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的双目中忿怒更盛,他踏前一步,脚下地面以他足底为中心往四面八方崩开蛛网般的裂纹,半座山林都在这一踏之下簌簌发抖。
伏愿朝食魔扑杀而去,脚下碎石被气浪掀得四散激射,拳锋上暗金色的光泽已燃成一片灼目的光焰。
食魔怒吼间,无畏金刚相终于完全展开,周身肌体暴涨数圈,双拳在胸前交错格挡。
两股金刚之力尚未相撞,仅仅是拳风与拳风之间的挤压,便已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出了一片肉眼可见的透明凹面,凹面边缘的空气发出一连串尖锐如哨音的嘶鸣。
就在这两道金刚不坏的身形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一抹灰影无声无息地从林中掠出,骤然横在二人之间!
他的双手同时探出,左手按住伏愿的拳锋,右手托住食魔的拳面,两道排山倒海的金刚拳劲同时轰在他双手上,气浪从他身后两侧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起,地面以无舌罗汉为圆心往四面八方塌陷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无舌罗汉灰袍猎猎,双足纹丝未动,佛唱一声,
“阿弥陀佛。”
一声佛唱落耳,伏愿和食魔同时愣住,无舌罗汉修闭口禅已上百年,这是普翰寺上下无人不知的事。
可方才那一瞬间,这老僧破了百年不曾动摇的禅定,开口了,这一瞬便慑住了二人的心神。
“你们二人且慢,老朽……先前在打盹时,亦听得了世尊传音。”
伏愿和食魔几乎同时一僵,惊骇万端。
世尊竟然给三个罗汉都传了音?!
意识到什么,伏愿率先回过神来,他缓缓收回拳锋:“……说了什么?”
无舌罗汉缓缓转过脸,先看了看伏愿,又看了看食魔,权衡过后,缓缓道:
“除了老朽无舌以外,其他人都是魔教的卧底。”
……………………
“啧,”
极目远眺下,陈易微挑眉头,情况忽然出了些许意料之外的偏差,
“他竟这时候破了闭口禅。”
这是先前筹谋中所未能料想到的意外,佛门闭口禅修行,走的是正法不以言语相传的路数,讲究的是心心相印,一旦出口,功力大泄,修为大减,因此陈易对四人分别对症下药,对机敏的辩空施以梦中梦,为首的伏愿则是逆流光阴长河,食魔则是直言交代,最后一位无舌罗汉,正是拈花微笑、见月忽指,将一切交代在不言之中。
“没想到,辩空、伏愿、食魔都成功中计,偏偏就这一个无舌罗汉最后选择打破闭口禅。”
陈易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哪怕无舌罗汉当下顷刻功力修为流泻如洪水决堤,都不是他想要的。
亲自出手解决这四罗汉本就并不困难,但恰恰是不好出手,只怕如地藏时般牵一发动全身。
“莫非,还真要我亲自出手不成?”陈易踌躇犹豫,反复斟酌。
东宫若疏这时不知从哪里蹦了过来,她四下瞧了瞧,道:
“陈易,殷姑娘去哪了?怎不见她?”
“她不是在……嗯?”
陈易转头一扫,不见殷惟郢的身影,当即以天眼梭巡起正座秘境。
眼神如电光来往横贯,寻遍山林仍不见踪迹,陈易正疑惑不已,然而这时,山风青冥游动,薄雾攀爬山麓,他顺着风来的方向猛一向上,但见一座瑰丽的仙宫,横亘天穹之上。
道道清风回荡天地,白衣迎风飘逸,衣缘层叠如羽,一道身影手托净瓶,宝冠高束,腾云驾雾缓缓而下,
薄雾冥迷间,有人似观音。
第九百四十四章 又见大殷仙宫(二合一)
辩空罗汉的尸首横倒在地,脑袋歪斜,双目圆睁不能瞑目,那颗被食魔罗汉取下的金色心脏仍旧肌肉虬结,但也干硬了。
与道门仙人身死而魂魄犹存不同,道门修道成仙后,魂魄不灭,再造肉身,犹可长生,佛家修行从来不讲长生,只讲涅槃,阿罗汉这一果位是佛门最为宽泛也最为大众的果位,传说跟随佛祖听法传道的五百弟子都修成阿罗汉,所以有五百罗汉一说,可见相较道门仙人而言修行之易,但福兮祸所伏,阿罗汉仍是有色身,肉身会生老病死,最后入灭。
而阿罗汉又因证得罗汉果位,魂魄不入轮回,所以一旦身死,既是魂飞魄散。
死者不可复生,正是皈依佛门修行的子弟们要学会的第一大道理。
三位罗汉将辩空罗汉草草掩埋,神色各异,不过才打一照面,辩空罗汉就身死当场,食魔罗汉更身受重伤,这魔头的可怖可见一斑。
食魔罗汉以拳砸地,牵动伤势,剧痛下他面目狰狞颤声道:“当时我听得分明就是世尊的声音,根本一模一样,所以我才、我才……”
伏愿罗汉嗓音低沉道:“我当时见世尊逆流光阴长河,如此莫大神通,那无心煊连罗汉都不是如何能做得到,而即将成佛的无碍焰又被三位佛陀遏制,又哪里有余力插手到这秘境之中。”
二人各有悔恨,他们在明,而敌人在暗,既不知道如是语境的奇异,更不知道以他们的修为自进入此地就已是瓮中之鳖。
“事都已经发生到这种地步了,多说无益,后悔也无益,”
无舌罗汉长长叹息一声,四位罗汉间,以他最为年长,他道:“住持请动我们入内收拢菩提树,本来就是火中取栗,更不是哪位佛陀的意思,老朽有自知之明,所以打盹时梦见世尊传音才半信半疑。”
伏愿罗汉、食魔罗汉都一时心有羞愧之感,他们如何不知此行不是哪位佛陀的授意,已修成无量功德的佛陀如何会在意这五棵菩提树,若非无碍焰要为外道神祇保驾护航而成佛,三佛都不会出手。
然而他们都是普翰寺出来的阿罗汉,人间的师门缘分哪里是说断尽就断尽的,只要还未涅槃的那一天,缘分都断不尽。
“眼下该如何是好?”伏愿罗汉问。
食魔罗汉呲牙咧嘴,愤愤不平道:“先寻到那魔头把他打入无间地狱,为辩空报仇!”
“食魔!”伏愿罗汉怒叱一声,“要不是你不分青白,鲁莽打杀辩空,岂会有今日惨状!”
“谁料得到那魔头狡诈如斯!”
食魔罗汉被伏愿重创,伤及根本,修为大减,此时也回吼道:
“那魔头只是会得仿冒世尊的秘法,现在辩空死了,菩提树也没个交代,莫非我等要狼狈而回不成?!”
这话打得伏愿罗汉无言以对,的确,要是辩空未死还好,无非是欠下普翰寺香火情,可是辩空已死,若是无功而返,只怕根本无法向灵山交代。
良久之后,伏愿罗汉缓出一口气,面色微暗道:“但那魔头实在狡猾,行踪诡诈,我们兄弟阋墙的功夫只怕已经逃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再一想,那魔头不与我们正面为敌,是因双拳难敌四手,既然如此,我们寻个外援就是。”
无舌罗汉摇摇头道:“我们一起出去,一旦出去还进得来么?要是一人出去,老朽破了闭口禅,功力大损,食魔又身负重伤,只怕无论哪一人出去,回来就能看见剩下的人的尸首了。”
伏愿罗汉沉吟片刻,像是交托秘密般,缓缓道:“我在入内之时,菩萨除了赠我佛陀观水图以外,还给了我一件秘宝以备不时之需,此宝恰好可以请一位菩萨以化身降临。”
无舌罗汉与食魔罗汉惊讶地看着伏愿罗汉,只见伏愿罗汉从怀里取出一个细小的宝瓶,显然是仿的观音手中的琉璃瓶。
伏愿罗汉口诵咒法,琉璃瓶中青光闪烁,照耀四周。
山林间骤然雾气翻滚如潮水,一道倏然而来的清风回荡林木,花草树木都有了几分不可多得的禅意。
殷惟郢低念一声,
“截。”
那道从瓶中飞掠而起,意欲破开秘境通向外界的灵气便被她轻而易举地拦截在手里,正如她先前跟陈易所表述的一样,这如是语境其实最适合她殷惟郢。
所以趁着陈易动身去纠缠那四位罗汉的功夫,殷惟郢也言出法随,为自己再造了仙宫。
而且不止如此,殷惟郢还将佛道六神通之一的宿命通安在了自己身上,毕竟她殷惟郢在世第一真仙,修得宿命通很合理。
女冠凝望那道拦截于手的灵气,喃喃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殷惟郢偏偏君子一回,让你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的道理。”
俄而,
雪白僧衣缓缓沉降而下,三位罗汉定睛看去,就见一位腾云驾雾的“观音”化身从山林间缓缓落地。
三位罗汉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礼道:
“参见观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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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易眺望那座巍峨瑰丽的仙宫,他还未想出对策,殷惟郢就突然横插一手,又是那座仙宫,琼楼玉宇、琉璃为瓦、白玉为阶,殿宇连绵不似人间之景。
再随着那腾云驾雾的身影往下一看,陈易见到那形似观音的身影,边缘处光华萦绕,飘忽不定,好似真是那么一尊观音法相。
至于她的本体,定是在仙宫了。
“殷姑娘在那上面?”
东宫若疏顺着陈易的目光看去,惊奇道,那座仙宫太过瑰丽显眼,就像是一座城造在重重云海上。
“对,应该是。”陈易如此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不是喜欢涉险的性子。”
东宫若疏瞧了他一眼,眼下聪明的她觉察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陈易微微诧异,眼帘不觉放宽,道:“是吗?”而后,他又道:“可能吧。”
话语间尽是半信半疑,他其实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半信半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一种心底的判断,也是一种期望,他希望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去以身涉险犯险,在这如是语境里,他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就像把刚绘好的墨宝晾干在阳光下,什么都不能隐藏。
“有点尴尬……我怎么把‘有点尴尬’几个字也说出来了,”
说完这些话,陈易不再多想,过多纠结只会让繁复的心绪暴露无遗,可哪怕是笨姑娘,他也不想暴露给她看,不然让她知道,自己素来对那种充满活力的丰乳肥臀毫无抵抗力该如何是好,陈易竭力遏制住飘忽不定念头,勉强做到念头不得成形没说出口,低头去瞧那余下三位罗汉的景象。
手持净瓶的观音自林间雾霭中走出时,周身清光澄澈,确是一派庄严法相,三位罗汉哪里看得出半点破绽,连食魔罗汉都面容无比恭敬。
他家大殷从来自视甚高,在她眼里,世间最应成仙之人非她莫属,陈易对此多有腹诽,但眼下却似乎很有妙用,陈易发现,这法相与记忆里如出一辙,别说罗汉了,哪怕是他的天眼也瞧不出端倪。
这是开了吧……
她这是把数值调得有多高啊?
三位罗汉中,伏愿罗汉率先上前将辩空之死、食魔重伤、四人如何被那魔头以假冒世尊传音的手段挑拨离间的经过一一禀明。他说到辩空被食魔亲手掏出心脏时,食魔在一旁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咬着牙没有辩解,站在两人身后的无舌罗汉沉默地微微颔首。
观音静静听完,却带来了一个让三位罗汉都大为惊骇的消息,如今末法时代,僧团中早已混入诸多魔王的徒子徒孙,而他们三人中必定有一人是真卧底,要是没有配合,如何会有今日的结果,这卧底内应与他们同行同止,他们竟毫无察觉。三位罗汉听闻此事都大为惊骇,他们原以为四人并无卧底内应,却不料观音的口中竟还有“真卧底”之说。
伏愿罗汉想要辩解,观音已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贫僧虽为观音化身,然卧底既在尔等三人之中,贫僧也不敢与尔等同行。尔等先自行揪出卧底,还辩空一个清白。贫僧去亲自会一会那无心煊。”
说罢,她足下白莲托起身形,衣袂飘然间已往密林深处去了,只留下三位罗汉面面相觑,目光互相审视。
陈易见此情形,心里一颗大石放下,抬头看了眼高悬的仙宫,另一颗大石提起,道:
“看来没我们事了,走吧,我们到那去,我放心不下她。”
东宫若疏点了点头,那仙宫漂亮极了,她也想上去看看,
“走吧,走吧。”
陈易携着东宫若疏,二人一前一后踏风而起,朝高空掠去。
不过飞到一半,东宫若疏就尖叫了起来,指着前头云雾缭绕中数十头环来飞去的仙鹤,姿仪美丽,鹤羽白皙,仙鹤们见他们飞来,竟纷纷转身掠到他们周围,像是护卫,又像是鹤桥。
这样奇景可是连在长安时都没见过呢。
不消多时,二人落定,东宫若疏这时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仙宫的美轮美奂,诸多人间无法得见的奇景都在此浮现出来,廊道与廊道间还有无数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子,哪怕陈易跟她说都是纸人,她也半点瞧不出来。
清风自宫内徐徐而来,众仙子忽然停步,分列两侧,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自雾霭中步出,殷惟郢美则极美,一时用言语无法形容。
殷惟郢袖袍一展飘如云雾,众纸人仙子宛如归林雀鸟尽数散去。
俄而,她将眉目投向陈易,后者双目微微放大,面容仍自镇定,只不过阖起又张开的嘴巴暴露了他的想法。
他会有什么动人的话呢?
“美、美、美、好漂亮……”
陈易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听得殷惟郢一阵汗颜,她以手扶额,到底是端住仪态,腹诽道:“他这些日子的诗词学到哪去了,罢了,再费些心思吧。”
殷惟郢略一侧眸,思忖又道:“常言说真情流露、口不择言,这话说得倒也不假。”
陈易和东宫若疏缓缓上前,笨姑娘一蹦一跳,止不住对这里的好奇,殷惟郢正欲开口,就听笨姑娘道:“殷姑娘好厉害,假的也能想得这么真。”
殷惟郢倏然感受到一丝道基的动摇,仙宫光影轮廓渐虚,仿佛在说她修的是假仙。
她脸色抽动,冷声道:“我修的是真仙,岂会有假?给我把后半句收回去。”
东宫若疏点点头,嘴巴一开一闭:“真么这得想能也的假,害厉好娘姑殷。”
东宫若疏嘴巴放放收收,竟真像倒放一样把声音给收了回去,她说完后一脸惊奇,陈易见之一愕,他家大殷竟把自己加强到了如此地步,与此同时眉目倏然警惕,他道:“她把自己想得如此厉害,要是以那些阴险的仙家手段对付我该如何是好,该小心提防才是。”
话音刚落,陈易意识到不好,自己心念素来繁复,不像东宫若疏单纯,更不像殷惟郢般有太上忘情法,放到这里跟透明人没什么区别。
果然,殷惟郢蹙眉道:“你哪里来的这种想法,是将我当成何人?”
陈易道:“当成殷惟郢。”
女冠闻言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唯有诵念太上忘情法,诵念过后,她倒是想跟陈易好好讲一讲理。
殷惟郢诵完最后一句太上忘情法,眉目间已复归澄明。
她袖袍轻轻一招,转身而去,道:“过来一坐。”
陈易疑惑间正欲抬脚上前,靴子刚离地,周遭的景色倏然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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