “不然要怎么活?”

  他讥讽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多愁善感,格里沙,动动脑子吧,军团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能正常运行,要是军团里都是你这种一打仗就想哭,想和平的蠢家伙怎么办?”

  格里沙却认真地盯着米沙伊尔,

  “那么世界会和平,让我们一起大声歌唱,写诗,种粮食。”

  他说,米沙伊尔却摇摇头,他听见外面病患区的仪器警告声,他站起来要去查房。

  “不,”药剂师说,“战争会在一声枪响后正常开始。”

  …………

  他错了。

  他或许不该说那么严重的话。

  有一阵子,军团明显开始走下坡路,米沙伊尔忙疯了,他曾经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从一台手术台走向另一台手术台,他浑身都是血,他行走时,两台机仆就跟在他身后,徒劳地擦着他留下的血脚印。

  当他好不容易忙完了,准备躺在窄床上睡一会儿,但一个脑袋探出来,是格里沙。

  他面上露着明显的惊恐,

  “米沙,”

  他小声说着,溜进了米沙伊尔在药剂所里的休息室。

  “怎么了?”

  米沙伊尔不耐烦地问,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格里沙。

  “我……我看见它了。”

  格里沙如此说,米沙伊尔僵住了一秒,随后他几乎是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他猛冲到格里沙面前,死死地攥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询问,

  “一个没有皮肤,一直在笑的巨人?”

  格里沙缓慢地点了点头。

  耳边嗡地一声,米沙伊尔感到某种彻骨的寒意染上他。

  …………

  格里沙的前额叶比别人发达,还拥有灵能天赋,因此他的发病症状远比他人严重。

  第一天,格里沙还可以正常回答米沙伊尔的问题,认知问卷显示合格。

  他询问了一些米沙伊尔有关这个症状的情况,出于某种信赖与愧疚,米沙伊尔告诉了格里沙这个症状的出发点源自前额叶。

  第二天,格里沙开始尖叫,他疯狂地试着用床堵住门,又撕下布料试着堵住观察窗,当米沙伊尔问他时,他会随机指着一个方向说它在看我。

  但这一天,如果米沙伊尔持续向他发问,强迫他回答他,格里沙还可以简短地回答他,会配合他们做检查。

  第三天,米沙伊尔差点没有打开病房门,门框被格里沙用某种巨力摁扁了,门框紧紧卡着门,米沙伊尔只好撞开了门。

  当他走进去时,米沙伊尔惊呆了,他看见被窗帘封死的窗户,以及烂布条混合着血,填在房间四角。

  “格里沙?”

  他轻声喊了一声,最后在房间一脚,在一堆布料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瑟瑟发抖,蜷缩在墙里的格里沙。

  他们不得不把格里沙锁到固定在地上的铁床上。

  第四天,格里沙的身体机能开始全方位告警,那些紧紧束缚着他皮肤的钢条处开始渗血,因为摩擦,他的皮肤大片大片地掉下来。

  不,他不能再失血了,米沙伊尔使用了特制的拘束衣,将格里沙关进四周都是柔软海绵的房间。

  第五天,格里沙整整尖叫了一整天,一刻都没有停。

  没有话语,没有呻吟,只是尖叫。

  第六天,因为某种强烈的灵能干扰,药剂所陷入了短暂的停电,一分钟后,备用电力供应。

  米沙伊尔冲到格里沙的禁闭室,看见格里沙不知道何时挣开了束缚衣,他用自己的鲜血与排泄物在墙壁上画出了无数眼睛的图案。

  “他在看着所有人!!快跑!!!”

  格里沙说。

  第七天,他的皮肤进一步脱落,原本米白的束缚衣被染成鲜红,格里沙痛苦地尖叫了一整天。

  第八天,多器官衰竭,米沙伊尔不得不为他进行激进的换器官手术,很多药剂师都劝他没必要,不该增加格里沙临死前的痛苦,但米沙伊尔坚持要这么做。

  第九天,因为排异反应,格里沙的皮肤全部脱落,他奄奄一息,但神志却意外恢复了。

  米沙伊尔深知这是回光返照,他无法接受,但还是走到了穿着特质束缚衣的格里沙身旁,试着像格里沙当初对其他战士那么做临终宽慰。

  “啊,米沙,你是个好人。”

  格里沙沙哑地说,他每说一句话,鲜血就像是鼓风箱一样自他嗓中溢出。

  格里沙盯着房间内一处地方——那里是房间的正中间。

  “我已经不害怕祂了,”

  格里沙眼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我想我理解祂是什么了,米沙,祂是我们的命运,是军团的未来,祂提前到你我身边,为我们拉起警报。”

  米沙伊尔只是一昧地摇头,他感到自己在流泪,军团里鲜少有人能撑到第九天,而在描述那个怪物时,有人称它是宇宙中最邪恶的存在,有人称它是痛苦本身。

  但从来没有人像是格里沙那样形容祂。

  “祂爱我们。”

  格里沙说,他眼中淌出血泪,

  “爱我们,也爱痛苦,祂只是存在,祂是本质。”

  “米沙,我累了,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吧,我想我释怀了,就让我睡一会儿吧,睡眠是上天对人类最仁慈的礼物。”

  米沙伊尔仍然走了,因为还有其他能活下来的人需要他。

  第十天,格里沙全身皮肤长出,身体健康,他从禁闭室冲出来,用电钻搅烂了他自己的前额叶。

  最后,他傻了,但健康地不得了。

  他当时不该离开格里沙的,他该亲自看好格里沙,而不是——而不是离开……

  那天之后,祂也出现在米沙伊尔的视线中,但米沙伊尔完全没有任何症状,那个存在也从来不接近他,祂只是远远地、远远地望着米沙伊尔。

  泽洛自米沙伊尔的记忆中抽出来,原体沉默着,他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孩子。”

  米沙伊尔沉默着,他面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泽洛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个坚强的战士,米沙,这不是你的错。”

  泽洛看向米沙伊尔,米沙伊尔对于死亡与痛苦的抗性极其高,他虽然会因为战士们的死亡痛苦,但他会自己适应。

  唯独在格里沙这件事上,药剂师自始至终没有释怀。

  “让我来帮助格里沙,不要再因此痛苦与自责了。”

  泽洛直起身,他看向格里沙,除了他嘴角淌下的涎水滴滴答答地,格里沙仿佛静止了一般。

  “而且,我想有一件事我说错了,米沙。”

  米沙伊尔一愣,不知道原体在说什么,

  “我之前说,你被祂注视着,现在我需要更改一些言论——祂想要注视着你,但是祂失败了,因此你能够幸存下来。”

  “您的意思是……大人?”

  “有人从祂的注视下保护了你,”

  泽洛平静地说,他走到格里沙面前,蹲下身,伸手拿起床头的手帕,为格里沙擦了擦口水。

  格里沙仍然一动不动,他完全傻掉了,就像是个呆子,双目毫无聚焦。

  “我想不光是你,他可能为军团拦下了很多注视——你的猜测应该有些偏差,米沙,他不是因为自己太痛苦而这么做的,毕竟你只看到了他的一部分。”

  泽洛说,他背对着米沙伊尔,面无表情,眼里一滴滴滚下泪滴。

  他面无表情,但语气深沉,痛苦,包含敬意,

  “我想格里沙是想要自祂的注视下保护你们,保护军团,所以他才选择这么做。”

  泽洛的双目亮起来,他注视着格里沙,紧握着他的肩膀,进入那个世界。

92.果酱原体

  这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泽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行在深浅到他小腿的积雪里,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树木高大,光秃秃地,枝桠伸向清透的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如同浮着薄雾的清晨。

  泽洛没有走多久,他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人正站在重重白桦木包围的一片空地上,格里沙正站在那里。

  泽洛在积雪里前行,每次他抬起脚,那些雪就窸窸窣窣地自脚上落下来,而当他放下脚时,积雪又咯吱咯吱地在他脚下叫起来。

  这声音在静谧的雪世界里格外响,格里沙转过头,他面上平静、祥和,在看见泽洛时,他脸上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

  “您来了,”

  他说,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惊讶,而是因为——

  “没想到我跟您长得这么像。”

  “基因是奇妙的,”

  泽洛说,他一脚又一脚地终于走到了格里沙身旁,这块小平地是唯一没有积雪的地方,湿润的黑土地露在外面。

  “米沙很想你。”

  泽洛说,格里沙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但我没什么别的办法,不过我想他那样坚硬的家伙会适应的。”

  泽洛点头,

  “他的确适应过来了。”

  原体环顾四周,他只看见一重又一重的白桦木,它们站在雪上,树上的疤痕像是一圈又一圈眼睛。

  “您看到了吗?”

  格里沙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