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黑云滚滚间,一袭黑衣忽然而至。
陈易悬于天际,抬眸眺望,但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年青道士在黑云与黑云的云层中打坐,手持法剑,座下有虚幻青莲。
莫非是这里天劫的应劫之人?
万里黑云上,只有他座下一处洁白如祥云,盘腿打坐,想来正是……见此一幕,陈易心神微凝。
可怎么这人偏偏哪处不选,就选在褒城城上空渡劫?不知无论渡劫成与不成,这座县城都将生灵涂炭?!
陈易敛起眸子,心头倏起杀意,没有立刻说杀就杀,只是如同弯弓搭箭。
他掠向那年青道人。
道人转头也看见了不断接近的他,一时愕然无比,惊道:“你是何人?!不要与我一道陪葬!”
话音未落,云海的另一端,响起威严嗓音:“皇甫羽,此地划为鬼帝道场,已是板上钉钉,天雷既起,你还敢护那些凡夫俗子?!若你此时回心转意,情有可原!”
伴随着这犹如仙人般的言语,上下两层黑云里雷光滚动如龙蛇,其后腾起轰鸣雷声,犹如洪钟大吕!
皇甫羽额上冷汗连连,仍强作声道:“崇夷师叔!你误入歧途,才是回头是岸。”
“皇甫羽,你还是这般妇人之仁,也罢,命数到了,今日就打杀了你!”
话音一落,雷声巨震,浩浩荡荡一条雷龙游走曳动,随时飞龙在天。
就在天雷即将落下,将他连同整座县城都打得粉身碎骨之际,皇甫羽再一看那不为所动的路人,咬一咬牙,猛然将法剑投掷过去,喝声道:
“走!御剑而去,莫要逗留!”
法剑破空而去,直飞那人脚下,颇具灵性的法剑自下而上拖起那人,竟想要直接将那人带走,远遁千里。
陈易一脚踢飞法剑。
皇甫羽目瞪口呆。
接着他又是一脚落下。
悬于城池上空的厚实阴云倏然一震,雷光骤熄。
而后,他缓缓抬手,
一剑。
滚滚黑云从中裂开一线,向两侧排上倒海,浓烈黑云后,显出一个满脸惊惧的白发老道。
“尔、尔、尔……”
话音未落,
崇夷真人的躯壳也从中间裂开一线,分成两半。
第九百七十八章 芍药(二合一)
黑云翻滚,如浪如涛,褒城县内早就由晴转阴,那可怖的雷声震荡城郭,城中行人匆匆归家,妇人面容焦躁,农户披起蓑衣趁着雨小的机会再拾掇拾掇田土,街巷里四处是婴孩的啼哭声。
可奇了怪了,天上黑云瞧着来势汹汹,但光打雷不下雨,后来干脆雷都不打了,全憋在天上。
莫不是老天爷回心转意,叫人收了这磅礴雷雨?
婴孩瞧着黑云,哭都哭麻了,略有懵然,家中妇女赶忙哄睡,城中哭声渐小,又恢复了应有的安宁。
也不知老天爷再搞什么鬼,不过对于汉中的平民百姓来说,少下一场雨是好事,雨不宜多也不宜少,汉中是个盆地,褒城县更是临山而建,雨多了就有洪涝,倒是庄稼全毁了不说,城郭只怕也要被冲垮掉。
恢复安宁的城池上方,崇夷真人的魂魄被拘在皇甫羽的法剑前,皇甫羽眉目沉凝,侧眸看了眼那位来历不明的高人。
他心神激荡,神色复杂。
黑云密布,笼罩全城,褒城县原来大祸临头,整座城池连同城内十万百姓都会沦为祭品,与崇夷真人同出青城山,无人比皇甫羽更清楚这场天劫的恐怖,堪称千年一遇。
正因这场天劫与青城山关联甚密。
而这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劫,竟被那人举手投足间化解。
皇甫羽向那人行下一礼,正式见礼道:“贫道皇甫羽,道号抱朴,青城山弟子。”
那人浑不在意,并不回礼,更让皇甫羽感到高深莫测。
先前随手一剑分开云海后,崇夷真人魂魄意欲逃遁,皇甫羽赶忙起剑要追,可那人随意挥了挥手,那琉璃无垢的魂魄就被瞬间擒回。
说擒回说得轻巧,实则那一幕很古怪,崇夷真人明明竭力朝西方远遁,魂魄却越逃离二人越近,就好像倒着跑一样,这其中多少玄妙道法,管中窥豹的皇甫羽不由惊为天人。
崇夷真人似自知大势已去,法剑当前,不惧不畏,眉目淡然。
皇甫羽下意识去看那人。
陈易淡淡道:“不必看我,我只是路过此地,你们处置完后,我再问话。”
皇甫羽微微颔首,眼前之人行事云淡风轻,叫人难以捉摸,而现在,还是先处置好眼前之事要紧,他转头望向眼前那缕魂魄,久久没有开口。
他与崇夷真人同出青城,一师一叔,昔年山中问道,论经授法,皆历历在目。如今肉身已毁,只剩这一缕清灵魂魄悬于法剑之前,纵使对今日结局早有预料,也终究难免心神震荡。
半晌,皇甫羽缓缓开口道:“师叔,为何?”
崇夷真人魂魄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为何?”
“皇甫羽,你当真不知道?”他缓缓抬头,望向满天黑云,又望向脚下那座渐渐恢复安宁的褒城县,“天门开裂,晋朝社稷沦丧,潼关以西妖魔横行,皆成焦土,你自幼读道藏,难道看不出?龙蛇起陆,山河倾覆,天命将移,莫说青城山,便是佛陀、天尊、朝廷,也不过随波逐流,贫道不过替宗门寻一条活路!”
皇甫羽缓缓握紧法剑,
“所以,便拿满城百姓祭天?”
崇夷真人摇了摇头,道:
“十万百姓,不过十万,青城香火,却是数千年。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
西方鬼帝欲登酆都主,天下阴司将重新洗牌,贫道助鬼帝一臂之力,鬼帝护我青城千载气运,贫道担尽骂名,日后受益的,却是整个青城。
南郑郡王都已准允,掌门也已默许此事,偏偏你来坏事!”
他说到这里,看向陈易,冷冷道:
“你结识了一个好道友。”
陈易敛了敛眸子,不作理会,只扫了眼皇甫羽,看他如何抉择。
换做以前,说不准自己把两个都打杀了,哪怕青城山打完小的来个老的,大不了就给它灭门而已。
但这皇甫羽先前送剑让他离去,反倒让他觉得这人还行,不妨再看一看,也好了解这场天劫的来历,与如今酆都的关联。
皇甫羽眉宇之间显露挣扎之色,手中法剑轻颤,似被崇夷说的话动摇,崇夷面目柔和些许,皇甫羽眼睛一闭,轻轻摇头,倏然手起。
一剑落下,崇夷真人魂飞魄散。
皇甫羽收剑入鞘,朝陈易长揖一礼。
………………………
“这场天劫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应劫之人,应当是那西方鬼帝,鬼帝欲求酆都之主,必要渡劫,然而鬼物属阴,天雷至阳,渡劫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所以我山门中的崇夷师叔,暗中押注西方鬼帝,与之勾结,以移花接木的秘法,将这场本属于西方鬼帝的天劫嫁接到这褒城县的百姓身上。”
“如今晋朝灭亡,巴蜀内群龙无首,只有羁靡各地的藩王,这样一来,除了担当天地因果之外,也不怕被朝廷追剿诛杀。”
“更遑论南郑郡王宇文翛,素来以我师叔马首是瞻,师叔不必亲口提出祭炼,稍加暗示,郡王爷就已亲手奉上,愿自担因果。”
斩杀崇夷,清理门户之后,皇甫羽便为陈易讲清此间来龙去脉。
从前巴蜀为西晋所羁靡,两地常年轻徭薄役,谈不上安居乐业,但也少有灾厄,如今西晋已亡,没有名义上的主子,巴蜀之地便暗流涌动起来。
天下未乱蜀先乱,并不是一句空话。
如今名义上统辖汉中一带的,是西晋封来南郑郡王宇文翛,他于南疆北上长安前,就曾粗略了解过巴蜀各地之主,其中包括宇文翛,这藩王名讳里的生僻字音同逍遥的“逍”字,人如其名,传说性情疏放,喜风花雪月、神仙方术,不问政事,常年求仙问道。
崇夷正是宇文翛的客卿,而宇文翛也是他的俗家弟子。
皇甫羽再行一礼,道:
“这些蝇营狗苟,让前辈见笑了。”
陈易不置可否,问道:
“宇文翛何在?”
皇甫羽一怔,有些意外,眼前这一不知何处来的前辈,轻而易举地出手擒拿崇夷,原以为是一不问世事的隐世高人……他连忙道:
“大约在南郑的王府。”
说完,他不住又胆大包天地试探一问:
“前辈要诛杀宇文翛?”
需知宇文翛再罪大恶极,也是一地郡王,身上自有气运缠身,斩杀必然沾染因果,而这等因果最为避世修行的高人所忌,将崇夷交由自己亲手所杀,应当也是此理。何况此事,宇文翛并非首恶。
陈易平淡道:“他既然愿意自担因果,那就让他如愿以偿。”
语气之理所当然,皇甫羽心神一颤,不敢置喙。
杀宇文翛,陈易当然不只是让恶有恶报,秦青洛如今正北上攻略蜀地,西晋虽灭,但诸位封蕃巴蜀两地的西晋藩王却蠢蠢欲动,倘若他们彼此联合,以汉中作为后方,必然会对秦青洛的攻城略地造成阻碍,既然如此,那么倒不如他先诛杀宇文翛,让汉中成为彻底的无主之地。
而经皇甫羽的一番论述,陈易也对将要去的酆都的形势,多了不少认识。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涉及门派传承大事,修道之人也不能免俗,早在地府就有听到青城山崇夷与西方鬼帝勾结的传闻,当时就有些许好奇,现在听皇甫羽一说,都明白了过来。
归根结底,青城山没落久矣。
一座门派的衰败,都是从青黄不接开始,上一代青城山尚有三大真人,这一代只有皇甫羽一人鹤立鸡群。
要问的都问过了。
从西方鬼帝渡劫的秘辛,到酆都城中几方势力的消长,再到青城山在这场变局中的站位,皇甫羽知无不言。陈易听完,心中对酆都之行有了大致的轮廓,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皇甫羽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末了开口道:“前辈,远道而来,若是不嫌,不妨上青城山做客。山中虽无珍馐,几盏粗茶还是备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低垂,似有羞愧,略一思忖,陈易便明白了。
崇夷真人与西方鬼帝勾结,以满城百姓祭天,这等事出在青城山,纵然皇甫羽亲手清理了门户,外人看来终究是门风败坏,皇甫羽怕他因此轻看了青城山,一座香火锐减的昔日名门,如今连一点脸面都要靠弟子小心翼翼地维护,说来也是凄凉。
陈易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赶路要紧。”
皇甫羽不再强求,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陈易行礼。
陈易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随即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身后传来皇甫羽的声音:“前辈,青城山欠你一个人情。”
陈易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暮色将沉,褒城县上空的黑云早已散尽,天边露出一线暗金色的余晖,街上渐渐多了些人声,这座城池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当是老天爷虚张声势,终究没舍得泼下那场大雨。
走出数步,陈易掠向了马车所在的坡地,陆英倚在车轼朝他张望过来。
大师姐的目光有些异动,欲言又止,显而易见的是,方才云海上的一剑被她完完全全看在眼里,心神荡漾。
哪怕剑心蒙尘,她也能感知到那一剑的玄奥剑意。
她极想请教这一剑。
陈易落到林间坡地,陆英犹豫了下,自车轼上跳下,大师姐主动去追问小师弟,小师弟没有不答的道理。
“小……小师弟。”
刚刚出口,陆英不太习惯,但还是喊了出来,她物我两忘,神色平静道:
“刚才云海一剑,好大的气派。”
“随手一剑,本来就大。”陈易笑道,他可没在刻意,不过让大师姐刮目相看也好。
“如此一剑足够称得上剑仙,过去是我看轻你了。”陆英控制着语速,不太熟练地拉近些二人的关系,之后好作请教。
陈易像没听到,转头道:
“噢,那里有花。
陈易瞧见了什么,转头跨入树丛,陆英一怔,追了进去,二人身后不远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周依棠冷眸微敛,心中警然。
她按兵不动。
陆英追着陈易追到一处杂花丛中,她先前就留意到了这里,尽管匆匆一瞥,可那也是美丽无比的景象,她见陈易在那高高矗立的芍药花前停住脚步,一株株弯腰打量。
不一会,他像是寻到了一株最为瑰丽的芍药,直起身来。
剑光一闪,芍药花优雅地摇曳一下腰肢,当中断开,斜斜飞坠,两指于空中接住花茎,他一边拈着花,一边洒然收剑。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