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36章

作者:蓝薬

几名女冠在夯土筑基,木槌一下下落下,泥土却倒着从地基中飞出,竹架自行拆解,木料一根根离开原位。她们的衣着也愈发古旧,宽袖束腰,发式高挽,所佩长剑短而厚,不似后世轻灵。

人影来来往往。

有掌教在此授徒,有弟子在堂前受戒,有人奉剑入门,有人负剑下山,也有人浑身是血被抬回来。

有年轻弟子夜里偷偷入堂,跪在祖师牌位前哭,哭完又把眼泪擦干,倒退着走出堂门,有一任掌教在此焚毁过成箱旧卷,火光映红半座山,许多古籍在倒流中从灰烬里重新化作纸张,字迹一页页浮现,又被装回木箱。

《太乙斩邪录》。

《玄都剑经》。

《东极青华度厄真诀》。

周依棠看见那些书名,许多都已不在如今的寅剑山藏经阁中,许多甚至与寅剑山如今的剑道传承相去甚远。

木箱很快又随着人影远去,光阴仍然逝者如斯夫不曾停歇,堂中的牌位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最初三块,皆是为寅剑山奠基的创业之主。

长河中无数人影穿行而过,周依棠投目而去,陈易知道,她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中辨认历代祖师。

他让光阴倒流得越来越慢,方便周依棠辨认。

周依棠一一辨认后,并未多出一言,陈易只好继续倒流光阴长河,祖师堂不知何时不见了。

所谓的“祖师堂”只剩下一间简陋朴素的茅屋,屋外没有石阶,没有牌坊,半座主峰也还未被开辟,古木遮天,山雾浓重,只有一条走兽踩出来的小径通向这里。

茅屋内也无牌位,只有一名面纱女子,将寅剑山的光阴长河追根溯源至此,都归于这一女子身上,陈易福至心灵,这女子应当就是那祖师堂牌位位列最上层,并无姓名流传后世的寅剑山开山祖师。

她背对二人,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一柄剑,女子祖师双手按在剑脊之上,久久不动。

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影面目衣着身形都看不真切,只能见到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女子身前那柄未开锋的剑,下一刻,茅屋中的女子祖师猛然回头,竟朝二人看去。

就在此时,整条光阴长河忽然剧烈一震。

祖师堂内所有景象同时模糊,光阴长河千年来无数人影尽数碎裂。

陈易身形猛地一颤。

周依棠抬眸,

“停下。”

陈易却没有停,他盯着那道模糊人影,五指缓缓收紧,强行稳住长河。

那女子祖师似乎也在隔着千年岁月望向他们。

而那道模糊人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二人的存在,拧转身形,刹那间两方竟在这茅屋中对峙。

女子倏然一动,捡起身前古剑,起身时面纱轻轻垂落,剑锋随手往上一竖,又平平往前一横。

只两剑,一纵一横,简单得近乎拙劣,放在任何初学剑术的弟子手里都不为过,然而剑一离地,整条光阴长河顿时轰鸣!

古老的剑意自剑身上凝聚,难以追溯源头,恍若山川初分、天地乍开时便已然存在,纵剑划开上下,横剑分清左右,竖者为天,横者为地。

千年光阴顿时掀起千层巨浪,无数破碎人影在浪中浮沉,祖师堂、矮堂、茅屋、牌位、香火、钟楼、山门都被卷得忽明忽暗,连陈易展开的天地也为之剧烈震颤。

几乎一前一后,周依棠也已起剑。

若缺剑落于手中,剑锋只在身前轻轻一挑,迎上那纵落而下的古剑,二剑碰撞的一刹那,并无与彼此巍峨剑意相衬的声响。

大音希声。

光阴长河霎时往两侧分开,天地中本就模糊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周依棠衣袂猎猎,脚下却未退半步,她手腕一拧,剑锋贴着对方宽厚剑脊滑过,转瞬便削向女子手腕。女子横剑回收,剑柄轻轻一压,继而剑锋斜斜上挑,剑意拔地而起,要将周依棠连人带剑挑出光阴长河。

周依棠眸光一冷,起手、落剑、换势都快得看不见痕迹,刹那间二女已在茅屋这一方寸之地连换数十剑,身形时闪时烁,剑锋有时只差分毫,有时却隔着百年光阴遥遥相斩。

二人剑术大不相同,近乎大相径庭,这是当代剑甲传承与当代寅剑山剑法所不曾有过的天壤之别,二者并非同一种剑道,在这千年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那道模糊人影忽然一晃。

他并未插手二女剑斗,身形绕过刀光剑影,径直朝陈易而去,人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拂尘,万千银丝原本垂落如瀑,抬起时却根根挺直,恍若三千大道化作三千杀机,他隔着光阴轻轻一拂,茅屋内外天地顿时倒悬,山峰落入脚下,地脉升上头顶,四方八极彼此错位,陈易眼前一瞬出现无数个自己,有的尚在西域,有的仍困地府,有的立于长安,有的死在不知哪一场厮杀之中,真假彼此纠缠,因果相互颠倒,叫人难辨何者是今生,何者是前世。

“好道法。”

陈易难得地出声赞了一句,一手仍维系光阴长河,一手向前一按。

他一心二用,一边托住千年岁月,不叫二女剑斗将长河彻底掀翻,一边与那模糊人影隔空斗法,掌下天地随念而生,倒悬山河重新归位,错乱四方一一厘清,那些无数个真假陈易也在一念之间尽数熄灭,只剩他本尊立于原处。

模糊人影拂尘再扬,银丝散开如天罗地网,每一根都有一道道法,雷火、罡风、阴水、天光……整座茅屋像被诸天万法淹没。

陈易伸手一抹,雷火化作灯焰,罡风收入袖中,阴水倒流回地,天光则被他一把握在掌心,继而五指收拢,将其捏成一颗明珠,反手弹向那道人影。

明珠破空而去,人影拂尘横扫,将明珠击碎,碎光洒满长河,所照之处,那些早已湮灭光阴长河中的人影竟一个个重新凝聚,齐齐睁眼,朝陈易望来。

陈易心下一凛,如此道法,这人哪怕不是那觊觎天尊果位之人,也与之有莫大干系,而他并非只会驱使五行阴阳,所使之法竟能借死人之因果,牵动整条光阴长河,若非此地已被收入天地,恐怕方才一拂,都够他吃上一壶。

“师尊,你那边快些。”陈易道。

周依棠并无回应。

二人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同时换了一剑,她剑锋停在女子祖师眉前,女子祖师也在同一时刻剑斩至她颈侧,二人几乎同时停住,避免了这一彼此双杀的局面。

方寸间剑气仍在疯狂厮杀,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剑客在她们周身拼死相斗。

女子祖师微微抬眼,双目凝望眼前的独臂女子,竟缓缓收拢剑意,沉吟不语。

周依棠也随之敛眸。

下一瞬,模糊人影似觉察什么,拂尘再起,身形凌虚踏波,万千银丝尽数收束成一线,直刺陈易眉心。

只以一手与之抗衡的陈易索性不再化解,左手并指成剑,向前一点,以剑对尘,以道抗道,两者尚未真正相触,茅屋便先无声崩碎,光阴长河同时一震,今夜寅剑山上所有长明灯倏然熄灭一瞬,又在下一瞬齐齐复燃。

模糊人影借着交手的余波,转瞬隐没身形,竟如有神足通般,瞬息不见了踪影。

陈易、周依棠二人同时望向那位与当代剑甲不分上下的女子祖师。

以天地笼住寅剑山,逆转倒流一地光阴长河,陈易已算此地半个老天爷,他以莫大神通抹去二人的身影,二人犹如隐形了一般走过光阴长河,不为历代祖师所注目。

但纵使如此,仍被这女子祖师觉察,可见其人修为高深莫测,剑法道法俱通神。

陈易敛住眉头,正欲沉声喝问。

女子祖师轻轻摘下面纱,深深凝望二人一眼,而后目光越过了周依棠,直直凝望陈易,淡淡一声:

“爹……好久不见。”

第九百七十六章 女儿(二合一)

“爹……好久不见。”

陈易倏然定住身形,如遭雷击。

半座天地随之骤然一滞,原本复归原状的光阴长河,也因这一瞬的心神波动而掀起惊涛骇浪。

天地反应着老天爷的无法自已的心境,异象横生,倏然间山崩地裂,犹如地龙翻身,但周依棠觉得情有可原,哪怕斩却三尸的她也是同时一怔,眸光微凝。

一语惊人的女子祖师并无更多言语,似耐心等候陈易消化她方才的那句惊世骇俗之言。

陈易拢住心神,翻手为云覆手为余,顷刻平复天地中一切变化,使之一一复归原状。

俄而,陈易眯眼盯起这口出惊人的女子祖师,细细打量,观其眉眼,还未开口,一旁的周依棠这时淡淡道:“确有几分相像。”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陈易当下没有镜子来对比,周依棠却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很难代表得了什么,仙家手段层出不穷,谁知会否是误会、冒认,抑或是嫁接,以那般道法,若事前布置,也绝非异想天开之事。

女子祖师对陈易的怀疑似有所感,她微微仰了仰脸,道:“我是念瑛。”

陈易睁了睁眼,复又敛住。

女子祖师侧身向周依棠,双手抬起,独臂女子不解其意,手按于剑,却见那祖师双手合拢,作一道门稽首:“弟子青元,参见大师傅。”

周依棠冷眸微睁,而后敛至眼角,夫妻间的反应意外地如出一辙。

青元,是她当时隐匿身份所用的道号,普天之下、普天之上,若非她亲口明言,无人可卦,而这一道号寓意颇佳:“青炁长养,万物还元”,自那身份弃之不用后,她是准备留给闵宁之后的下一位弟子。

“难得一见,大师傅与爹既然来了,不好叫你们一直站着。”

说罢,女子祖师将面纱收入袖中,转身朝茅屋深处走去,茅屋虽简,角落里却设着一张矮茶案,上头搁着几只粗陶茶碗、一柄竹茶筅、一方石茶碾。

她跪坐案前,取过茶饼,以竹刀细细剥下边缘,微微偏头,朝二人道:“请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一口一个爹,一口又一个大师傅。

陈易与周依棠相视一眼,彼此心思不用言明,此人极可能是寅剑山的剑道源头,与太乙救苦天尊的果位传承都有莫大干系。

他微微点头,与周依棠一前一后在茶案对面坐下。

二人仍有警惕,女子祖师只当未见,自顾自取来陶壶,揭盖看了眼水汽,指尖在壶壁轻轻一点,原本微温的山泉沸腾起来,细小水声在茅屋中咕噜噜作响。

她开始点茶。

先温盏,再碾茶,茶末筛入盏中,细碎如初春山雾,她动作不疾不徐,方才执剑时,她一纵一横便可分开天地,此时握住茶筅,又没有半分杀伐之气,腕间轻旋,击拂茶汤,盏中乳白汤花渐次浮起。

她低垂眉眼,摘下面纱后的面容清丽,并不如何艳绝,反倒有一种山中泉石般的洁净,点茶时神色专注认真。

陈易始终盯着她,像是想从她每一个细小动作里瞧出破绽。

女子祖师却不在意,先将第一盏茶推到周依棠面前,道:“大师傅,请。”

又将第二盏茶推向陈易,平淡道:“爹,请。”

周依棠垂眸看了眼茶汤,没有动。

陈易也没动。

女子祖师见状,自己取过第三盏,低头抿了一口,待咽下后才道:“无毒。”

陈易道:“有毒也毒不死我们。”

“那便更该喝了。”女子祖师道:“我自幼听说,爹最喜欢看女子点茶,喝起来却是囫囵吞枣。”

陈易眉头一挑,也不知她听谁说的,但确实是自己的风格无疑。

名念瑛,号青元,寥寥几字,似乎足以点明女子祖师的身份,然而谜团也随之纷呈,最初的惊骇后,让人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譬如念瑛怎会在这里,虽然不是不能解释,可莫非她也如陆英般跨越光阴长河,创立了寅剑山,可这又是何故?又譬如方才那匆匆遁去的模糊人影,又是谁人?

陈易半信半疑,念瑛刚刚出世,他连见都没见过,可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淡淡问道:“你当真是念英,崔琬悺的孩子?”

女子祖师稍一蹙眉,疑惑地纠正道:“爹你说错了,是林琬悺,娘亲没跟本家改姓。”

陈易“嗯”了一声,压住心头起伏,“口误。”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不必言明,离奇的情况,让她怀疑陈易是在心想事成,这事他做得出来。

可陈易根本就没心想事成,他耸了耸肩,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自己的确动过要将整座苍梧峰都纳入一家子里的念头,可进一步推到寅剑山,之前可是从没想过,下意识间,陈易试着想象了一下,整座寅剑山皆由那未出世的女儿所出的样子……

念头一瞬既过,陈易再看那自称陈念瑛的女子祖师,眉眼确有几分跟林琬悺相像的地方,斜弯的眉角都有几分无端忧郁。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琬悺犹如空谷幽兰的眉眼偶尔会在陈易心中一荡。

陈易心底终于泛起一丝父爱,但并未当真就此放松警惕,无论是真是假,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问道:“那人是谁?”

“当朝紫衣卿相,罗公远。”陈念瑛淡淡说完,低头抿茶。

陈易尚茫然不解时,周依棠已微微敛起眸子,陈易遂跟着微微敛眸,抬手示意。

周依棠问道:“《道藏》洞真部方法类,《天真皇人九仙经》撰主,罗公远?”

“正是此人。”陈念瑛道。

“等等,你说当朝,莫不是说……”陈易捕捉到什么。

“爹猜的不错,当今是玄宗之世,天宝十四年,不久安禄山就会在河北起兵。”

陈易默然,心一沉,脸上不动声色,历史他还是学过的,这个年号年份,正是安史之乱的开端。

他轻捧起茶碗,而后道:“罗公远不去服侍皇帝,反而来寅剑山拜访。”

“他想找我过问太乙救苦天尊果位之事,此人有大神通,竟然卜算出其中的剑道传承会寄于我寅剑山之上。”

陈易面不改色,心底却解开一层疑惑,先前一直疑惑剑甲传承与寅剑山传承分明不是一脉,剑甲传承得自于太乙救苦天尊,而寅剑山则可追溯北帝派,二者同是道门却又八竿子打不着,如今有几分恍然大悟。

寅剑山的开山祖师是陈念瑛的话,那作为太乙救苦天尊的陆英选择将剑甲传承寄于寅剑山,这么看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茶水热气氤氲,陈念瑛垂眸轻吹,慢慢抿去一口,

“我也没想到会被那等紫衣卿相留意,他携厚礼拜访,而我不好推辞。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跨越光阴长河而来,落足于此世,是他乡之客。此际道法无穷,天地青炁活跃,正是开宗立派的好年景。”

她说的不假,自古以来,天下佛门就一直横压道门一头,而唐代反其道而行之,正是道法兴盛的时代,男女道观如雨后春笋,无数宗室公主投身入观,求仙问道,避世修行。

陈易心念一转,问道:“是罗公远要证求天尊果位?”

“不是他,听他语气,可能是玄宗皇帝。”陈念瑛始终称呼当朝天子为唐玄宗,而不是圣人、陛下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