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下一刹,弥勒似不愿再与那半佛之人多说废话,俄而天地异动,七宝莲台上的光明登时摇曳不停,仿佛一艘大船行于乌天黑地的海上,有大手拍扇狂风,使得大船起伏不定,从高处看去,无碍焰身上顷刻光明不均,如飞溅出点点火星,但落地之时,都化作粗壮雷霆。
“三界六道,牛羊猪狗鱼蛇虫鸟,魑魅魍魉,仙鬼人神,缘起性空,因缘无数,今日之敌,明日之欢,今日之过客,明日之亲朋……”
无碍焰上师不为所动,如菩萨低眉道:
“可若为手足兄弟,相亲相爱,百世也不得一世。”
云海上悠悠一声轻叹,不知是不见僧人回头是岸的慈悲,抑或是对僧人执迷不悟的悲叹,但见天穹处黑云翻腾,排山倒海般向两侧洞开,从中探出一只巨大手掌。
体色灿金,佛焰巍峨!
无碍焰上师眉目垂落凝望乌阙山,但见宝树光华只去其二,心生一叹,到底还是太晚了。
他本就离成佛只差临门一脚,只是这一脚何时落下极有玄机,而他比预想中快了一步证果成佛,当诸菩萨阿罗汉都来恭贺赞颂时,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百年筹谋,身发宏愿,然而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差了一步。
差这一步,因何而来?
佛手当空,不久前一分为二的乌阙山已经开始崩溃,自山麓到山巅崩开无数裂痕,无碍焰上师已无法细算,更无法追溯光阴长河。
他亦抬起一手,伸展五指撑向天空,与那巍峨如山的一掌相较,渺小如沙砾。
轰!
光明大放,灿如星辰,
他生生撑起如来一掌!
垂目间见乌阙山正四分五裂,他另一手拇指捻住中指,自下而上托举起破碎的乌阙山,维持形体使之不就此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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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昏地暗,天崩地裂。
乌阙山中,已是近乎末日般的光景,所见所闻所听所感骤然一暗,像是倏然沉入到无明深渊,陈易在那一声无法预测的佛言后,突然间有掉入大海漂泊之感。
大海上掀起狂风巨浪,天地哀嚎,人身如一叶孤舟,不知东南西北任凭浪涛拍打,随时都会倾覆,他五感皆失前的一瞬,撑起剑意天地笼罩住三女。
紧接着随风浪海上漂泊之感慢慢弱去,双脚渐渐有脚踏实地之感,脑子有些浑浑噩噩,他环视四周,见到成群的杉树,发现自己竟还在乌阙山中。
不,不对,陈易猛一回头,宝树扎根处空空如也,不见那第三棵宝树,他一念间搜寻心湖天地,也不见宝树的踪迹!
陈易还未来得及为此惊愕疑惑,眼睛一停,他看见了挠着脑袋东宫若疏和昏迷的殷惟郢,却独独不见陆英和九灵元圣的身影!
她们去了哪?
明明方才他撑起剑意天地的时候,将三女都并入其中,可陆英却不见了,莫非是未来的她又横跨光阴长河,将现在的她连同坐骑一起给救走了?
陈易一时不知其解,只能猜测,九灵元圣和陆英都不见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这个。
“哎,我们这是在哪里?”
东宫若疏显然摔疼了,她一手挠脑袋一手又托屁股,突然的异象让她无所适从,
“树不见了!”
东宫若疏也发现了宝树不知去了哪,她惊奇地看向陈易,却见陈易摇了摇头。
“你没容纳进去?”
陈易微微颔首,先前容纳宝树被九灵元圣打断,当时宝树瞬间光明紊乱,似乎要就此崩解,而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又让这宝树不知飞到了哪里。
“陆英呢?陆英也不见了?!”
“嗯。”
“她去哪了?你也不知道?”
东宫若疏拍了拍衣上的碎叶和尘土,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道:
“不过我是心底不太担心陆英的。”
笨姑娘的话没什么来由,而且不合时宜,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
不过陈易已经习惯了,听到这话反而松了口气,东宫若疏的强运,但凡沾边凶险最后都能化险为夷,她说不担心,那陆英多半是真的不会有事。
陈易正蹲下身探殷惟郢的脉,脉象平稳,气息虽弱却不乱,应该只是方才天崩地裂时剑意天地剧烈震荡,她的神魂承受不住那股冲击,暂时昏了过去。
他将她往树根处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些,又脱下外袍垫在她脑后,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来环视四周。
这片杉林似乎比方才的更加幽深。
他催动明殿光辉感应宝树的位置,却是一片沉寂,那棵尚未容纳的宝树既不在附近。
当下的问题就是弄清这里是哪,宝树又去了哪里。
东宫若疏在旁边的青石坐下来,两手托着下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我没身体换了。”
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陈易疑惑扫了她一眼,东宫若疏被他这一看,心底一惊,她这大嘴巴说了什么?
她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落在殷惟郢身上,便转移话题问:“殷姑娘怎么还在躺着?她没事吧?”
陈易没有追问,道:“应该是方才天崩地裂时,剑意天地里震荡太厉害了,她修为虽深,身体却不如武夫扛得住震荡。”
殷惟郢只修道法,不曾修行肉身,哪怕结成夫妻的今时今日,彼此双修时她都偶尔会昏过去。
东宫若疏“哦”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殷惟郢跟前蹲下身,歪着头盯着那张在昏迷中仍不失端丽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
陈易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正想开口,忽然抬头。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腐叶层快速爬行,从四面八方同时往这边聚拢。
陈易霍然起身,后康剑已无声无息地滑入掌中,从这里到远处,数道杀机正从林间急掠而来。
林间骤然一亮,一团漆黑如墨的火焰,密林深处无声无息地窜出,形如长矛,直扑陈易面门。
那火焰黑得异乎寻常,所过之处冷杉针叶并未燃烧,反而瞬间脱水枯卷!
陈易不退不避,屈指一弹,一缕剑气破空而出,将那黑火从矛尖到矛尾居中剖开。
黑火炸成两蓬残焰,散落在腐叶上滋滋作响,残焰映照下,便见火后现出一张难以描述的古怪面孔,肌肤青黑,双目无瞳孔。
那是,
魔!
第九百四十章 实话实说(二合一)
魔。
眼前伏在火后,四肢细长,肌肤青黑,双目没有瞳孔,无疑是魔,“妖魔鬼怪”四个字常被放在一起,然而魔与其余三者都不同,世间所谓魔,并非山精水怪,也非亡魂厉鬼。妖从血肉草木中生,尚有饥饱寒暑;鬼由死后执念所留,尚有前身姓名。
唯有魔,既无父母生养,亦无前世可寻。
世间最为人所常见的,便是心魔,无论僧道谈之即色变,可见魔之一物有多么难缠可怖,哪怕是周依棠都未曾轻易祛除心魔通玄,犹如不可治之顽疾。
不过对于眼下的陈易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屈指弹出一道剑气,几乎在魔现身的一瞬,便将之搅碎打成齑粉。
连声哀嚎都无,但陈易并未放松警惕,打了黑白无常,不是不怕阎王,林木间仍有数道杀机掠来,诡谲之极者,使人不寒而栗。
倘若这鬼地方其中一位魔有着犹如通玄般的能耐,也是够他吃一壶的了。
“怎么了?”东宫若疏听到动静,忙把视线投来,“发生什么了?”
“护好自己!”陈易目不斜视,警惕非常,不敢分神。
东宫若疏满脸茫然,拧过身护向陈易身后,环视一圈,又静下心来感知周遭气机,脸上更是疑惑。
陈易持剑在手,凝神感受着那道道杀机愈发迫近,后者们仿佛林中狼虎,愈是接近反而愈是慢下脚步,在猎物附近徘徊盘旋。
倏然,一团黑焰又从林木间窜出,魔的身影其后如鹰隼掠现!
陈易再度屈指一剑,忽听身后一声,
“你吓什么人呢,什么都没有啊。”东宫若疏不满道。
“我没吓人,这里分明有……”
说到这,陈易忽然一顿,却见突然空空如也,半点影子都无。
“魔呢?”
黑焰不见了,其后扑出的魔也不知踪影,林间的数道杀机也消弭殆尽,陈易微愣,东宫若疏看向他,诧异道:
“你真没在吓人?”
陈易也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从树丛阴翳处环扫了一圈,
“我没吓人,刚刚明明有……”
末了话音一落,眼角余光里陡然惊现一道青黑无瞳的魔影!
陈易皱眉道:“我看错了?”
魔影瞬息不见,东宫若疏“唔”地朝他的目光看了眼,树林还是那片树林,直接道:
“肯定看错了。”
陈易眯了眯眼睛道:
“对,肯定看错了。”
突然的奇妙变化让陈易初入此地百思不得其解的心忽有一念明悟。
恰如南疆时身陷无明世界能心想事成,这里只怕也是类似的情形,陈易平复心神,略作回忆,心念滚动,“先前容纳两颗宝树,分别是念树、思树,前者根者自是具足,所以自己显现出天人形象便将之容纳到天地里,后者根者自是忍孱,所以自己以赤金舍利子显现如僧人也将宝树容纳,至于这被打断的第三棵,名为清净妙宝心树。”
“什么是清净妙宝心树?”东宫若疏出声问道。
“清净妙宝心树就是……”
陈易倏然一顿,惊愕疑惑地看着她,道:
“你听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没啊,什么听得到听不到,”
东宫若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刚刚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我在自言自语,我怎么不……”
陈易顿了顿,心念浮动,接着就听自己不由自主地说道:
“原来如此,清净妙宝心树根者自是诚信,茎是如是语,这里是宝树化成的一方秘境,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有话直说!
而且有话直说,在这里有类似言出法随的功效!”
东宫若疏闻言一惊,有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刚刚陈易似乎看见了异象,
“怪不得啊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可我一直都这么说话,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一直这么说话,所以我也没第一时间发现。”
陈易把心里话嘀咕出声,话是一口气说完的,连模糊朦胧的心念竟然也变得紧紧有条,陈易心感骇然,道:
“我感到骇然。”
“……我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自言自语无法抑制,先前两棵宝树容入体内成为心湖天地的大道,而乌阙山骤然崩塌,接连突遭变故,清净妙宝心树因失控而化成秘境,实话实话、有话直说已经成了一方大道规则……陈易一点点使心绪平复,适应这般奇妙的处境。
笨姑娘好奇地左晃晃右晃晃,没心没肺的模样一瞧就有不妙预感,陈易不禁出声叮嘱道:“东宫姑娘,你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也别乱说话,这里危险得很。”
没来由被人这样说,东宫若疏摇摇脑袋有些不满,道:“我没胡思乱想,就是有点想吃阳气。”
陈易微微蹙眉,疑惑道:“阳气?”
东宫若疏忙捂住嘴巴,另一手按捺住喉咙,喉间只有呃呃几声吐气声,她勉强收敛了念头,陈易不解中正欲出声,忽听到“咳咳”的声音响起。
“殷姑娘?”东宫若疏转头道。
陈易忙上前去扶起她肩膀,便见殷惟郢双目朦胧,口齿不清道:
“这是在哪?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念头落下,倏然出口,殷惟郢骤然一惊,方才她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隐约间已有意识,朦胧间听到的二人似有若无的交谈渐渐清晰起来,她当即诵念太上忘情法,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心如太虚,万象来归……”
心绪复归宁静,并无杂念,殷惟郢双眸清明澄澈,陈易还是头一回听到她出声诵念太上忘情法,先前她都是于心中默念,女冠喘匀一气,扶住陈易臂膀施施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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