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但是如果这个问题确实如同我所说的话……”他又把话题回到刚刚的报表上，抽身离鹿清韵远了好多。
裴行言从桌面上捡起许多纸张，合拢在一起，递到了鹿清韵面前来，“其实还有这些呢，都是一样的问题，尽是些我都能看出来的小错误，你不妨多看两眼？”
鹿清韵将信将疑地接过这些报表，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裴行言的话，甚至隐隐有被他主导谈话的势头，也许是他刚刚确实狠辣精准地找出了错误，她觉得自己现在抱着的应该是一颗求真之心，而非其他喊着杂质的东西。
她把视线投向手上的纸，飞快扫过裴行言指出的那些错误，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尽是错误。
可她忽然有些疑惑，这都是些小错误，而且满篇都是，整张纸上几乎写满了“不用心”。
“有问题吗？”裴行言殷殷地问，像是在催促她做判断。
“有，而且不小……”她垂头丧气。
无论出现这些错误的原因是什么，现在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的工作量又要增加许多了。虽然问题繁多，可不仅每一环都马虎不得，而且更是拖不得，她不仅要处理好内部的事情，还要整理好许多数据，和其他的合作伙伴做沟通，说真的，她没时间气汹汹地去追责然后勒令某些家伙重做一份了。
“可是我看这上面都签过字了？是鹿姐姐你签的吗？”裴行言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哀愁心情，还是不断追问。
而这一问，则让鹿清韵眉头不自觉狠狠跳动了几下。
她又重新把视线投回到这些纸张上，果然如裴行言所说，发现了勾好了的红圈，那代表着没什么问题。
鹿清韵所有的动作都呆滞了，就连思维也变得混乱，她喃喃自语似的出声，却又像是在和眼前的男生解释，“不是我签的……是朱萍签的……”
“朱萍，是鹿姐姐的助理吗？”裴行言问，又嗤笑道，“那她还真是够马虎的呢，不会是急着下班去吃饭，所以才把这些东西匆匆糊弄过去了吧？”
他现在没法直接指控朱萍的心术不正，但可以凭借着他发现的这些问题斥责这个女人“玩忽职守”。
但其实被发现这些问题，这也不能怪她粗心。
在来到这间办公室之前，裴行言一直都疑惑，鹿清韵看上去明明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可偏偏为什么会对朱萍偏听偏信。
直到他看见鹿清韵桌面上那堆得比人还要高的文件，以及望着电脑、都有些发肿的眼睛后，他才明白，这个女强人现在面对的问题太多了，恐怕比同时解十个四阶魔方还要吃力，她没昏死在这间办公室中就已经做够坚强了，哪有什么心思去重复审核已经被签了字的报表？
朱萍当然能把握住这一点，她丝毫不用担心自己有什么会被捉住的风险，就算真的遇上这种倒霉事，她也可以用“忙中生错”来开脱。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在这的不是别人，而是有备而来、正为揪她错误的有仇人。
望着眼前眼神变得狐疑的女总，裴行言在心中冷哼一声，心里默默向未曾谋面的助理小姐发出正式的宣战。
他的攻势现在才要开始呢。
第447章 他还挺可爱的?
“我之前倒是常听鹿妍说，说鹿姐姐你一直用助理激励她，说这是个很优秀的员工，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裴行言假装不经意地问。
其实他的问题有些过界，有些超出他作为一个实习生的身份。
可如果站在“朋友”、“故人”、甚至是“恩人”的角度来讲，他问得又恰到好处，带着十足的关心。
鹿清韵点点头，有半点替朱萍开脱的味道，“这倒确实，抛开她这次犯的错误不谈，之前解决问题的效率可是很高的，也许是她不擅长文书类的工作。”
裴行言心中暗笑鹿清韵傻，可又觉得她确实该这么想。
朱萍确实是常常能轻松解决让任何人头疼的问题，连当初的母亲都会被骗到，鹿清韵又怎么能幸免呢？
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因为她的高深手段都在拉拢人心上，现在的鹿清韵可能还不觉得，但也许再过半年，她就会像当初的老裴两口子一样，发现自己好像是被架空、却已经无力回天了。
裴行言认真思考过，这几乎是个无解的过程，就连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都没法长久地事必躬亲，他们这些平庸之才，又能怎样呢？只能是尽可能地祈祷自己不要被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和组织盯上，祈求自己能够平平安安罢了。
不过这是在没有他裴行言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发展，有他在，一切都要重算。
“是吗？我倒是挺擅长文书的呢。”他声音带着甜，却又规矩礼貌地说，“要不我帮鹿姐姐订正一下这些文件好了，不敢说能够完全改正正确，但是保证把问题都能挑出来。”
他真诚地眨着眼，俨然一副想要好好帮忙的热心青年模样。
可落在鹿清韵的眼里，他这就又成了证明她想法的铁证。
鹿清韵有些纠结，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五六分能够确认裴行言的心意了，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有恩于她，更是因为她不想辜负他这一片好心。
哪怕她一点也不相信裴行言能找出所有错误来，可她也不想打击他的热情，他眼中的光实在明亮，是独属于青年人的活力，她觉得自己应该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至于真的寄托于让他帮忙订正所有错误……鹿清韵觉得还是算了吧，她还是做好今天晚上又没法回房间睡觉的准备比较好。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裴行言交上成果的时候，她应该“惊喜”地说些鼓励的话，等到他离开之后再自行修改比较好。
“那就麻烦你了……”她露出几点疲惫、却也真心的笑容，“本来说是要照顾你的，没想到还要让你帮忙……”
“没事儿~”裴行言挥挥手，走向朱萍的桌子，点亮了她的电脑主机。
他嘴甜地说着自己理应多帮些忙，又若无其事地问来了电脑的密码——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如果说现代人的秘密库会在什么地方，那一定非电子设备莫属。手机、电脑、平板，这些会留下痕迹的设备，一定会有使用者的蛛丝马迹。
虽然不排除朱萍是个电脑高手，会小心谨慎清除她所有嫌疑的可能，但是裴行言还是想要试试运气，万一让他找到什么强而有力的证据呢？
裴行言手里捧着纸张，坐在了朱萍的电脑前，可人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心虚，更何况是在人家一个女总面前试图窥探她助理的秘密。他心虚侧目去看，发现鹿清韵正好也在看他，只能讪讪地笑，连忙移开视线。
鹿清韵心里对于她自己的猜测逐步上升，现在已经有九成、不，还是严谨一点，她有八成的把握能够断定自己没有瞎猜了，这个尚处年轻的小朋友一定是有些心中羞涩、没法和她开口诉说的想法在脑中反复回荡。
她在心中幽幽地叹气，可怜这个做着鸳鸯梦的苦命男孩，却紧接着又被无尽的工作所捕获精神，再也无心思考这些，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房间内空调温度开得不是很低，却体感有些冷冰冰的。
裴行言悄悄打量了鹿清韵好多眼，他发现这个女人的冷漠其实是下意识行为，哪怕刚刚和他说话的时候还算和善，还会露出无暇的微笑，可一等到注意力被工作吸走，她的脸色就会不自觉变得冰冷，连带着把周围的空气也染成寒色。
他在心中幽幽地叹气，可怜这个把青春都献给自家事业的悲情女人，其实从她的表现他能看得出，她其实没有那样面对工作时无穷无尽的热情，也想着能够被从中解放出来，可她的命运不好，身边最信任的助理其实是一直给她带来麻烦的祸乱之源。
不过幸好，她的命也不错，现在遇上了斩妖除魔的裴行言大人……
这么想着，裴行言也进入认真的状态，仔细检索朱萍平常工作时所使用的电脑，从堆满了文件的桌面、再到爆红的C盘、最后到包含着隐藏文件夹的每个角落，他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可他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朱萍应该是个极小心的女人，之前的那些错误恐怕也只是断定了鹿清韵没有空闲去看才会这么留在桌子上的，她应该实在不会想到会有个莫名的小伙钻进鹿清韵的办公室来帮她校对这些报表。
但这样一来，裴行言就不免有些失望，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嘴角也不耐烦地轻声发出滋滋的叹气声。
他的动静轻微，却还是吸引了鹿清韵的注意力，她悄悄抬起眼，隔空遥望坐在电脑面前有些急躁的少年郎，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奇怪的情愫，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处身在这样有活力的场景中，虽然这孩子好像是帮不上什么忙，但这副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确实让她疲惫的心舒缓了一些。
而且，无论怎么说她也得感谢人家想要帮忙的心意。
还是劝他赶紧去吃饭吧，年轻的时候伤了胃等到自己这番年纪就要后悔了。
鹿清韵轻启朱唇，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裴行言脸上的表情忽然镇定下来，他锐利如刀般的目光飞快转动，直直撞在她的视线上。
“完成了。”他抿起嘴微笑着说，既没有表功的得意，也没有如释重负，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和她报告，唯一的情绪只有温和。
鹿清韵不由有些呆滞。
第448章 她顾虑众多?
“什么东西……完成了？”鹿清韵罕见地有些把惊讶表现在脸上。
“就是这些啊~”可裴行言倒是轻松，他刚刚发了好久的呆，只是因为很早之前就把所有的问题全都摘出来了而已。
有时候某些问题就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正巧就属于会者，更甚至裴行言曾经一度自负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天才，什么东西上手都快极了，这种心态直到他遇见沈知书的可怖才智才算暂时中止。
他轻快地起身，把位子让给鹿清韵，让她自己来看。
有些惊讶的女人很快整理好情绪，定睛把视线转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字，以及裴行言做出的标记。
她再仔细去看，顿了好久，才在心中明白裴行言所言不虚。
这实在由不得她如此惊讶，先不论这个年轻的孩子有没有接触过这一方面的事情、是否有这一方面的专业能力，就单单只是她们公司所使用的专业核算软件，就是当年统一电算化的时候请专人开发的，连她自己都不怎么完全会用，更别提今天才第一天来报道的裴行言了。
“这……都是你刚刚做的？”她知道这样的问题很傻，但却又忍不住这么傻兮兮地问。
“是啊。”裴行言轻轻点头，既没有什么居功自傲的表现，也没有如同平常大学生那些无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自谦，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承认了这个结果。
“不错……真的很不错……”鹿清韵喃喃称赞。
“还好啦~”
得到这般人物的夸奖，无论怎么说都是种值得开心的事情，他可没少从鹿妍那里听说鹿清韵的眼光到底有多高，学历高强的她见过，履历夺目的她也见过，可能被她这样评价的人可不多，至少在鹿妍口里不多。
“那是还好？要是鹿妍有你一半好，我可就不用这么费心了。”鹿清韵有些唏嘘，“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比人和狗都还要大，幸好她身边有你这样的朋友，至少能学点东西。”
“鹿姐姐平时很忙吗？”裴行言不动声色地问。
正所谓想要获取一个人的信任，那就要充分了解她身上每一个方面，更要明白她的苦恼是什么，这世上唯有雪中送炭的情谊超越一切，他甚至希望最近鹿清韵倒霉一些。
“忙，很忙啊……”鹿清韵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和一个小她这么多的孩子诉说心事，可她确实真真切切地这么做着，坐在离这个孩子不到一米的距离，轻声说着内心的烦恼。
她说：“公司里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还总是有这种错误和纰漏拖人进度，更别提鹿妍又是那个样子，谁也指望不上……唉……”
女人沉沉地叹气，房间内的温度像是随之更低了，裴行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不由感慨气场这种东西确实存在。
不过正巧，他别的本事不敢说，却有的是一颗炽热之心。
裴行言勾起嘴角，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尽可能的温暖热情。
他劝慰道，“鹿姐姐责任心太强了啦，有时候也要懂得让其他人帮忙的，不然要是像诸葛亮一样大小事务都一定要躬身操劳，那迟早有一天会累倒的。”
“我也知道啊……”女人的惆怅看上去更强了，她幽幽地叹气，露出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的落寞，她感觉自己现在一定是因为长期劳累脑子有些发昏，不然怎么会在明知这孩子对她有那种想法的情况下还和他拉近关系、把心中的话如实交代呢……
可说真的，她真的也好累，真的也想和某个人诉说心里的苦闷，对她来说，唯一能露出脆弱一面的地方是妈妈的墓碑前，她真的想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能够随性地在某人面前说自己很累。
但是……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更不能这样，哪怕现在她真的很想这么做，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给这孩子虚幻的希望……
“抗一抗就好了。”她脸上重新浮现出完美无缺的职业笑容，像是在谈生意一般礼貌，“我当然比不了人家诸葛亮，不过我们这堆烂摊子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抗一抗总会过去的，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帮忙引荐了沈——”
“不要这么客气啦，总是一直挂在嘴边上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裴行言“不礼貌”地打断这些客套话。
鹿清韵的情绪转变太过明显，她不想让其他人窥探她心事的思绪同样也很明显，像这样听她的客套话一点作用也没有，裴行言需要的是更深一点。
“我不是在劝鹿姐姐休息一下啦，这种话我和自己老妈都说过无数次了，我知道对你们这种责任感巨强的人来说没用的。”他试图用“妈妈”和鹿清韵的共性建立亲近感，又说道，“我刚刚说的重点是‘找人帮帮忙’啦，鹿姐姐理解不了，我就只能毛遂自荐了。”
“啊？”鹿清韵感觉眼睛晃了晃，顿了片刻才明白裴行言是想要说什么。
“我来帮忙吧，不会给你找麻烦的。”裴行言豪气地拍拍胸膛，“虽然我确实还嫩着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嘛，至少像刚刚那样类型的问题，我也是能帮上点忙的。”
他实在热情，让鹿清韵说不出拒绝他这份好意的话来。而且他的能力确实足够，至少对鹿清韵来说，帮忙处理文件绝对是足够的。
出于效率，她当然想要答应。
可出于内心，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不能点头。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内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可那已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要是任由这样的趋势进行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足以毁坏她千里堤坝心防的巨大空洞。
鹿清韵承认……她承认眼前的这个男孩确实优秀，哪怕不忽略他让人惋惜的家庭变故，如今的他仍然是绝对的才俊。
可对鹿清韵来说，她真的没法迈过心中的那道坎，她不想让这么好的孩子误入歧途。
就像她在商海上一般，她总是会顾虑许多，在这方面也没有例外。
第449章 他其实……还挺可靠的?
说真心话，哪怕只是和裴行言接触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她也依旧对这个年轻的孩子充满好感。
他温和，他安静，他谦逊，他能像是神兵天降一样拯救正在焦头烂额的她，说真的，她实在认为他是个极好的孩子。
可同样的问题是，他只是个孩子，是比自己小了那么多岁的小孩子，自己在上高中的时候，他还没从母亲的怀里出来呢！
她怎么可以对这样的孩子有任何想法呢？那也太不要脸了！
所以她从没正眼审视过这段感情，她不觉得这有任何能够成立的可能。
但现在眼前的他实在真诚，哪怕明明知道他做着不该被实现的梦，鹿清韵还是不忍心让他失望，更何况从他嘴里说出口的只是“想要帮忙”的善良心意，她要怎么冷着脸说出拒绝之辞呢？
鹿清韵纠结极了，她至今都记得现在的母亲、鹿妍的亲妈第一次进门的时候她自己尴尬的模样，纠结了好久她才张口喊了声妈妈，那是她能记起最让她纠结、最不能忘怀的事情，可现在，她感觉自己的纠结绝对可以比拟那次。
甚至……甚至她都不知道如果自己年轻十岁、或者他再长些年岁，现在的她会是种什么样的想法……
鹿清韵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虽然她常常能从或男人或女人的嘴里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可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女人，她从小就听妈妈讲述在如今已经有些过时的故事和观念，她真的只想做个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盘算晚上吃什么、做好了晚饭等丈夫回来一直等到天也黑了饭也凉了的小女人。
哪怕现在的女人都会嘲笑那种形象，哪怕人们都说那是蠢女人才会有的想法，可她真的很向往那样的生活。不用像现在这样心神交瘁，不用每天都肩上担着这么重的担子。
如果有她从还是孩子时就在幻想的、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家中主人形象出现在眼前，鹿清韵真的不知道自己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鹿清韵一时失神，望着桌面上的笔发起了呆。
“不可以嘛？我还以为自己算是小露了一手，能让鹿姐姐承认还算有点能力呢……”裴行言略带可惜地叹气，但却又不至于哭丧着脸。
他的话惊醒了已经深陷回忆的鹿清韵，她猛地一激灵，慌忙地摇头。
“不不，我是想到了其他事情而已……”她张开嘴，逐渐稳住了心神，“行言你想帮忙当然好，我也相信你能做好这些工作，只是……只是我……”
她还是在纠结，她想要直白地和这个孩子讲清楚自己不是他的良选，却又想起他从始到终还没说出过一句“喜欢”来呢……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我这里加班没有加班费的……”她只能从嘴中挤出这句话来，就连脸也憋得有点变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没法下定这样决心的……
“嗨！这算什么呀？我连实习费都没多少呢！”裴行言被逗得有些发笑，心说鹿清韵还真是个好老板，竟然能考虑到加班费这种问题。
鹿清韵也不回话，甚至连大动静也不敢发出，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把位置让给裴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