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35章

作者:蓝薬

这样的弟子最让师傅心生疚意。

心湖中,通玄已双目莹莹,欲言又止。

周依棠垂眸片刻,出声道:“你来见我,有何大事?”

“因为啊……”陆英撑着红伞,舒展了下身子,迎着苍梧峰严寒的满天星斗,轻声道:“我喜欢小师弟,希望师尊同意。”

独臂女子倏然沉默,夜色中瞳孔微缩。

微不可察的动静,陆英恍然未觉,笑道:“小师弟多好一个人,当年他上山时候就对我有点意思了,我后面耐不住,也对他有点意思,我与他一对男女,也当相互扶持,同道修行才是,他算是童养夫吧,应该算吧。”

倏然起风,微凉的风吹拂山坡,杉树枝影摇曳,周依棠仍一言不发。

陆英有些委屈道:“我说认真的。”

周依棠冷冷扫她,眯眼道:“你真是陆英?”

话语简短而别有深意,最浅薄的一层,她既然是陆英,就当听从师命。

陆英笑而不语,缓缓抬手。

周依棠倏然剑意勃发,衣袍猎猎,如临大敌。

山中夜色依旧,松涛依旧,夜中辗转反侧的闵鸣,眼下脑子昏昏,似睡非睡,可山腰一座座楼阁之中,所有佩剑,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一声的铮鸣。闵鸣陡然惊醒,如坠冰窟,身旁闵宁也倏然睁眼,起身按住姐姐的肩膀,另一手按住颤鸣不已的风云剑。

闵宁透过窗户,远眺山崖,疑惑不已,这眨眼即逝的剑意,分明是两个极高明的剑客交锋,却又倏然而止,苍梧峰上荡然无存。

在寅剑山主峰可观千丈云海的观云台,白衣、红伞一前一后凭空出现,相对而立,一圈圈玄奥气机以二人为圆心激荡翻涌。

周依棠横眉冷视,攀至剑意巅峰,磅礴剑气难以抑制肆虐开去,白玉石面的观云台碎开重重裂痕,陆英撑伞而立,一动不动,任由剑气肆虐。

师徒二人传承有序,天上各有果位,并未真正撕破脸皮大打出手,然而彼此间剑意都已无法收放自如。

观云台承受不住逸散的重重剑气,连同半座山崖轰然自高处垮塌。

倏然一逝。

千丈云海,往日巍峨磅礴,可几乎在观云台崩塌前后,骤然沸腾如煮,洁白的云雾却响起轰然的雷鸣,宛若有道道雷龙在游走翻滚,由下往上看,千丈云海忽然裂开一条笔直的白线,自那云上二人的脚下纵分开来。

不消多时,那条横贯云海的白线缓缓消失,云海也不再响起雷鸣,一切复归宁静。

因那二人的身影落回苍梧峰的山崖之上。

只是这一次,二人已互换了位置,陆英撑伞立于崖边,衣袍微扬,周依棠则站在她先前的立足之地。

三去三来,唯有通玄得以见证,皆是剑道大才的师徒二人谈不上分出高下,但却分出剑道的先后。剑意终究有迹可循,飞剑到底有来有往,唯独剑道,无形无迹,只在大道争锋,故而真正的剑道宗师之间,往往无需交手,相隔数十丈便已分出高下,旁人眼中尚未拔剑,他们却早已交锋千百回,当年无定河边断剑客自愧杀人剑不如活人剑,正是此理,只是寻常武夫见不得,都啧啧称奇,陆地神仙看不全,不敢置喙,唯有同境之人,方知其中凶险。

二人并未刀剑相向,却已剑意浓烈。

瞧着如临大敌的独臂女子,陆英破天荒地略带讥笑道:

“师尊,何必呢,小师弟又不独是我一个人的。”她这话颇有深意。

“你知道些什么?”

周依棠面无表情,而后淡淡道:

“无妨,我不会让这一世的你知道。”

陆英敛了敛眸子,多愁善感的少女罕见地并未有别样情绪,她似乎到底是尊师重道,不同于那个姓陈的逆徒,她低头轻轻道:

“可我真的很喜欢小师弟,你不能不让我喜欢他,否则……”

“你来不是为这个的吧。”周依棠冷冷提醒道。

陆英不知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但她的确不是为这个而来,以后她与师傅或许有得交锋,但那不是现在,

陆英一扫地上的蓍草,道:“师尊,我早已知道你们此行的凶险,所以我留有后手,可以说是一记无理手。”

周依棠默默听着,陆英却不明言那无理手是什么,仿佛话从口出,便会成为一方“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但往往总会被泄露。

何况那布局千年的酆都真人。

陆英只将蓍草轻轻一摆,变化出数种晦涩难言的卦象,周依棠看在眼里,少有地出现奇怪的表情,

“她?你与她有何因果交集?”

“意想不到吧,正因为几乎没有因果交集,才是无理手。

是了,师尊你之后要跟师弟横跨光阴长河的话,会见到另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人呢。”

清风一起,陆英身形渐渐飘摇,她瞧了眼手边红伞,轻轻一叹,

“唉,还不是那件本命法宝,到底是撑不了多久,弟子别过师尊。”

语毕,红伞从手边坠落,陆英双脚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崖边,昏睡过去。

周依棠凝神视之,一言不发,待不知过了多久,陆英渐渐转醒,她懵懵然地从地上爬起,看见周依棠吓了吓,赶忙起身。

“师尊,我怎会在…在这里……”

陆英惊愕间心有余悸,疑惑不已。

“你近来剑心蒙尘,夜中梦游。”周依棠没有说更多,只是道:“既然醒了,就回去吧。”

“是,师尊。”

陆英茫然不解,但不会多留,她垂眸瞧见手边红伞,仍百思不得其解,但周依棠眼睛一扫,她便收起红伞,缓缓下山而去。

陆英远去之后,获悉陆英那招无理手的周依棠坐回蒲团之前,拣起蓍草,将闵鸣也算入这卦象之内,左右分拣,四四而数,余者归指。

周依棠神色始终平静,只听蓍草摩挲之声细细响起,如秋虫啮叶,又似春雨落竹。

如此反复,六爻既备。

她将蓍草轻轻放回,低头望向卦象,夜风微晃,星夜低垂,良久之后,她轻声道:

“泽火革,九五。”

驻守心湖的通玄缓缓抬起了头,她欲言又止。

此卦非吉非凶。

火在泽下,旧势将尽,天地革而四时成,革故鼎新,

顺应天时而变,自是大吉,不应天时而变,则是大凶。

周依棠收拢所有蓍草,自崖上起身。

“走,先去见他。”

………………

同一夜,不同人。

今夜陈易少见地没有大开殷趴。

一来是因早在西域时,他便几回几回地大开殷趴,这殷趴除了大小殷以外,包括但不限于东宫姑娘、冬贵妃,闵宁也偶尔参与,而一路走地府,虽有收敛,但并未停歇,来到这里,也算酒饱饭足。

二来,则是这一回有正事要忙。

陈易推门而出,落向周依棠的小楼,不消多时,他便回过头去,周依棠就在他身后出现。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从前她这样现身,陈易是无法觉察的。

陈易走上前去,道:“现在走?”

“现在。”

“那走。”

二人几乎同时起步,身形转瞬离开苍梧峰,几度闪现,恍若蜻蜓点水般踏在黝黑的山峦上,直向主峰而去。

第九百七十五章 爹(二合一)

之所以劳师动众地回来一趟寅剑山,可不是为了将众人安置在这里这么简单,最为重中之重的还是太乙救苦天尊之果位。

剑甲传承寄于寅剑山,又独立于寅剑山,二者有千丝万缕的奇妙联系,如今已纠缠犹如乱麻,却不能简单地以快刀一斩了事,归根究底,二者剑法都得自于天,只有往前追溯到足够久远的时代,一窥源头,才能得见缘由。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入主峰的祖师堂前。

堂内灯火通明,俱是长明灯。

两侧各有一名年轻道士守门,见夜色中忽然有人落下,方才起身,尚未来得及开口,眼神便一瞬涣散,身子晃了两晃,昏头睡去。

二人径直而入。

祖师堂里香火不息,火光照得祖师牌位层层叠叠,上三层那七位开山祖师的牌位已经古旧得看不出原本字迹,最上首那块牌位也如陈易记忆里一般,并无姓名。

周依棠到香案前拈出三柱香,借火点燃,青烟一起,向上首祖师牌位俯身一礼。

“今夜擅扰祖师清静,弟子有罪。”

说罢,她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陈易站在一旁,瞧着那一缕烟笔直升起,也跟着拜一拜。

他倒不担心自己这男徒弟惹着那历代祖师的在天之灵,哪怕她们不认自己这弟子,反正自己也始终认周依棠为师。

此时,稍得空闲,陈易出声一问道:“当时苍梧峰上,你跟她……”

周依棠猛一拧头,扫了他一眼。

陈易只笑一声,不多言语。

陆英去找周依棠,他是知道的,当时陆英自陈易小楼经过时,二人隔窗遥遥对视了一眼,陆英撑着红伞,光从眼神中便能看出那是身为天尊的她,她给他比了嘘的手势,陈易随即稍作等候,慢上一步去找周依棠。

而那苍梧峰转瞬即逝的剑意交锋,自然也逃不过陈易的双眼。

所幸二人并未当真交手。

“莫做耽搁,”周依棠不愿多谈,道:“逆流此地光阴长河,一观当时景象。”

她说得很是平淡。

逆流长达千年的光阴长河,放在谁人身上,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也都是异想天开之事,光阴并非溪流,不是今日不顺眼,伸手拨回昨日便能重来,更何况千年岁月里不知历经多少人事变迁,多少因果纠缠,纵真有那等通天之能,强行回溯稍有差池,便可能将今时今日也一并卷入其中。

偏偏陈易如今做得到,既然如此,她与他又何必一惊一乍呢。

“半座主峰够不够?”他问。

“够了。”

陈易点头。

芥子藏须弥,须弥纳一芥。

他眉心一点光晕悄然浮现,起初不过米粒大小,继而愈发明亮,光晕向外扩散,如涟漪推波,瞬间掠过祖师堂,又越过石阶、偏殿、钟楼、藏经阁,将半座主峰都囊括其中。

这一刻,寅剑山仍是寅剑山。

下一刻,却又仿佛落入了另一片天地。

若从千里之外看去,就能见高耸的寅剑山上犹如悬起一盏明灯,灯火以山峦为台座,但在寅剑山内,几乎无人能觉察到丝毫变化。

陈易抬起一手,五指轻轻合拢。

光阴长河于是倒流。

身边一幕幕光怪陆离地向后倒去,祖师堂由旧转新,又由新转旧,堂前的石阶爬满了青苔,又转瞬褪去,供案上盏盏号称百年不熄的长明灯,由明转暗,几度熄灭。

其间祖师堂几度坍塌,先遭雷火,后又有水劫,诸多祖师堂上牌位,都已新新旧旧混搭一块,祖师堂新旧交替犹如一个轮回,为数不多的变化是堂内牌位越来越少,不觉间已褪减至四行。

最上首的牌位仍不见姓名,好像本来就没有纂刻上去。

香火在这数百年里几度旺盛,几度凋零,门派也似潮水涨落,有时弟子数百,钟声遍山,有时只剩十余人,几近断绝。

陈易问:“够了吗?”

他已倒流光阴长河到五百年前。

周依棠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陈易继续倒流长河,祖师堂的规模竟开始一点点缩小,朱墙不见了,偏殿也没有了,原本高大的堂宇渐渐变成一座矮堂,牌位少了大半,留下的只有寥寥十几块,最上层的祖师牌位仍无姓名,但有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横放案前。

那柄剑的形制与寅剑山如今的剑都有不同。

剑身宽厚,剑脊极直,护手却小得近乎没有。

又过百年。

连木堂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