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食魔明白。”
食魔罗汉佛唱一声,眼角余光往外斜斜一瞥,辩空罗汉竟在闭目养神。
正无处可发泄,他推了一把,喝了一声,“你倒得闲!”
辩空悠悠睁眼,倒也不怒,道:“略作小憩罢了。”
食魔不依不饶道:“这时还有闲心闭眼,也不知你做得什么美梦。”
辩空蹙眉不愉,佛唱一声并未计较,倒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让这食魔说中了,方才那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确久违地做了个小梦,梦中竟有明尊的身影。
辩空转醒后,三位罗汉商量起了对策,而无舌罗汉不时微微颔首,老眼微垂,似听非听,似睡非睡,商量出对策后,伏愿罗汉起身,决心以秘法推演秘境中的光阴长河,让三人稍作歇息。
辩空再度阖上双目。
这不过一会的功夫,梦境竟再度袭来,巍峨的光明宫殿,灿烂至极的宝树,以及大地上万千匍匐的黎民百姓,齐声高呼,
“明尊无量慈悲,照我无量光明!”
明尊……谁?又在哪?
辩空愕然转头四顾,却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再一回头,身后有有一光明宝座,座席空悬。
“明尊无量慈悲,照我无量光明!”
芸芸众生,朝他跪伏祭拜。
明尊……
原来是…我?!
辩空心中陡然生起一丝明悟,原来他就是明尊,眼下终于觉醒了前世宿慧。
他提步上前,缓缓朝向光明座,目光炽热,就在他即将坐上之时,又倏然止步。
辩空猛一回头,冷声道:“雕虫小技,也想害我弃绝佛法!”
霎时间,他眉目动怒,一掌击碎光明宝座,而后破开明殿,再一扫那一众匍匐在地的芸芸众生,金刚一旦怒目,便是雷霆手段,将这些魔教信众尽数打杀,地上顿时化成血海。
他杀到最后,佛心从杀戮中倏然宁静,见到一派涅槃虚空。
正当时,耳畔边响起一声庄严的雷音,“辩空,堪破魔梦,尔果真悟性极佳。”
辩空一惊,道:“世尊!”
“方才那外道神祇明尊施以迷梦,欲以尔为宿主,复生降世,所幸尔并未沉湎沦陷,才有我及时觉察,出手施救。”
“世尊慈悲无量!”
辩空心有余悸,方才他的确心生欲念,只是那一刹那,一抹不可多得的灵光乍现于心,他的佛心在关键时候救了他。
“我如今被无碍焰隔绝在外,难以出手,唯有倚靠尔等。辩空,我的话,尔且句句听好。”
当下,世尊便将无心煊法师的诸多谋划一一吐露,辩空欲听欲心惊,他们入内前只听得菩萨嘱咐尽快行事,倒没想到,实则只有三日光景。
而世尊最后的话更加叫他胆战心惊,以至于他不住失声问道:
“世尊,你是说,有魔教贼子混入我们四人之中?!”
“我曾嘱咐弟子迦叶,我入涅槃七百年后,会有心术不正的魔王徒子徒孙混入我的僧团,着我的袈裟,坏乱我的正法。辩空,你们四人之中,就有一人。”
说罢,周遭虚空再度了无声息,辩空惊愕不能自已,世尊所说之言,他自初初参禅之时,就早有耳闻。
却没想到,他们一行四人间,竟真有一人是魔教贼子!
第九百四十三章 无间道(二合一)
四位进入秘境的罗汉之中,竟有魔教贼子作为卧底内应。
虽然骇人听闻,毕竟能修道阿罗汉果位,无一不是佛法造诣精深之人,然而佛门中有一桩预言流传已久,末法时代,六师外道会混入佛门僧团之中,坏佛伽蓝,毁佛正法,流传千年的佛经更有记载,这些外道会作比丘像比丘尼像优婆塞优婆夷像,亦复化作须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
更何况,古有魔佛波旬,今有一个即将成佛的无碍焰作为前车之鉴,更是世尊亲口托梦,由不得辩空不信。
辩空再睁眼时,伏愿罗汉已折返归来,辩空微垂眸子,细细审视,一时也看不出多少端倪。
他也并未将此梦脱口而出,一旦出口,必然会被那卧底内应惊觉,反倒潜藏得更深,甚至被倒打一耙。
修行至阿罗汉的境界,早已戒除贪嗔痴,随时遏制心念起伏,辩空不使自己起各种念头,在这如是语境也没有话语出口。
辩空起身相迎,问伏愿道:“可已寻得那群魔头还有无心煊的踪迹?”
“贼子狡猾,竟在光阴长河中隐匿去身影,”
伏愿罗汉恨恨一声,接着合十双手道:
“即便如此,他们抹得去身影,却抹不去踪迹,我以秘法遍览此地光阴长河,仍然发现些许蛛丝马迹,他们应该以一男子为首,我见到诸多剑气的痕迹,此子极擅剑法,颇有所成,应当就是这群魔头里的好手。”
辩空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
“我在明,敌在暗。”
食魔罗汉此时起身道:“只有蛛丝马迹?要是这样,岂不是有得好找?”
先前他们就是漫山遍野施展各种手段搜寻,都一无所获,现在虽然有些蛛丝马迹,但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伏愿罗汉眉头紧紧拧成川字,他一路走来时都在思量,正思绪驳杂,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食魔罗汉突然一声大喊:
“当心!”
伏愿罗汉几乎是下意识拧动身躯,劲风袭打周身,电光火石间就见一道血色剑光从侧腹空处险而又险地穿过。
此剑杀气森然,若为之一剑洞穿,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大骇,猛一拧头,不远处杉林环绕的山坡上,有一人横剑而立,见他们望来,嘴角一撇,道:
“你们在找我?那就让你们找。”
“大胆魔头!”
食魔罗汉大喝一声,当先奔杀过去,身躯急速膨胀,化出无畏金刚相,当头一拳轰杀过去。
陈易身形宛如柳叶迎风般往侧一飘,拳锋几乎擦边而过,食魔罗汉威严忿怒的面目更显可怖,变拳为掌,另一手抬起,两扇大如小山手往中间一拍。
砰!
气浪自掌心炸开,丈高山坡以及方圆数丈杉林都瞬间崩塌。
烟尘弥漫间,食魔罗汉稍稍松手,却发现掌心没有一团肉泥,那人不知何处去了,正惊疑间,这时又听一声,
“食魔!身后!”
食魔猛地回身,陈易举剑至前,正欲一剑斩下,凛然剑意充盈剑锋,若当真斩下不堪设想,食魔已来不及退后,伏愿化成一道流光奔袭相救,打横处轰出一拳。
陈易像是显然没料到这一拳,匆忙回剑转身,剑拳相交,瞬间被轰出十几丈远,身形稍滞却并未停步,反而直接借力,瞬间远遁。
“快追!”
伏愿罗汉一声暴喝,人已在数丈之外,他脚下一踏,脚下冷杉齐齐折断,身形如怒目金刚般破空追去。
食魔罗汉方才虽未受伤,却也被那剑意震得气血翻腾,听到伏愿的喝声,他几乎是应声而动,双足在地面上碾出两个深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出。
辩空与无舌罗汉相视一眼,先后也追了上去,不过辩空身形略慢几分,脑中回想方才那一幕,伏愿罗汉通过光阴长河,推断那群魔头中有这样一位高手,方才那一剑证明伏愿所言非虚,甚至比伏愿推测的更加棘手。
但真正让辩空在意的,不是那人剑道有何高明。
“我分明看见,食魔罗汉最先发现此人出现,第一时间就冲杀上去,而那人恰恰是在他手上溜走……”
辩空罗汉喃喃自语,双目骤然掠出一抹锐利,他知道那魔教内应是谁了。
原来如此,
竟是在唱双簧!
若无世尊点拨迷梦,只怕众罗汉都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食魔罗汉的狼子野心!
食魔、食魔,有此独具一格的法号,自然非同一般,食魔在寺内武功增长最快,旁人只道他天生神力,而且饭量大如饕餮,因此被师傅取法号食魔,可这里头分明大有蹊跷。
别人不知,辩空却一清二楚,食魔当年是带艺投师的普翰寺,因他当年正是寺内比武被食魔所败,夺去了真传弟子的席位。
无论从私人恩怨,抑或是往事记忆来看,食魔必定是潜藏的魔教贼子。
这些念头在辩空心中一闪而过,辩空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往食魔罗汉那边偏了偏,并没有靠得太近,但恰好保持在一个能够随时出手的距离。
陈易如滑溜的泥鳅,在山林间左一闪右一晃,身形在冷杉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他的气机像是同时存在于好几个地方,又像是哪一处都不曾真正停留,四位罗汉追出数里,穿过一片被剑气削过的杉林,又越过一道干涸的溪涧,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碎石滩上,竟再也捕捉不到他的准确位置,像是跟丢了。
伏愿罗汉环顾四周,眉宇间压着一层怒意,却并未慌乱,他闭上眼感应片刻,随即沉声喝令:“他的气机还在附近,散开来找,有事当场传音。”
四人当即散开,各朝一个方向掠入林中。
辩空有意与食魔选择了相邻的方向,他无声无息地穿过树丛,与食魔之间始终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知到食魔那股浑厚刚猛的气机在林隙间穿行,却又不至于让自己的气机过于明显地贴过去。
穿过一片树丛后不久,食魔的气机停住了,辩空也跟着放缓了脚步,略作思索,从树丛间无声地穿了过去,直到能看清食魔的背影,想到过往种种不对付,他眼角浮起一丝杀意。
食魔正矗立青石边上,似在低头打量残存的痕迹,辩空一声冷笑,又往前走了几步,喊道:
“食魔。”
食魔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他拧头看着辩空,沉默片刻后道:“辩空,你有何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比平日少了几分莽撞之气。
辩空来到食魔面前,与之对峙,他一路上就想好,绝对不能私下出手,否则伏愿必会以为他在残害同袍,因此他走近时收拢了些许眼角的杀意。
何况他只是九成确定食魔是魔教内应,仍有一成疑惑在心。
辩空内心宁静,眉目直直审视食魔斟酌词句,最好能一句将他揭穿,半晌后,他缓缓道:
“食魔,我早知你……”
噗!
一只大手骤然穿透了辩空的胸膛,血淋淋跳动的心脏离开了身躯攥在手上,辩空双目惊骇盯着眼前的罗汉,
“辩空,我早知你是魔教卧底!”
食魔怒不可遏,面目狰狞,这尊怒目金刚低吼道:
“我原以为你是对我不满,哪怕世尊传音于我,我也不敢轻信,倒没想到你暗中靠近,竟意图趁我不察谋害于我!”
什、什么……
辩空双目越瞪越大,目光中悔恨、茫然、困惑如走马灯掠过,最后随着渐渐无力的身躯以及泼洒四周的金血,都归于无声。
食魔松开手,托着辩空的那颗渐渐僵硬心脏,久久无声沉默,哪怕彼此不对付,他都不敢相信辩空竟是魔教的卧底内应。
“世尊,末法时代,竟这般残酷……”
正低声叹息时,两道气机正在赶来,是伏愿和无舌,这乌阙山十分静谧,一点气机波动都会非常突兀。
食魔缓住心绪,将心脏放下,见伏愿和无舌从树丛间闯出,便迎上前去,佛唱一声。
伏愿和无舌都面目惊愕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辩空尸首,直到食魔迎上来时,眼睛才看了过去。
“阿弥陀佛,伏愿师叔、无舌师叔,辩空原来是魔教潜入我佛门的内应卧底。我本不敢相信,但就在刚才,他还想对我出手……”
食魔揭露着辩空的恶行,正欲细细分说,可伏愿并未露出他所想的惊骇表情,反而眉目间似有几分悲哀。
他像是早已知晓会是如此结果。
“够了。”伏愿沉声将食魔未说完的话尽数打断。
食魔猛地收声,他看见伏愿的眼睛,那双眼竟有看着迷途之人的忿怒,一股极寒的凉意从食魔的尾椎骨窜上来,刹那间,他心头掠过一道让他浑身发麻的念头。
“世尊于光阴长河降启示于我,必有人杀辩空。那人便是明尊信众,为害我佛的僧团。”
食魔双目骤然圆睁,瞳孔里映出伏愿抬起的手掌,那只手掌上已泛起暗金色的金刚光泽,五指张开时宛如降魔杵。
“伏愿!世尊托梦于我,说的分明是辩空才是……”
话音未落,伏愿一拳轰出,拳锋巍峨可怖,食魔仓促间来不及化出无畏金刚相,只凭本能猛然拧身,伏愿的拳锋擦过他的侧腹,罗汉金身那号称不坏不破的肌体竟在这一擦之下被硬生生剜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金血从伤口中飞速喷涌而出。
食魔踉跄退出数丈,后脊撞断了合抱粗的树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单手捂住侧腹的伤口,金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面孔惊怒不已,还有一丝翻涌而上的恍然。
他死死盯着伏愿,嘶声怒吼:“难道辩空不是卧底,你伏愿才是卧底?”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他早该想到,否则伏愿身为此次下山的领队,修为最高,资历最老,怎会被那妖女轻易夺去如来观水图?当时他只当是那妖女过于狡猾,如今想来,那一瞬之间,伏愿的反应分明慢了不止一拍,不是力有不逮,是根本没想拦。
“事到临头,你还敢倒打一耙!”伏愿怒喝一声,声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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