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鹿清韵见惯了利益场上的往来，更见惯了谈判桌上的红脸白脸。她清楚这代价一定不小，更清楚世上从来没有无端的援手。
裴行言……这个家道中落的少年，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助自己？
鹿清韵悄悄打量满脸桃红的鹿妍一眼，又转过眼来偷看面色镇定的裴行言。
她悄悄摇头，心说自己妹妹喜欢人家倒算是明显，可要说人家喜欢自己妹妹、所以愿意上赶着帮忙……却好像并无此事。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又思量起如果真的要和一个声名鼎沸的专业学者合作，需要让渡怎样的利益……
集团刚刚离职的首席科学家年薪足足高达170万，而担任这次新品研发主管所合作的博士则是在合同中说好了收取11.2%的净利润。
而这位比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还要更厉害的专家，是会是索要的更高的报酬……还是会咬下更高的利润比例？
鹿清韵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算好，如果是在平时，那只是作为商人略有心疼而已，可如果是放在现在、这个她无比困难的时刻，那无疑是相当于釜底抽薪。
每多给出一块钱的资金，就让资金链回旋更困难一分，风险也就随之更多了两分。
可如果不这么做……
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鹿清韵这两天心里真的很灰暗，哪怕她平时也是一副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现在就连心头也在发冷发寒，她甚至没有个能够倾诉一下的对象……浪子一样的蠢爹，傻子一样的蠢妹……只有一个几近破碎的她得只身扛下这片天。
她没有怨言，更没有退意，这从小就是她的责任，像是钢印一样刻在她的脑子里。
现在转机就在眼前了，她愿意试一试，放手一搏。
“那……”她轻声张口，虽然稍有失态，但勇气几秒便积蓄成型，随之声音也重新变得冷静。
她提议道：“那就谢谢你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宴请一下你这位朋友，一起谈一谈相关的问题？说一说……合作需要的事项，像是报酬、或者利润之类的……”
在她对面，一直笑得开朗的少年忽然皱了下眉头，接着脸上满是奇怪的表情。
“报酬？利润？”他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连脸上都有觉得好笑的不可置信。他反问，“你在说什么啊鹿姐姐，要是着重谈这些问题的话，那我还算是帮忙吗？”
这下轮到鹿清韵展露出她从没向外人展露而出的模样了。
裴行言的话太过骇人，她不禁微微张口了嘴，把那张本就小巧，因为面容冷峻而显得更小巧的小嘴张开了一条细缝，呼吸微不可见地变得急了几分，喉头也在轻微滚动。
尽管只是这样细微的细节，但也是她从没出现过的失态了。
“什么？”尽管鹿清韵的脸上大体还是冷冰冰的样子，可仪态和声音已经有了细小的裂隙，不再那么完美。
她立即重复问道，“行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说——”
裴行言温声、却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尽管他依旧笑得温和，但现在的主导地位无疑是他。
他说：“没错啊，我又不是商业小白，当然知道合作的利益分配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是我自告奋勇要帮忙的，要是还把钱放在这台面上大讲特讲，那岂不是相当于没起作用一样了？”
鹿清韵轻轻摇头，牵线本就是个极有作用的助力，按照规矩，哪怕她最终没能和这位专家谈成，也要向裴行言支付一定的报酬，要是谈成了这笔报酬就更需要丰厚一点了。
可现在别说是给他的居间费了，他话中的意思竟然是要免费一样？！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放心吧！”就像是知道她在心里说什么一样，裴行言拍拍胸膛，信誓旦旦保证道，“我回去就和她好好说一说，给她磕头都行，让她尽量把收费控制在五位数这个范围。”
鹿清韵心中轻巧地偷偷喘气，收钱就好，至少还算正常——
哪里正常了？！
这还不如免费呢！
如果不收一分的报酬，那肯定是要开长期支票，让渡长远利益的意思，那样虽然将来掏钱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心疼，可对眼下已经是有巨大作用了，鹿清韵甚至都不敢妄想那样的情况。
可现在裴行言竟然说的是用极少、简直相当于打发要饭的金额支付报酬？！
对一位那样名头的专家来说，五位数，哪怕顶破天开出99999，那也实在太少，如果是在正常的合作协议谈判上露出哪怕一丝这样的意向，恐怕对方只会哈哈哈温和地笑，然后忽然冷声骂你一声傻.逼，再立刻在所有圈子拉黑封杀你。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当即支付了报酬，那就是一锤子买卖，也不会有以后长远出卖利益的问题。
和让人家专家白白帮忙有什么区别？！
鹿清韵努力保持自己的神色不要变化，竭力保持着如同以往的优雅和平静。
可在她的内心，却已经早已翻滚了数次心浪，把她多年来在利益场养成的观念完全击碎。
“啊，对了。”她对面的少年又忽然惊呼道，“还给你带了见面礼呢，说话太投入都有些忘了。”
少年从怀里取着饼状的东西，脸上依旧是那样开朗的阳光笑容。
鹿清韵呆呆地望着他，手指不由按在桌面上，压出显眼的白色，尽管脸上依旧没有波动，可心里却早已翻滚如沸。
第279章 让她震惊的理由?
“姐姐！人家都送你东西了，赶紧好好收下啊！”
鹿妍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姐姐平时怎么看待自己了，蠢笨如牛的样子确实让人着急。
鹿清韵如梦初醒，但还是有些呆呆的，尽管表情依旧照常一般冷冰冰，不过手却听话顺从地伸了出去。
她还是没有想明白裴行言这么卖力图什么啊？总不会真是图在自己妹妹面前表现一把这么简单的理由吧……
而且他真的能做到这种如同天方夜谭的事情吗？真不太现实啊……
鹿清韵发誓，她长到现在三十多年，遇到的惊奇事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被裴行言一个人造成的震惊多。
“什么东西啊这是……”她声音轻微，摸索着试探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这么笨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嘛，行言他听我说你喜欢喝茶，专门想办法给你置办的珍稀货。”鹿妍趁机狠狠贬低姐姐，更趁机猛猛夸耀裴行言，隐隐都有几分用力过猛，嘴里冒出了裴行言从没说过的事情。
她现在可真是感觉长脸极了，她带来的行言，让姐姐露出了虽然微小、但绝对是破天荒的震惊，这难道还不够证明他是个优秀的男人，她自己的眼光有多好吗？
鹿妍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天能和裴行言结婚，那就是让她真的每天要被他狠狠地吻在唇上、每天都要对着他这张会露出暖心微笑的脸，她也一百个愿意啊！
“茶呀……”
摸到熟悉的东西，鹿清韵终于镇定了几分，她脸上本就难以辨别的慌乱终于渐渐消散，熟悉的冰霜又一次从她的睫毛而起，挂满了她的面庞。
不过她现在的语气温柔了不少，说起话来也亲近许多，尽管现在还不知道裴行言保证的事情能不能达到，但他那番温情满满而又铿锵有力的发言，确实让她感觉心安不少。
对这样的少年，她由不得自己升起一股熟悉与亲近。
“我对茶还算是有点研究，介意我现在打开看看是什么茶吗？”她礼貌问道。
“当然啦，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嘛。”
“呵、我们的传统礼仪中，当面打开礼物可不够有礼貌。”鹿清韵像个国学大师一样絮叨，动作纤细地拆开了外层的牛皮纸袋。
她开始试图重新找回自己在谈话中的主导地位。
虽然裴行言确实让她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直在这么一个年轻的孩子面前处于低位，她可没法接受。
牛皮纸被慢慢拆开，一股少见的清香扑鼻而来，鹿清韵头上忽地冒出几个问号。
虽然刚刚她自夸自己对茶还算是有点研究，可现在她除了辨别出这是一饼普洱，其他就什么信息也得不出了，至于品名就更无从谈起。
可这绝不能说明这是饼次品茶，这样上品清香的气味已经说明了它的品质。鹿清韵想，如果连她这样品过许多茗茶的人都没法一眼辨出这样的好茶到底是什么门路的话，那恐怕就只能说明，这是珍贵、且稀少的孤品茶了。
“这是老国营厂子的东西，据说是51年到58年那一代的货，只是因为内部特供的原因，没印那些值钱的标名而已。”裴行言故意装作轻巧的模样，但却完全不掩饰这东西的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卖不了十万、百万那么夸张的收藏价格啦，但是风味应该是完全相同的，说不定还能好一点呢，我听小鹿说你平时喜欢喝茶，就想着把这东西送给你。”
鹿清韵正在拆包装的手短暂地缩了下，僵了片刻后，又轻轻地把包装折了回去。
“那这可太珍贵了，我不能收。”鹿清韵声音冰冷，推拒道，“你现在情况不算好，把这东西卖了换点钱更合适。”
“哪儿呀？”裴行言发出爽朗的笑，“都说了没标大家不认啦，卖不了多少钱的，放在我那儿又是浪费，给识货的行家品了才是好归宿。”
他起身，把手按在鹿清韵正在折叠包装纸纤手背上，劝说道，“你就收下吧，只是一点心意而已，我又没花钱，只是花了点功夫而已。”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裴行言心中满是得意。
刚刚他完全观察到了鹿清韵转瞬即逝的慌乱，这是极好的消息，她既然会为此慌乱，就说明他帮的忙越大，那样一来，她会欠下的人情就越重。
而现在，这茶也起到了极好的作用，只看鹿清韵那双紧紧盯着不放的眼睛就能看出，她确实很心仪这东西。
“恐怕不是些小功夫吧……”鹿清韵轻声说，进退两难。
“也还行啦。”裴行言模棱两可，任由她遐想万分。反正他已经说过这是内供的东西了，到底要花多大的功夫弄到手，可就看人的想象力。
不过他也真没少花功夫，至少是冒着被一位暴怒的老父亲追杀的风险搞得手的……
“唉呀姐姐，你就收下吧！”鹿妍又上前来彰显自己的贤惠，她本来就是带裴行言来送礼的，要是礼送不出去，那不就说明她没用嘛？
她把手按在裴行言的手上，语气熟络，向着自己姐姐说道，“行言可是专门给你花功夫搞来的东西，你不领情，人家不白忙乎了么？”
可迎接她的只有姐姐冷若冰霜的眼神，和面对裴行言时完全不同。
鹿妍受尽了区别对待的苦，整个人又哆哆嗦嗦，不敢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她还是没法在姐姐面前硬气起来……
不过好在鹿清韵终于不再推脱，仔细地包装好这饼普洱后，俯身锁进了她加了好几层锁的密柜中。
接着，她忽然升起几分真心好奇，不由问道，“话说回来，行言你为什么想着要给我送东西呢？”
裴行言心说总算是有机会张口提要求了，他都等不及了。
可他还没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鹿清韵办公室的门却忽地被重重扣响，一个稍有几分熟悉的女声在外面响起。
“鹿总，要核对的资料我已经检查完毕了。”
女人说着就要进门来，正是裴行言怕被看见脸的那个他母亲曾经的助理。
他生硬地打断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急得都有些脸红脖子粗，连忙按着鹿妍的肩膀向门口跑去，尽量想要在那个女人进门前逃去门口，用视线差来避免自己暴露。
“这是怎么了？”鹿妍惊慌地问，“你不是要和姐姐说你的理由吗？怎么不说了？”
鹿清韵也在背后喊了声他的名字，不过她仍旧镇静，站在原地不改其色。
“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有机会再说吧，我先回去和说的那位专家联系一下，有情况马上和你说。”裴行言急促地丢下一句话，连忙、甚至有些像是逃亡一般地冲向门口。
只要有人情在，什么时候求她帮忙都行，但是如果身份暴露，那恐怕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躲在鹿妍肩头后面，连忙逃也似地离开，慌乱之际危机之时还和推门而入的助理冲撞在了一起，差点撞个人仰马翻。不过幸好他把脸藏得很好，一直贴在鹿妍背上，丝毫没有暴露的风险。
“干什么呀~”在前方被蹭的发痒的鹿妍心里娇羞，虽然顺着他的行动没有停下脚步，但声音却渐渐有些发腻。
裴行言不语，一味地向出逃去，等听到背后传来鹿清韵淡淡声音所言“妹妹和朋友而已，没什么，汇报你的工作吧”，和之后与他毫无联系的工作内容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可在房间里面，鹿清韵的好奇心就止不住地泛滥了。
她真的很好奇，裴行言既是要主动帮忙，又是送这么用心、且符合她喜好的礼物，到底是有什么用意。
如果说要求她帮忙办事，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细看下来，他最后逃出去的那副模样，不分明就是因为心里慌张而说不出口的样子吗？贴在鹿妍的肩头上，甚至有点像是害羞了一样……
而且他的脸好像也挺红……
鹿清韵仔细地想，就连眼前助理汇报工作的事情都有所忽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她没有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妹妹的话也回荡在她的耳边，好像是说裴行言他……在听说了自己的喜好后，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专门置办了礼物……
今天的妹妹也很奇怪，一直在夸耀着裴行言有多好……他们两个，看上去也更像哥们一点……还有妹妹那副生怕裴行言在自己面前折损评价和形象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喜欢自己情哥哥的情妹妹，更像是生怕货物推销不出去的销售……
鹿清韵的呼吸忽然停滞一刻。
她忽地想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理由。
接着，她更听不进去助理在说什么了。
第280章 老师被夺舍了?
裴行言叩响沈知书办公室的门，忐忑地等待她应声。
可里面现在好像吵得厉害，她似乎是在教训自己的学生，声音严厉甚至有些刻薄，是从不会在向裴行言说话时展现的态度。
他又重重地敲了敲门，却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他直接推门而入。
“也就是说你已经两周都没有任何进度了？”沈知书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对面是头低到想要钻进地面的女生。
裴行言没和这女生说过一句话，可他已经很熟悉她了，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被沈知书压力一番，然后灰溜溜地跑掉。
“我、我还是有点微小的进度的……”女生尽力鼓起勇气，稍微提高了一丝丝声音，小心翼翼地争辩，“不能说是什么进度都没有……实验室那边也一直在进行……”
“哼、”沈知书只是冷笑。
女生更战战兢兢了，她好像现在连怎么说话都忘记，刚刚鼓起的勇气即刻消散，想这么只敢低下头哆哆嗦嗦。
这种心态并不罕见，甚至广泛存在于研究生的师生关系中。其实有时候也不能怪导师严厉，而是学生的自我要求往往过高，给自己的心理压力有时候过大，而且越是自我要求高的学生越容易变成这样，裴行言在自己学院也见过不少像是丢了魂一样的研究生。
不过沈知书面对其他人时那一副要求严格的标准、以及冷冰冰的口气也是另外一方面原因……
裴行言关上门，发出一丝声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啊！小言~”沈知书瞬间就切换了成了其他模式，她眼中有惊喜的光彩闪烁，声音也变得温柔，和刚刚完全是两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