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不是在诈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林敬之近期身体出现的那些异常。
识海深处那股时不时涌起的无名欲念,想起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对女色越来越贪婪的渴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汲取养分的诡异预感。
《大欢喜明妃涅槃经》。
这门功法的隐患,他从一开始就隐隐察觉了。
欲念炼化成型,分化两个自我。
本我驾驭欲念。
可若有一天,那被分化出来的欲念反客为主呢?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细想。
扫地僧看到林敬之神色微变,以为他心生悔意。
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欣慰。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语气中透着苦口婆心的慈悲。
“施主慧根深厚,若肯放下屠刀,在藏经阁中面壁三十年。老衲愿以《易筋经》纯正佛法,为施主洗涤魔性,重塑佛基。”
他的声音诚恳而恳切。
“三十年之后,施主不仅可保性命无虞,更能将一身修为化为正道。以施主的天资,未来突破绝顶,证得天人之境,也绝非妄谈——”
林敬之沉默了片刻。
三十年。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正欲吞并五岳剑派的人来说,三十年的幽禁比死亡更难以接受。可这老和尚说得诚恳,而他也确实隐隐察觉到功法中的隐患——若能以纯正佛法化解,未必不是一条后路。
但,那只是“未必”。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扫地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老和尚,你句句为本座着想,倒是一片慈悲心肠。”
林敬之将折扇缓缓合拢,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可本座若是不愿呢?”
藏经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扫地僧那双浑浊的老眼抬起,与林敬之的目光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的沉静。
“老衲守藏经阁百二十载,职责有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枯叶落在水面。
“一为护法。”
“二为——”
他顿了顿,手中那把秃了头的枯竹扫帚微微抬起,指向林敬之。
“除魔。”
“施主若不愿自渡,老衲便只能将施主留在这藏经阁中。三十年,五十年,百年——直到施主体内那东西,再不能为祸世间。”
林敬之听完这番话,嘴角缓缓勾起。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所以,本座若不肯当和尚,老和尚你——”
他猛地攥紧折扇,指节咔嚓作响。
“就要替天行道了?”
“阿弥陀佛。”
扫地僧双手合十,佛号声中,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
“非是替天行道。只是这藏经阁里,多一个面壁之人,总好过江湖上,多一个被心魔吞噬的魔头。”
“魔头?”
林敬之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三息之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俊美如妖的面庞上,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老和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情人耳畔的低语,却透着噬骨的寒意。
“你是不是在藏经阁里待得太久,忘了什么叫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他猛地踏出一步,身上那股被刻意压制的半步天人气机,在这一刻再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轰!
整座藏经阁剧烈摇晃!
书架倾倒,经卷纷飞!
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向扫地僧,将他那老朽的身躯压得微微一矮。
“降伏心魔?还复本来面目?”
林敬之嘴角的笑容愈发狞然。
“本座倒要看看,是你那佛门正法硬,还是本座的拳头硬!”
“阿弥陀佛——”
扫地僧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更有一丝迟暮英雄最后的决绝。
“既施主执迷不悟,老衲今日——”
他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
一股精纯至极的绝顶气机,犹如渊渟岳峙般从他枯瘦的躯壳内轰然爆发!
那件破旧不堪的僧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枯竹扫帚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稀疏的竹枝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佛光!
“——便以身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扫地僧动了。
那枯瘦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手中扫帚破空而出!
漫天杖影!
那不是一根扫帚,而是千百根!
每一根都裹挟着百年苦修的佛门真气,每一根都足以将一名超一流高手砸成肉泥!
杖影如暴雨倾盆,从四面八方罩向林敬之周身要害!
这一招,凝聚了扫地僧一百二十年苦修的精华!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正面硬抗他这一式!
然后——
他看到林敬之动了。
不。
准确地说,林敬之根本没动。
他只是体表泛起一层琉璃般的淡金色罡气。
紫金罡气,菩提金身。
两者同时催动到极致!
那漫天杖影砸在那层薄薄的罡气上,竟如同暴雨打在磐石上,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扫地僧瞳孔骤缩!
这怎么可能?
他苦修120年,绝顶巅峰的修为,全力一击,竟连对方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
“就这?”
林敬之的声音在漫天杖影中响起,透着不可一世的轻蔑。
他身形不退反进,一掌拍出!
大嵩阳神掌!
这一式大嵩阳神掌,若是由左冷禅以绝顶功力催动,掌风灼灼如烈火燎原,一掌拍出,足以将三尺厚的青石碾为齑粉,端的是一门至刚至猛的霸道武学。
可此刻林敬之这一掌,却全然是另一番气象。
那只修长的手掌上,没有左冷禅那般外放的灼热气劲,甚至连风声都未曾带起一丝。
可掌锋所过之处,虚空却诡异地扭曲起来——仿佛连光线都被那层凝而不发的真元吞噬殆尽。
这已不是绝顶境界能施展出的威力,这是半步天人。
那只手掌无视漫天杖影,如同撕开一张薄纸般撕碎了扫地僧的防御,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藏经阁内炸开!
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成片倾倒,无数珍贵的古籍经卷在狂暴的气劲中化作漫天碎屑!
扫地僧口中鲜血狂喷,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藏经阁最深处的墙壁上!
青石砖墙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扫地僧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枯瘦的手掌死死握住那把扫帚,想要支撑着站起来,却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一百二十年。
他在这藏经阁守了一百二十年,苦修一百二十年,自认为已臻至此界武道之巅。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招。
不,连十招都不到!
一招破防,一掌重创!
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差距?
“天人……你是天人?……”
扫地僧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林敬之冷漠地俯视着倒地的老僧。
他没有回答。
没有嘲讽。
甚至连杀他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转身,走向那排倾倒的书架。
七十二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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