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王府庭院广阔,形制庄隆,哪怕是内府都占地规模颇大,内府的婢女仆妇要是相隔在一个东一个西,那就只怕一生都见不到一面,也正因如此,才有林琬悺百看不腻的景色,湖石假山、奇花异草,四季都生机盎然。
将半座山峦都豪放地纳入怀中的王府,眼下夏深的山色,别日会秋红,北风一来,满山红叶倏倏飞落如雪。
她生来就不是容易倦怠腻味的性子,纵是京城小院里秋风萧索的景象,也能尝几分余韵来,何况这座王府。
一路小跑,林琬悺绕入一处幽深小径才放缓脚步,身后是秀禾急追来的脚步声,林琬悺慢腾腾地朝暖房走。
秀禾终于跟上,弯腰喘气,还没开口,林琬悺就淡淡道:“你太轻看我了,月子都坐过不知多久,身子骨好着呢。”
说着,她嗒嗒地走了几步,许是担心失仪,她又放慢下来。
秀禾心底小苦,从前的时候,夫人你可哪是这样,出门给风一吹,都脸色苍白担心折了腰。
但这话秀禾可不会说,她不知多乐见林琬悺这般模样,自有孕后,林琬悺那天然淡薄如幽兰的气色渐渐红润起来。
林琬悺想了想,又道:“夫唱妇随,我哪不知道,你为他说话,也是为我好,可你不该说那样的话,显得我可稀罕他一样。”
“嗯,下回不这样跟夫人说。”
“在他面前也别说,他冷待我也不必求情。”
秀禾喘匀气,跟在林琬悺身后慢慢走,林琬悺颇有兴致地四下打量,直至暖房前,她轻轻敲门,门里的嬷嬷赶紧开门,迎她们进去。
念瑛已是半岁大了,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咕哝什么,见到林琬悺那身金丝黑褙青衣,格外高兴。
声音一下老大。
林琬悺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
秀禾瞧见,知道夫人是心有余悸。
不止一次,夜深时林琬悺不止一次同她抱怨,瑛儿看起来小,不知哪来的牛劲那么大,弄得她生疼,偏偏她胸脯又小,感觉心都给扯出来似的。
初初生下时,林琬悺还心疼得紧,不顾嬷嬷劝阻睡入暖房,却被念瑛的频繁夜奶弄得痛不欲生,奶娘和嬷嬷也明里暗里跟她说,胸脯小的女子,存奶不会太多,孩子也不容易一次吃饱。
“她吃过了吗?”林琬悺低声问。
“哎,一刻钟前才吃过。”嬷嬷应道。
林琬悺放心道:“我抱抱她。”
嬷嬷轻轻将陈念瑛从小床里捧起,半空中陈念瑛就八爪鱼似地朝林琬悺伸张四肢,林琬悺接到手里,双脚微微一晃,秀禾在她身边紧着,怕她摔了。
“咿呀咿咿呀呀……”
陈念瑛含含糊糊地不知在叫什么,就一个劲地黏在林琬悺身上,林琬悺抱着她出了暖房四处走。
晨光打在陈念瑛小脸上,那是真真正正的吹弹可破,林琬悺发现她变化好大,刚生出来那么丑,现在竟然好看了三四分。
她父亲什么时候来看看她呢……
林琬悺不禁想着,心底却又倏忽掠过一丝阴霾,
可要是他来……殷惟…殷姐姐也来了吧……
林琬悺不觉间将陈念瑛抱得紧紧,后者浑然不觉,一个劲地黏在她身上。
好一会,她才缓过劲来,远远眺望到藏书阁,不禁道:“…长大了,得多让她读读四书五经才好。”
读了四书五经,学了女诫,来日就不会被那些什么道经之类的杂书引诱,就算教不出一个女夫子,但也得教出一个才女闺秀,才不坠她林家的贤名。
说是林…现在是姓崔了……林琬悺眸光微微黯然。
说到京城,不知外面现在怎么了,纵是她这个深居简出的女人都知道,太后践祚称帝,改元应天开觉……天下必然不太平。
有时也心忧京城里崔家的安危,但想到那些亲人的脸,心就一下凉了下来,她分明不是个天性淡薄的人……
林琬悺抱着陈念瑛漫无目的地踱步,眉头轻蹙,心念一下繁复,这时,听到由远及近的呼喊声,
“妹妹、妹妹、玥儿玥儿找妹妹!妹妹、妹妹!”
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地下了廊道,远远就瞧见了林琬悺怀里的念瑛,大叫道:
“妹妹!”
林琬悺眉头一下深蹙,两个蹙眉的意味可不一样,眼下有几分如临大敌。
她不太喜欢秦玥。
她喜静不喜动,而这孩子太过顽皮,平日总四处乱跑,一瞧就不是个读书种子,要是念瑛大了些,给这个姐姐带坏了可如何是好。
秦玥跳着过来,喊道:“姨娘、姨娘,给我妹妹。”
“妹妹困了,要睡了。”林琬悺抱着就想避开。
仿佛要驳斥林琬悺般,念瑛大大地啊呀一声,手脚乱动叫了起来。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秦玥的声调跌宕起伏,别有韵律,一边跳一边扯林琬悺袖子。
林琬悺给烦的没法,秀禾又在一边偷笑,她没办法,只好道:“回暖房玩,妹妹还小。”
“好噢好噢,妹妹跟、姐姐、姐姐玥儿玩!”
秦玥一溜烟就跑进暖房,身后跟来的嬷嬷露出歉意的脸。
林琬悺抱着陈念瑛跟着进了暖房,将念瑛轻轻放在铺了软摊的长榻上,秦玥脱了鞋上去,扮鬼脸逗起陈念瑛来。
林琬悺瞧着这一幕,叹气连连,心底些许苦水,但也只是腹诽,她不禁想,她说不准是个看似行事大方,实则酷爱腹诽的女子。
不是记不住别人的好,但暗地里说闲话也难免,前段日子,那女子王爷拿着陈易寄来的信笺上门,正坐月子的林琬悺是受宠若惊,都做好了被人施压的准备,倒没想到,秦青洛与她一道读信,读罢后自然而然地说起他的事,秦青洛格外爱说陈易的一些糗事,林琬悺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生自书香门第的她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说秦青洛总惦记这些事,招惹到他不快,该如何是好,不怕彼此生了嫌隙。
秦青洛只嗤笑一声:“这婊子,本王让他草两顿他就老实了。”
林惋琯满脸通红,为王爷的豪放所惊。
旋即又想,陈易跟秦青洛相处时那般如胶似漆,可能他便喜欢直来直去的吧,不愿为些麻烦的人费力……
念及这小事,林琬悺轻叹一气,目光幽幽,红润的脸颊也变得有些微白,侧过眼,就见暖房花团锦簇。
可纵使满院春色,触目也是愁苦……这话她自我哀叹,不好出口,否则凉了王爷王妃的心,惯于顾影自怜的她,哪怕身边并非无人,也一人起身到偏僻角落踱步,她心知这般愁苦的自己实难招致他人喜爱,可那又能如何呢?顾影自怜者若不为自怜,何须顾影?
寻来长箫一人吹奏,岸边踱步形单影只,若不甚失足落水,来日也会有一女鬼奏长箫作水中湘妃。
林琬悺长长叹息,一时不想久留。
秦玥不知姨娘何时起身离去,一个劲地扮着鬼脸,逗弄着妹妹。
………………………
………………………
唐玄宗李隆基被真假大道修正,天地外迹象都已尽数变化回原来模样,叶法善不知所踪,但陈易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叶法善固然遭受重创,然而生机未绝,这种为求天尊果位而甘愿在酆都隐世千年的人物,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哪怕是拼得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转世为代价,也必会求取那一线证取天尊的希望。
陈易自法台上缓缓而下,身上十二章纹法衣垂落及地,他仰头看高悬于天的真假大道,大道与天地的边缘已不算明显,朦胧模糊,仿佛要与天地融为一体般。
不属于这时代的唐玄宗意欲登天成就天尊,身为老天爷的陈易直言不允,这正是真假大道想要看到的,与之无比契合,正因如此,真假大道对他多了分认同。
周依棠出声问:“如何,还差多少?”
“叶法善引动城中魔气,如今魔气尚未除尽,只怕是要拖到第三日。”
纵使身为武乩的陆英如今固然剑意大有精进,境界大涨,然而靠一己之力除灭城中群魔,也是捉襟见肘。
周依棠闻言沉吟不语。
她如何不知陈易先前说过,第三日会有何事发生。
南郑郡王自一野道中得房中术,广招城中妓女,欲效仿黄帝御女三千。
周依棠淡淡道:“我让通玄陪你。”
陈易一怔,微微颔首道:“好。”
他不喜夜宿青楼寻欢作乐,师尊原也是清楚的,广招妓女固然是避免不了影响光阴长河的景象,可招妓却不代表真要欢好,他为人心善,行事大度不拘小节,请城中妓女吃斋念佛一天,不行么?
而御女之事,当然是御身边之人,三千则是虚数。
下了法台,停在檐影下的冬贵妃缓步上来,瞧着陈易这少见得不能再少见的仙气飘飘的打扮,她正想吟诗夸赞,复又挑逗一番,却被陈易一手攥住柔荑。
“你随我来,跟你交代明日之事。”
冬贵妃略有困惑,这三日内需办何事,或许是出于忌惮的缘故,他从未提前有过告知。
想必如同第一日那般,梳妆打扮,抚琴起舞都有考究,其中有不少不得不注意的规矩。
陈易转入檐影下,冬贵妃跟在他身后,这时,周依棠神识传音于她道:
“路上寻一婢女,去将闵鸣唤来,我有事要吩咐。”
三千是虚数不假,然而,连三人都无,如何称得上三千?
…………………
千里之外,一道几近琉璃的身影自林间一掠而过。
那身形倏忽越过重重景色,期间在一条浅溪边轻轻一点,水面上只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人却拔地而起,转瞬掠过数里山川。
末了,群山渐矮,眼前显出大片苍茫原野。
那身影终于止步,真假大道凿入那座天地,相应的,他叶法善也需要如锚点般停留原地,暂时顶替真假大道的位置,不能去得太远,眼下是借阴神远游,方才能行至此处,这已是极限。
再行十里,阴神便有消散之危。
叶法善盘坐于山坡,闭目调息,四下虫鸣渐渐平息,犹如连山间草木都察觉到某种无形威压,不敢再作声响。
俄而,叶法善垂眸览视。
方圆千里的景象,皆在这阴神的视界中纤毫毕现。
辽阔原野间,三点细小黑影落入眼帘。
三骑并驾齐驱,正沿驿道一路向北,皆作寻常商旅打扮,彼此行进间却不时以手势交谈,这些斥候之老练,绝非寻常绿林草莽可比。
一眼看穿他们来历的叶法善屹立不动,犹如栖于枯枝的鹰隼等候猎物,耐心至极。
三骑越来越近,正欲靠近山坡,登高侦察北边地形,天光却毫无征兆地倏然一暗,不约如同地抬头,倏然阴云密布,忽然伸手不见五指。
三骑还未来得及反应,两道拇指粗细的雷电已自云间笔直劈落!
左右两骑连人带马被雷电贯穿,轰然栽倒,死得不能再死的焦黑一片。
中间那骑受惊长嘶,猛地扬起前蹄。
斥候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倒摔下来,沿着坡地翻滚数圈,惊马发疯似地向远处狂奔,才奔出十余丈,一道宽袍身影忽然自天而降。
叶法善一手按住马鬃。
奇异的是,那匹惊马浑身战栗,却并未继续狂奔,叶法善轻抚下,惊马鼻间喷出粗重白气,渐渐安静下来。
斥候挣扎着爬起,一双云履已停在他面前,他动作一僵,缓缓抬头。
叶法善冷冷道:
“你是南疆安南王府的人。”
并非询问,只是陈述。
斥候喉头滚动,面上尽是惊惧,叶法善并未再为难他,一手牵过惊马,缓步走到斥候身前,俯身将缰绳放入那双颤抖不止的手中。
“回去禀告你家王爷,便说贫道罗浮散人,避世隐修数百载,立誓圣人不出我亦不仕,久闻安南王雄才大略,坐镇南疆,手握雄兵,只恨未曾一见。”
斥候攥住缰绳,颤颤起身,如中降头一般,不敢应否也不敢再问,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沿着来时道路疾驰南去。
叶法善望着那一人一骑逐渐缩成黑点,面孔不见喜怒,唯有双目愈发幽深冷冽。
这一局,他落尽下风固然不假,只是满盘落后又如何?
待他借一手驱虎吞狼,再争一线!
第九百九十九章 三千(二合一)
旷野尽头,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一队披甲精骑自苍茫原野上疾驰而至,不过二十余骑,声势却如雷震。
为首骑士尤其雄壮,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马肩几与寻常人齐高,马上之人浑身覆以乌金重甲,连面目也藏在狰狞兽面之后,身长八尺,肩宽背阔,远远看来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左右骑卒行止森严,只看一眼,便知是南疆千里挑一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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