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即将行至山野边界,前方幽深山峦间忽然卷起一阵清风。
一道宽袍身影随着清风缓缓飘落,落于众人前方,
“戒备!”
一声高喝,二十余骑倏然勒马。
战马齐齐人立,长嘶声响彻旷野,众骑士分列两翼,长槊斜指,顷刻间结成军阵将为首之人拱卫其中。
叶法善不曾在意,缓缓上前,拂尘搭臂,朝马上重甲骑士遥遥作礼:
“贫道罗浮散人叶法善,拜见安南王。”
重甲骑士不曾出声,身侧一名骑士策马上前,隔着十余丈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妖道,连尊卑名号都不知,也敢拦我家王爷去路!”
叶法善眉目微沉。
那骑士继续喝道:“我家王爷早在半载以前便受朝廷册命,进封楚王,开府置官,节制蜀中南疆诸军兵马。安南王是旧号,你若当真仰慕已久,岂会连此事也不知?”
楚王?
叶法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潜身酆都太久,又一心谋划太乙救苦天尊果位,对人间王朝近来发生的诸多变故虽非全然不知,却也难免有所疏漏。
曾听说南疆的秦家始祖初受封楚国公,后进封二字号安南王,没想到今时今日安南王已进封楚王。
楚为单字,不是安南二字可比,封号又由小国进至大国,其中意味,绝不只是一纸诏书而已。
叶法善面上已恢复平静,再度行礼道:
“贫道避世日久,消息闭塞,不知王爷已进封楚王,是贫道失礼了。”
那骑士却不依不饶,继续喝声道: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无故以妖法袭杀我军斥候,又让活口回来妖言惑众,究竟有何图谋?”
叶法善淡淡道:“贫道所言,并非妖言惑众,历代安南王皆有廓清寰宇之志,坐镇南疆,操练兵马,所求难道只是一世偏安?”
“如今九州板荡,长安沦丧,西晋诸王各怀异志,合纵连横,意欲再立社稷,亦曾有人请贫道出仕,然而贫道此次出山,只为圣人而仕。”
叶法善拂尘微摆,视线越过众骑,落向为首之人。
“贫道南望之时,见紫气东来,横亘七百里,经久不散,正应在楚王身上。此乃天意,非贫道一人之言。”
闻得此话,骑士间响起些许躁动。
重甲骑士始终不言不动。
叶法善却在此刻看清了更多东西。
那人虽被重甲覆体,却气宇轩昂,坐在马上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势。丝丝缕缕的龙气萦绕周身,时隐时现,虽远不及李隆基在位时那般浩大纯粹,却胜在锐意进取,隐有吞并山河之象。
果然是人间潜龙。
只是……
叶法善眼帘微垂。
这位楚王的跟脚未免太过隐秘。
气数、命格、因缘,全似被一片无边黑幕笼罩。以他修行千年的眼力看去,竟只见天地昏沉,日月无光,纵使将神识深入其中,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何方遮天蔽日之法,竟能瞒过他的双眼?
那名骑士见他盯着王爷,正欲再度叱喝,为首的重甲骑士却轻轻抬手,制住了左右的声音,
“说说。”
短短两字,自有不容违逆的分量。
叶法善略一拱手:
“汉中乃益州门户,北通关中,南扼巴蜀,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南郑郡王暗合诸王,意欲以汉中为饵,合纵连横,自行称帝,再立胡晋社稷。”
“此人心怀异志已久,不辩天命,僭越天子仪仗,私设法台,敕封山川神灵!此贼法力高深,所图绝非偏居一隅,待其根基稳固,汉中便再难取下。”
“贫道愿为楚王破去南郑妖法,开关拔城,并进取万里天下!”
“大胆!”一名秦家骑将怒喝,而后向王爷道:王爷,此人来历不明,先杀我军斥候,再以大言相诱,分明居心叵测。不可听信!”
叶法善并不辩解,安静立于山道上,等待那位楚王抉择。
重甲之下,秦青洛眸光沉静,片刻之后,她淡淡道:
“可以一试。”
左右骑将一惊。
“王爷!”
秦青洛抬了抬手,众人只得将后面的话尽数咽下。
叶法善双目微亮,拂尘一摆,
“楚王有此气魄,贫道不曾看错。”
他向北方遥遥一指,道:
“还请楚王点齐精骑,轻装简从,星夜兼程,赶赴南郑城外。城中妖贼正在炼化汉中山川,迟则生变。”
“欲取汉中,必先诛杀此獠。”
言罢,清风骤起。
叶法善的身形在风中一晃,转瞬淡化消散,山道上空无一人。
这般奇人异士,秦家精骑早已多见,并不惊奇。
先前出言喝问的骑士策马返回,压低声音问道:
“王爷,此人术法诡谲,来意不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未必可信。我们何必为他犯险?”
秦青洛没有回答。
她从来不信天降祥瑞,更不信什么紫气东来,倘若只凭叶法善三言两语,她非但不会来此,还会在收到玉符的当日,便命人把那名斥候连同玉符一并关押起来。
她本来也不欲答应,甚至根本不会亲自前来。
只是出征之前,祝莪曾在神坛前为她扶乩问路。
其中就解出一句谶语,若遇到一位自称罗浮的道人,必要一见。
祝莪身为神教的圣女,哪怕秦青洛不信神教,对此也不得不牢记心头,何况祝莪泄露了一分天机,明里暗里提醒,此番谶语来历颇大,说不准是明尊跨越光阴长河降下。
而那什么明尊……
“陈易,你在搞什么鬼?”
秦青洛无声低喃,一扯缰绳,策马而返。
…………………………
“什么,御、御女三千?”
冬贵妃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宽阔的袇房,婢女们已在四下布置,原先陈设尽数搬开,几名婢女弯腰铺设鹅白毛毯,一层压一层,自门槛铺到榻前,另外四名婢女各捧香匣,为香炉换上沉香,房中四周又安置了七盏长明灯,还另有婢女以柳枝蘸取甘露,轻轻洒净。
婢女们来来往往走动,绕过惊骇的冬贵妃。
饶是她知道陈易下尸之顽劣,欲望永无止境,但效仿黄帝御女三千,要是当真御女三千,不是天方夜谭,就是精尽人亡。
冬贵妃立时想叫陈易不如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佛门如何害人,也是大敛钱财塑金身佛像,可世间野道却害人害命,最害在长生,次害在房术。
她吞了口唾沫,疑心问道:“非要如此不可?”
“倒也不是。”陈易道。
原本的光阴长河中,宇文翛在第三日得一野道所授房中术,广招城中妓女,欲效黄帝御女三千,此事不只是一人的起心动念,也是这段光阴里不能绕开的锚点。
“前两日,我以宴饮、作法分别承接原有的事迹,真假大道已经渐渐认同这方天地,可城中魔气尚未荡尽,第三日仍须照旧往下推演。”
但光阴长河既然是长河,自然不会是照本宣科,陈易慢慢为冬贵妃泄露些许天机道:
“真假大道所求的,倒也不是凡事都如出一辙,一模一样,要是世事每一言、每一行都不得改易,那么真假便毫无意义。我只是要承接这一串因果,而并非真去寻三千女子过来。
三人为三才,三才推演无穷,便可称三千。
只需三人就是了。”
冬贵妃闻言轻叹一气,如此一来,倒不必心忧陈易,可一念还未转尽,她咯噔一下,自脊椎骨起泛起寒凉,
御女三千,却只有三人……岂不是一人千次?
冬贵妃双腿颤颤,陈易挽住她长发肆意驰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下意识后退两步,几欲夺门而出,却不待她当真逃去,陈易一眼扫了过来。
冬贵妃定在原地,不得不站定脚跟。
她的反应落入陈易眼中,陈易如何不知这女人的畏惧,冬贵妃看似那般长于戏弄人心,初见时就一副极善于挑逗的长发尼姑模样,把他当萧处男看待,可实际上,却并是高开低走、不耐久战的类型。
陈易淡淡道:“三千是虚数。”
虚数也是多啊……
冬贵妃下意识抚了抚胸前衣襟,环顾袇房,层层铺开的毛毯宽阔至极,如此宽阔的战场,莫说是三十次,三百次也绰绰有余……
冬贵妃心有余悸,
“那究竟是多少?”
陈易微微摇头,究竟多少,他也说不准,总之或许并没有停下的机会。
他这般沉默不语,冬贵妃心绪胡乱飘舞不能落定,以前相当一段时间,她不明白为何那小狐狸面对那事都有或多或少的畏惧,但自从菊花茶后,她一下对那少女感同身受起来。
要是当年她没执意留在宫中,那还了得?
婢女们把洗净晾干的稻米、艾草、桃木屑,落在房间四周,房中并无床榻被褥,暗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而屋中的画面也只有玄白两种颜色,作阴阳交泰之象。
整座袇房打理得井井有条,落入寻常人眼中,大抵只觉繁琐,甚至以为忽略一二也无伤大雅,可其中诸多讲究,以及些许看似可以忽略却谬以千里的细枝末节,落入名门正派眼中,才知道何谓真正的底蕴。
这其中诸多布置,都出于周依棠之手。
自陈易说出第三日之事后,她便已在心湖中推演不止一次。
何时开坛,何时入袇房,何时熄灯,何时燃香,都已安排妥当,寅时初起,陈易须先沐浴更衣,以清水洗身,卯时焚香静坐,斋心涤虑,到巳时御第一女,以应少阳初盛。
事后不得即刻起身,需闭目调息一刻,引气归元,再由第二女为他净身,重新交合。
以房事代斋醮,以纵欲代双修,以三人成三千之数……夫妻二人对此间流程都无比明白,甚至无需过多的交流,起因当然是前世。
逆徒为摧折师尊天性中的一抹清傲,命她以虔心布置斋醮法事般布置一场房事,否则的话,他便要对师姐痛下足以崩毁道心的狠手。
念头正起,或许是激起心湖波澜,那偏执的景象引起周依棠不好的回忆,独臂女子化作清光自陈易心湖而出,只留通玄驻守他心湖之中。
周依棠没有看他,走向冬贵妃,将她拉到一旁,吩咐事宜。
这独臂女子有话吩咐,冬贵妃哪能不听,如今她打头最怕是大齐女帝安氏,其次就是周依棠,她侧耳倾听。
每次行房以前,双方都需以银盆漱口净手;事中不得高声戏谑,不得饮酒助兴;事后也不可贪恋缠绵,须各自静坐调息。哪怕一个时辰里错过半刻,后面的次序都要随之更改,绝不能为了赶时辰强行继续。
哪里像是寻欢作乐?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依棠在为陈易安排闭关破境。
冬贵妃愈听就愈是心惊,之前难免尚有几分天方夜谭的心思,眼下都尽数消弭,她从没想到里面的门道如此之多。
这房事行上一回,还真颇有仪式感……
冬贵妃踌躇片刻,身居佛门修行,这般双修法,她不甚了解所以不予置评,可一看,眼下只自己和周依棠二人,分明还差一人,再一扫陈易,他走到一旁供案前,随手拨弄上面的拂尘,拨动八卦。
这般小动作,那人心有所属吧,大抵正是……
冬贵妃低喃出声:“…陆英?”
“自然不是。”
周依棠淡淡说完,望向了她。
冬贵妃与她对视片刻,心头莫名生出不祥预感,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望向了她的身后,半晌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声音:
“老爷唤我?”
闵鸣立在门外。
她显然是被冬贵妃途中吩咐婢女叫来的,尚且不知发生何事,肩上披着一袭桃红褙子,身形更显丰润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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