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24章

作者:蓝薬

波澜不兴,深不见底。

更让他心中微凛的是周依棠当年对每一位武榜中人的点评,拔都的“气象日盛“,杨元魁的“历久弥新”,甚至连许齐的“气生万象”都一一应验,而眼前魏罡,周依棠点评“日中则昃,盛极必衰。”,可眼前这个人成名两个甲子,历经两届武榜轮替,既不更进一步,也不跌落神坛,犹如扎根悬崖的常青树,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哪里有盛极必衰的迹象?陈易实在看不出来。

不过这并不妨碍陈易待客。

陈易抬手,在云海上凭空生起一座四根朱漆凉亭。

无中生有在别处是大神通,在他的天地里不过是举手之劳。

魏罡看了一眼那凉亭,微微点头,却没多说什么。方才他踏出一步却被倒流光阴长河,那才是真正的下马威,眼前这座亭子造得再精巧,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石台正中搁着一张石桌,桌旁四只石凳,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干果蜜饯。

“请。”陈易抬手。

魏罡落座其中。闵宁从方地里取出美酒,陈易接过酒坛,亲自为魏罡斟上一盏,也为自己满上,酒液在白玉盏中荡漾,酒香浓郁。

“魏先生远道而来,这杯酒算是接风。”陈易举盏。

魏罡也举盏回礼道:“有劳陈先生费心,魏某来得冒昧,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吗,这西域地界上,能喝一杯酒的朋友不多,魏先生肯来,便是赏脸。”陈易笑道,“先生一路西行,路上可还太平?”

魏罡啜了口酒,摇摇头道:“谈不上太平,西晋旧地如今群龙无首,各路散修都在往大天山赶,半道上打家劫舍的、趁火打劫的、浑水摸鱼的,太多太多。魏某来得急,路上撞见几拨不长眼的毛贼,顺手打发了,倒也不算什么,不如陈先生前些日子乌阙山上那一战,惊动满天神佛。”

能被魏罡亲手打发的毛贼自然不可能是真毛贼,只怕比天众仙人差不了多少,不过陈易也并未过问。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寒暄既毕,魏罡将酒盏搁在石桌上,平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魏某这一回登门,除了讨杯酒喝,也是想要主人随礼的。”

陈易早有准备,也不绕弯子,随手朝云海中一摘,五指一拢,便见那翻涌的云海深处忽然亮起一道金光,气运长河的一缕分流被他信手拈来,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在他面前缓缓旋转,流光溢彩。

一声去,气运便化作游鱼,落向酒水,酒水被金光一照,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淡金色涟漪。

魏罡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陈先生果真大方。”魏罡放下酒盏,赞道:“这般气运,旁人求一丝都要费尽心机,先生却随手便舍了一盏,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难怪当年连拔都那样的枭雄都败于你手,这份气度,魏某是服的。”

这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说得颇有深意,又不似揶揄,陈易心领神会,无事不登三宝殿,而这“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陈易道:“还请魏先生明言。”

魏罡双指捻住酒盏,轻轻拨动,凝视杯中涟漪,缓缓道:“陈先生占据了天下将近八成的武榜气运,而天下前十里,前二无论是许齐抑或是菩萨剑,都对武榜气运无感,前者自然是早已无益,后者修佛证果,无需气运……”

他稍稍一顿,缓缓道:

“既然如此,何不你我共分这武榜气运,将你我以外之人,拦阻门外。”

这几乎意料之中的答案,陈易并不奇怪,如此行径,虽不算合情合理,但是颇为诱人,身为此地的老天爷,陈易自然而然能分到大份,而魏罡则分到小分,而二人一旦联手,任哪位武榜前十过来,都只能吃下闭门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陈先生既然是这天地之主,也该有不仁之心。”

坦白说,陈易有一瞬的心动。

下一瞬,闵宁冷冷打断道:“歪理邪说,我辈武夫,岂是这等小人?”

魏罡花白的长眉一敛,眉梢一动不动。

东宫若疏倏然警惕,直起身来。

魏罡忍不住道:“八成气运,以陈先生为主,我为辅,我只取三成,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

陈易垂眸思索并未开口,闵宁看在眼里。

她却近乎挑事般问道:“听闻魏先生多次登大天山问拳许齐,输而下山,不知尽取八成气运,可否问个平手?”

魏罡眉梢微动,双目微微显露气机,天地异象陡生。

闵宁指推剑镡,一尊巍峨的赤红法相如日出般自云海中浮现。

陈易双手平平一抚。

所有方兴未艾的天地异象顿时抚平。

“魏先生,请回吧,我并无此意。”

最终,陈易平淡道:

“天地不仁,那是外面的规矩,不是这里的规矩。”

魏罡目光深沉地看了陈易一眼,没多说什么,起身稽首道:“魏某便告辞了。”

来的快去得也快。

人影自天地中离去,闵宁脸庞微微发白,陈易看在眼里。

方才一瞬,二人并未出手,却都已出手,虚无缥缈的法相遥遥一剑落下,万丈云海顿开,天穹如烈火焚身,魏罡以礼相待,两指排山倒海压住一剑。

前后不过一息,云海上已刀光剑影。

只是这将出未出的交锋,被陈易这位老天爷只手抚平。

二人都已断去交手的念头,而闵宁的行为无疑是逐客令,魏罡遂不再多留,径直离去。

陈易端盏抿酒,平静道:“不必大打出手,我知道你见不得不公,我自有分寸。”

闵宁微扯嘴角,倒不反驳,也不点头,道:“一念之差,谁说得准呢。”

语毕,闵宁凝神平复心绪,平静道:“我境界未稳,去观云台悟剑。”

陈易淡淡道:“去吧。”

闵宁身如飞虹,掠出云海,落向寅剑山观云台。

陈易眸光平静,先前一瞬天人交战,未曾落到实处,然而胜负已分,天下第三与天下第九虽然同样是前十,但二者的差距却并不止是几个名字这么简单,这无疑刺激到素来好胜的闵宁,她的剑道固然极高,然则初具雏形,未成大道,待一甲子后再战魏罡,胜负犹未可知。

只是一甲子后,还有魏罡这个人么?

东宫若疏见云海平复,侧过脑袋拱了拱陈易,她刚刚什么都没感知到,除了最开始的警惕外,就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不过这样也好,闵宁去悟剑了,连争抢陈易的可能都消除了。

她尾巴一甩把凉亭扫开,凉亭一瞬间云烟消散,她脑袋拱完陈易小腿就往大腿上拱。

陈易按住她的脑袋,无奈道:“东宫姑娘……”

“想要想要。”东宫若疏眼睛在闪星星,半点都不跟他客气。

饶是两世为人,陈易还是真没碰到这么贪婪的女子,哪怕是上药放着关小黑屋几天几夜的周依棠都差之甚远。

偏偏那事吧,陈易自己也有瘾,不好推辞。

“你先变回人先。”

东宫若疏翻了个跟斗,立刻从貔貅变回人形,活泼的姑娘在云上叉腰,把胸脯挺到他怀里,拱他。

“想要想要想要!”东宫若疏半点不害躁地撒着娇道:“给给给。”

“那你我先换个地方。”

陈易一念落下,二人自此处云海而起,落向另一处云海,这处云海泛着蔚蓝,皎月当空悬在二人头上。

东宫若疏“哇”了一声,她这几天晒过不少太阳,晒月亮还是从来没有过,不用陈易说话,她的衣服就一件件滑落了。

陈易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把这姑娘推到软绵绵的云上,许是她弹力太好的缘故,倒下又飞了起来,蹦蹦床似的。

山峦也跟着一荡一漾。

双手精准揽住她的腰肢,东宫若疏玩得正欢呢,没一会,玩得更欢了。

她没想到陈易还有这种新奇的招数,不消片刻,她放声肆意欢叫,像是发情的野兽。

都是真情实感,没有半点技巧,让陈易响起了猪叫,他忍不住停下,叹气后教育道:

“你不能这么叫。”

“那要怎么叫?”

“要…哦齁齁齁齁。”

“哦齁齁齁齁?”

“对了,不然我不弄了。”

“不要不弄,好吧……‘哦齁齁’…可我没法一直这样。”

“我帮你。”

“怎么帮?哦!哦齁齁齁齁!”

第九百六十四章 大师姐、小师弟

夜里本来躺下,又怕有梦,陆英浅眠又醒,心中余悸难消,披衣起身,端来烛台绕到厅堂。

案上略有杂乱,堆着诸多法器,那先前灯观照前世,让她剑心有幽而复明的迹象,却也多有惊魂,她近来多有沉湎旧梦中,因此遍试法器收惊。

不知是收效甚微,抑或是她一惊一乍,她今夜虽没做梦,却也未睡,一瞧案上散乱法器,暗道难怪,是她睡前未去收拢法器,心有未安,于是才浅眠易醒。

端着烛台过去,符箓、法剑、宝镜、印章等物灯下更显清明。

道门修行,极重法器,多自铸自作,并勤加护持,龙虎山天师更以符剑为传教之物,传承道法,财法侣地,其中的“财”并不只是凡间黄白之物,更多指法器。法器可音声通神、敕令阴阳、斩邪卫道,大都取法于阳间灵威之物,若非不知饥寒饱暖的人家断然难以置办,而哪怕是殷实富贵之家,若是随意挥霍,也容易落得家徒四壁的下场。

她把案上法器一字排开,细细整理起来,先捋好拂尘,又拭过八卦盘,以银匙拨了拨朱砂盒,见没有受潮,便合上盖子……道士平日整理法器,要防潮、防污、防乱放,更不可轻慢,其中规矩颇多,单就法印就不可倒置,铜铃不用时便要拆下铃芯等等小规矩,她照着规矩收拾整理,残留的睡意渐渐消去,法器一面用于科仪,一面也是戒慎之物,久而久之,这些规矩也成了修行的一部分。

常听别的师叔师伯说,师尊自小上山,便行也禅坐也禅,无时不刻不在修行,如今她也隐约有所体悟了,心绪清宁间,陆英唇角微勾。

她裁齐符纸,按黄纸、青纸、白纸分作三叠,压在镇尺下。摸着符纸的毛边,陆英不由想,多久没有用过符箓降妖除魔、驱鬼辟邪了,最近一回还是为陈若疏画符,也不知她用上了没。

诸多法器都已收拾妥当,她抽剑出鞘,取软布拭过三尺锋芒,清亮的剑身寒光不声,烛焰下泛着冷白,她将剑锋横过眼前,细细看了看刃口,又用指腹隔着布,从剑脊慢慢抹到剑镡。

冰凉的剑,她忽然有舞剑的想法,以前总喜舞剑,寒光烁烁,姿影与剑相伴,或跳或跃,回转又是一道锋芒。

可夜中舞剑的话,会被当做女鬼吧。

陆英微垂眸子,沉吟不语,烛光像呼吸一样伸伸张张,清寒的夜色里,素喜蓝白衣衫的她舞剑必然满室皆寒,烁烁寒光,为此世更添冰冷,来来回回,剑光没有定形,叫人瞧见,怕是要当成生前偏执求剑的女鬼。

这样的女鬼真不一般,旁的女鬼都是有莫大冤屈,再不济也为情所伤,她们的指甲又尖又长,脸颊也形销骨立,口中念念叨叨听不懂的怨怼憎恶,哪有这样舞剑的女鬼,但她还是有点想舞剑的,要是碰到那人刚好回来,就屈剑抬膝,剑指凌厉,轻叱一声,“哈!负心汉,纳命来!”

咻。屋内寒光一闪,陆英当空一刺,目光烁烁,就这样刺过去。

刺完收手,她倏然一惊,她心绪怎兀然飘忽不定,刹那凌乱,还有什么负心汉,怎会有如此想法。

陆英兀然有惊魂之感,手脚微凉,她指尖轻抚剑印,心中懊恼,若非师尊封住她的剑道,她便不必借于那先前灯,受人恩禄,这辗转反侧的日子里,屡屡梦见那人,可前世未成的情愫,岂能在今生化作尘缘。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她当年在重阳观便已断却此生情愫,何况两世以来,他都不是值得交托的良人。

稳住心绪,陆英垂头继续收拾起法器,心却难定,法印摆正了,又觉得偏,符纸分齐了,又不够齐整,连剑上也似有细微灰尘微絮,里面许是三千世界。

收剑入鞘,声如薄冰相合。

剑要归鞘,符要归匣,铃要静置,而那些不该想的人,陆英垂下眼,也该同这些法器一样,各归各位。

案上一空,心犹未静,陆英寻出份经卷,夜下默诵,正是被誉为寿世长生第一的黄庭经。

结了黑花的烛芯,火光昏黄,黯淡的天际。

女道停下诵经,取小银剪伸过去,心不在焉的目光落向窗棂,月光泼洒三面围墙,是不可多得的景象。

这苍梧峰与现世的苍梧峰一模一样,小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该有的位置上,倾泻入屋内的月光,把案上半卷黄庭、一柄长剑、镇尺压住的符纸都照得分明。

她整理过法器,既然横竖难以入睡,便读经,自物我两忘后,她抛去疲懒的性子,日夜勤习,未曾懈怠。

也恰是如此,才能见这静谧美景。

月下,她拆了发冠,乌发落到肩后,照出几分不同于白日的柔软,陆英看了一会桌上铜镜,又很快把镜子扣下,她没来由地害怕镜中的美人。

一个道士在月下怎能这般美呢,若是耽于自己的颜色,着迷外相,心便不在修道上。

陆英呼出一气,正拂过经文,没翻几页,忽又停住,

先前莫名其妙想什么女鬼就罢了,刚刚她怎会有如此古怪的胡思乱想,镜中美人,这不是孤芳自赏么,偏孤芳自赏就罢,怎还有那样少女的心绪浮动。

陆英眉头蹙紧,手托下巴静静在夜中垂眸,忘了煎烛的事。

窗外林木轻轻摇曳起漆黑的影子,阵阵山风掠过,陆英倏然抬眸,有人影乘风而来,她起身拉门。

陈易抱着东宫若疏站在门外,手抬到一半作敲门状。

“玩得太累,她睡着了,让她住我那也不太好,你这…不介意给她借宿一晚吧?”

陆英眉头轻蹙,略作思索,却还是让开了身位,不咸不淡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