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拂动飘摇的车帘显出车内的景象,陈易直着身子背对着她,她猛地下看,他身下的身影轮廓熟悉,似是……
师尊?!
陆英顷刻如五雷轰顶,尽管下一刹车帘又垂了回去,遮住车内的身形。
可她没有看错,绝不会看错,少女定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脑海一片白茫茫……
师尊、师尊竟然……
竟然……
她想不下去,好像下面已没有任何的词语,恍然有末法时代之感。
“陆英,你在这做什么?”
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陆英陡然一震,如梦初醒,“师尊你、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委身……”
她想嘶哑呐喊质问,恍一回头,却见周依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衣着整齐,蹙眉漠然而视。
周依棠问:“什么委身?”
陆英一滞,心底不可思议,她猛又回头,车帘无风自动,这会瞧得更清了些,那身下的女子,发长得铺满半座车厢,她头一回发现,冬贵妃的身形与师尊原来有几分相似。
“非礼勿视。”周依棠冷冷道。
陆英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阖上,顿时掠过无地自容之感,所幸物我两忘,情绪波动不大,她收拢心神,低声道:“弟子…弟子知错。”
“走,我送你回去。”
说罢,周依棠微一托手,忽起清风,陆英不由自主地被风托起,送下山坡,到马车门前。
陆英站定落地,心念还未落定,又听一声传音:
“你心不净,且抄三百遍真经,三日抄完,今夜早睡。”
陆英回过神来,点头称是,这一回她并无不满,没有守住心神,抄经也是应该的,还无缘无故怀疑师尊,话说回来,今夜师尊比之前温柔了些,竟然不是让她连夜抄完。
陆英慢慢登上马车,车内闵鸣惊奇地看见两个陆英,而前者将后者收回成纸人,低声道歉。
见陆英的身影消失视野里,“周依棠”方才抽出手,不再掩藏完好的左臂。
通玄侧过眸去,喃喃道:“这逆徒,贼心不死,竟敢使这种鬼点子。”
车内,侧身贴入阴翳里的独臂女子以衣衫遮身,冷视陈易,面目罕见地现出怒容。
陈易不予回应,权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在冬贵妃身上兢兢业业。
冬贵妃哪里知道这师徒二人无声间的又一轮交锋,只觉身上力气越来越大,心头颤颤巍巍,不住纳闷……
他是吃了什么药,怎么这么来劲?
第九百八十章 阎王拦路(二合一)
翌日清晨,林间雾气尚未散尽,鸟鸣声便已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闵鸣最先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去溪边掬水洗漱,溪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却因此清醒了不少,她抬头望去,晨光正从山的背后透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众人陆续起身,冬贵妃最后才从陈易车中下来,发髻微乱,神色有几分后怕。
陆英远远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面上无波,心底却不由又浮起昨夜那惊鸿一瞥,画面一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她转身去帮闵鸣收拾行装。
待车马备好,一行人便启程了。
马车驶过褒城,一路西去。
此行目的地是汉中府的府城南郑,地府大门多出现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南郑既是府城,自然是最有可能找到入口的地方。
一连数日转眼既去。
途中种种不足挂齿……
却不是一路无事。
这一路遇到了三件事。
一行五人两辆马车驶过褒城县后,行过数十里,到山谷蜿蜒深处,林木幽深,忽遇山贼剪径。结果无他,陈易尽数杀之。行程谈不上耽搁,只是让人感慨兵荒马乱,已不复太平年景。
第二件事相隔不远,几乎是隔一日,路途途经一处山神庙,众人下车歇息,出于礼节上香祭拜,山神却忽然现身,周身魔气森然,入魔已久,并领大虫、凶狼、恶鹰、山魈等诸化形妖魔,号称荡天大将军,悍然出手。陈易尽数杀之。
接连异事,本不值一提,但难免不让人上个心眼,他们下山继续西行,临近南郑前,忽遇一图舆中不曾出现的幽谷,谷中阴森诡谲,有关隘城池,鬼兵鬼马将两辆马车拦在关下。
陈易自马车而下,冷视前方关隘下一众阴兵阴将,淡淡问了一声:
“好歹一殿阎王,针对我这小小阴官在背地里使绊?”
话音刚落,城门洞开,无数苍白的骸骨骷髅肩抬轿杠,抬着一座幽冥銮舆缓缓而出,气势骇人。
舆中帘子掀出一角,走出头戴冕旒,身着蛟龙长袍的威严身影。
“陈千户的大名,响彻天下,传遍三界,哪里是我一小小阎王比得了的?”
那阎王自銮舆而下,面视陈易,双手作揖道:
“阎王殿第十殿转轮王,见过陈千户。”
马车之内,冬贵妃听到这一殿,眸光难以觉察地闪烁了一瞬。
转轮王、转轮法王,二者只差一字。
她忽然隐有所悟,陛下让她留于陈易身侧,这桩安排,原来牵涉到酆都地府的谋划………
城门之下,鬼兵凛然,森森鬼气环绕关隘,往来盘旋,转轮王立于阵前,身后幽冥銮舆与城门楼彼此相衬,倒真有几分一殿之主巡狩阴间的威仪。
马车内,陆英自帘隙间望见这一幕,手已不知不觉攥住剑柄,剑心顿起,双足稍稍用力,正欲起身斩妖除魔。
周依棠的目光淡淡扫来。
陆英动作立时停住。
她回视师尊,眸中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周依棠始终面目冷淡,不见半分允准之意,师徒二人无声相视片刻,陆英眼底那一点剑意到底慢慢收敛,只得轻轻点头称是,
“是。”
陆英坐回原位,手不甘地放下,不愿违抗师命……倒不是怕抄经,她心底补了一句,又顿时蹙眉,她为什么要补这句呢。
物我两忘的境界愈发难守,以前她是不必刻意,都无时无刻不物我两忘,如今剑心蒙尘,唤起些许前世记忆后,反倒耐心去守,也常常无法守住。
周依棠看在眼内,眉目微垂。
众弟子中,陆英最为尊师重道。
如今她难守物我两忘,俱因剑心蒙尘而起,如今剑印一时不可去,心有漏缺也无法修补,她更不能干涉。
而这几日来,她多换乘马车,与陆英同乘,以免陈易与陆英走得太近。那逆徒数次说她多疑,可她不得不多疑,乃至反过来让通玄警告他,如无必要,不可在陆英面前出剑,动乱她的剑心。
马车外,陈易眺看城楼,再眯眼打量起眼前的转轮王,
这位阎王来见他,竟连一座鬼门关也带了过来。
图舆中不存在的幽谷,关隘城池,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乃至那紧闭城门之后深不见底的幽冥气机,都是依附于这一座鬼门关而生。
若非陈易如今已能洞察山河细微,只怕也会将这处地方当成巴蜀地下本来就有的一处关隘。
陈易似笑非笑,抬手作揖,一声见礼道:“小官陈易,拜见转轮王。”
转轮王微微颔首,,不怒自威,如阎王承下官拜请,喉头微动,正欲沉声开口。
下一刹,整座城门楼忽如洪钟大吕般重重一震。
轰隆巨响横扫幽谷,阴风骤乱,不知为何,城门左上方一角墙垛应声垮塌,砖石裹着烟尘与鬼火滚滚坠落,下面一角数百阴兵来不及躲闪,当场被压得魂飞魄散,一众阴兵阴将登时乱作一团。
剑气。
无人能见这剑气是如何出手的,甚至不知这是剑气横扫,只能见城楼应声摧垮。
转轮王飞身而起,身形在漫天碎石中穿梭,虚空中倏然抬手,五指虚握,一道无形剑气被他硬生生截在掌中。
剑气嗡鸣不休。
转轮王手臂往下一沉,掌心无声开裂,脸色苍白数分,他将剑气强行捏碎,点点寒光从指缝间逸散,片刻沉默后,缓缓开口道:
“都说陈千户伸手不打笑脸人,如今看来,传言也有失偏颇。”
陈易不咸不淡反问道:“你算笑脸人么?”
转轮王默然片刻,扫过垮塌的城墙与死伤阴兵,没有动怒,道:“这一路上的山贼也好,入魔山神也罢,本来就拦不住陈千户,更非本王之愿。只是而今巴蜀局势纷乱,有些人闻风而动,有些鬼见利忘义,陈千户一路又不曾隐藏行踪,难免惹来种种麻烦。
若有我第十殿亲自签发的通关度牒,千户自此入阴间,过诸关,行诸地,所遇鬼官鬼差皆要退让,先前这般麻烦,自然也不会再有。”
陈易淡淡道:“继续。”
转轮王闻言,缓缓道:
“巴蜀地下已然不同,酆都大帝久不上朝,五方鬼帝齐聚酆都,阴间群龙无首,各殿各司皆在择木而栖。地下如此,地上亦然,魔气渐盛,山神土地、妖魔精怪皆受其染,再不是从前那般天地清明。”
陈易道:“所以呢?”
“我主西方鬼帝有意求取阴间天子之位,登临酆都主。”转轮王朗声而言,面目肃然,“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广纳阴阳两界贤良,凡有大才、大德、大神通者,皆可受其礼遇。”
陈易意味深长道:“崇夷先前被我所杀。”
“崇夷之死,我主已经知晓。”
转轮王面不改色,对陈易此言早有预料,
“鬼帝气度宽宏,有人君之风,若非崇夷为陈千户所杀,我主还不知世上竟有千户这等英雄豪杰。崇夷敢将天劫转嫁一城百姓,行事偏狭,来日如何不敢将天劫转嫁回我主?此等小人,自取灭亡,哪里值得我主因此与千户交恶?
鬼帝与国相连议数年,早知阳间将有大变,今日遣本王上门,便是诚心招纳陈千户。以千户如今的修为、声望,若肯入我主麾下,阴间诸部任由挑选,十殿之位也并非不可商议。”
马车内,冬贵妃愈听,眸光愈是凝实。
酆都大帝久不上朝,不知所踪,西方鬼帝欲求酆都主,如今麾下之人,正是这与转轮法王有一字之差的转轮王。阎罗一词,本自天竺佛门而来,十殿阎王,足以追溯到道佛两家共分天下的那轮佛道之辩,阎罗王之神位,无一例外不是佛门所创,转轮王位列十殿最末,司掌的却是最为重要的轮回转世,不可谓不位低权重……冬贵妃一时联想到自己还未离开安后时,所见所闻的诸多秘辛,线索渐渐串联做一线……
一旁闵鸣则没有这般复杂的思绪。
她远离车窗边,缩入车角,不敢外看,之前无意朝外看了一次,那些阴兵鬼将光是长相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有的肠肚垂落,拖在甲胄之外,有的脖颈扭曲,头颅斜挂肩头,还有燃烧两团磷火的白骨战马,骇然可怖。
二十多年不曾出京城,到寅剑山数年也没离开过方圆百里,她哪里见过这等景象,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冬贵妃身侧靠了靠,又觉这样不合规矩,只得攥紧车帘,强撑着不跌坐在地。
可纵是如此,她自己都能自己感受到衣下每一处丰腴的轻轻颤动。
转轮王仍在说话。
“陈千户若暂时无意入我主麾下,也不妨碍。哪怕不做朋友,也不必结作仇雠,鬼帝取酆都主位之事,本来便与陈千户无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岂非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幽谷中一时安静。
陈易垂下眸子,不再言语,似乎真在认真思索这份招揽。
转轮王也不催促,身后鬼门关巍峨屹立,自有威严,城郭下阴兵阴将着甲具装,长戈如林,兵强马壮。
陈易抬眸,倏然道:“原来如此,你鬼帝欲求酆都主位,而我一直在找那个觊觎太乙救苦天尊果位的幕后之人,原来是你国师。”
转轮王骇然色变。
四周森然勃发的鬼气,忽然出现蒸腾之感,如烈火焚河,他猛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一轮阴间不能见的大日凌于上空。
无光无热,却又无处不照。
众阴兵鬼将眼里,天上仍是黑沉沉的一片,唯独转轮王能清楚感受到那轮大日的存在。日光照落的一刹,他的神魂仿佛骤然化作一块澄澈琉璃,数百年来所思所想、所见所闻,乃至方才每一句言语背后藏匿的念头,都在陈易面前无所遁形。
西方鬼帝……
国相……
酆都主……
太乙救苦天尊……
诸多隐秘从他心念深处一闪而过,又被那轮大日照得纤毫毕现。
转轮王如坠冰窟,心生如见佛陀天尊般的不可思议,正欲开口,脑海忽然如闪电光,一缕杀机倏然掠起。
他觉察到陈易的杀意,又惊又怒,大喝:“陈千户以为我此行无所依仗不成?”
陈易淡淡道:“来。”
转轮王倏然飞身而起,高坐城楼,无数阴兵阴将各执刀兵,转轮王座下,原本横亘幽谷的关隘耸然放大,城墙拔地而起,门楼冲破阴云,转瞬已高逾千丈,连绵城垣向山谷两端疯狂延展,鬼哭神嚎之声隔着门洞狂奔。
天地异象。
可显现阳世,并逆转一地阳气为阴气的鬼门关,正是一座上乘法宝,由转轮王亲身祭炼,本命相连。
转轮王如佛陀坐莲台坐于鬼门关上,宝相庄严,显忿怒相,座下关隘高耸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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