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那袭长入麒麟殿的身影停住脚步,头一眼瞧不出此人有多不凡,只是面貌与那通缉画上大相径庭,他笑敛起眉眼,朝众人抱拳道:
“诸位别来无恙。”
言罢,径直落座。
陈易一落座,恍若一个不懂礼数的乡野村夫,端起茶水就喝,捻起糕点就吃,顺便再环视一圈麒麟殿内到场的人。
英雄会引来的江湖豪杰成千上万,可真正能上山的少之又少,而且不看武功只看功德,殿内除了道士外,就有四十来把座椅。
陈易环顾一圈,这么多座椅里真正值得注意的,有一个和尚、三个刀客、还有一个佩剑的锦衣公子以及陪同的刀客。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熟人,分别是之前见过的贺泰雄,还有那会缝尸的道人张生真。
老天师从主座上缓缓而起,龙行虎步,可谓老而弥坚,他一起身,殿内的一众龙虎道士纷纷随之而起,他领头朝众人稽首行礼,
“诸位都是秤过功德善恶的英雄好汉,承蒙你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龙虎山无甚招待,唯茶唯酒,如有不满,还望海涵。但无论如何,诸位齐聚一堂,是我龙虎山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说罢,殿内诸英雄好汉举碗敬茶,老天师也回敬茶水,奉承声一时充盈殿内,好一会后慢慢平息,期间没有特意向陈易做什么表示,不管功德多大,众英雄好汉在这麒麟殿里都是平等的。
说到底,大家再有侠义,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一碗水端不平看似事小,但多少血光之灾、灭门惨案就是由此而起。
陈易也不甚在意,他对于帮龙虎山没啥想法,重在参与。
偏偏有人不乐意。
“陈千户功高压群雄,我钱安宁单独敬你一碗茶水。”
挑眉一看,是一位面如冠玉的锦衣公子,方才陈易就注意到此人的气息不同寻常。
他捧着茶水缓缓走来。
陈易不为所动。
他便自行将茶水一饮而尽,拂过唇边水渍后,颇为玩味道:“陈千户秤善量恶的风采,在下仍记忆犹新。”
许是陈易只是点点头后,照旧默默低头喝茶吃糕点,这钱姓公子再度开口时,语气已变得冷冽起来,
“我等久仰陈千户大名,不过名声虽大,却不像是什么好名声啊,跟天官所秤大相径庭,不知陈千户可有表示?”
陈易吞下口龙须糕,不咸不淡道:“表示?”
钱安宁面上挂起笑容:“在座各位都是行得正、坐得直的义士,所以秤善量恶后得上龙虎,只有陈千户您一人被天下通缉,反倒功高得让天官跪地,谁不奇怪?
依我来看,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是很难容得下沙子的人,陈千户还是澄清恶名为好,倘若这些恶名都是朝廷栽赃,那么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等哪怕是冒着法场砍头的下场,也要让陈千户平冤昭雪。
但如果恶名为真……”
他顿了一下,正欲提高音调继续开口,却被截然打断。
“全是真的,”
陈易喝茶漱口,慢悠悠道,
“不用如果,你能如何?”
………..
龙虎山客院。
女冠绕过一株百年罗汉松,款步而去,她飘渺的姿仪让林琬悺目眩神迷。
待她走近,林琬悺才回过神来,发现殷惟郢是独自一人前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下意识幸灾乐祸。
那人到底是没跟这女冠一起……
林琬悺暗暗地想,比起此行能不能见到他,她更希望殷惟郢一样都见不到他。
这样她就能得意的想,自己是身穿孝服守寡,可殷惟郢却是在守活寡呢。
可是事与愿违。
“他来了。”
殷惟郢简简单单一句,叫林琬悺定在原地,如同五雷轰顶。
她脸色迅速苍白起来,好一会后才恢复红润,极力平静道:“来就来吧,跟我可没关系…他来见你的是吧?”
殷惟郢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小寡妇拉不下面子,这种女人明知自己喜欢却努力不喜欢又不敢真的不喜欢,委实是拎不清。
“……他人在哪?”见殷惟郢许久都没再开口,林琬悺不住问,“…你告诉我,我好避开他。”
“你何必避开他。”见小娘这脸色,女冠略微思索,而后道:“他见了我,见了殷听雪,又见了周依棠......但没见你。”
林家小娘瞬间失去颜色,像白纸一样矗立在地上,风一吹就倒。许久,她嗓音轻颤,目光凄迷:“…我尚在守寡…他不见也是应该,这好、这很好……”
“是了,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林琬悺愣在当场,眨眼双颊充血,恼羞成怒道:“你逗我?”
“你这么拎不清,不逗你逗谁?”殷惟郢莞尔而笑,嗓音只有轻微的起伏。
常年守寡的林家小娘哪碰到过这样的人,连喘粗气,快哭出来,她揉揉眼角,冷声道:“我、我不见他。”
“真不见。”
“不想见!”她说得掷地有声。
“恰好他也不想见你。”
“那正好……你说什么?”林琬悺回过头,愕然道。
殷惟郢微微摇头,轻笑道:“很难明白么?他这种人何其多情,岂会为一个女子舍弃这么多红颜知己,既然你扭扭捏捏,瞻前顾后,那他就只能好聚好散,只是他不好出面,要我过来亲自说而已。”
“他…他怎么能……是不是你又在逗我,你又逗我?你肯定是……我、我…….”
林琬悺起初嗓音很高,但脑海里掠过新年夜理,陈易举手要丢弃香囊的一幕,慢慢地就变低下来。
殷惟郢顺势一叹,道:“说到底都怪我,我多此一举,错估了他的情深,白白劳你跑了一趟。”
“…….”林琬悺咬住唇,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道:“…来都来了,我见他一面,跟他好聚好散。”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无力,有种扯起胸腔发笑的冲动,二人从最开始相识到现在,都是一团糊糊涂涂,从来就没有过好聚,又何来好散……果然,那女冠一脸为难的模样,林琬悺看了便心碎。
“你、是你把我带过来的,顶多、顶多我欠你一个人情。”林琬悺急忙道。
“欠一个人情……”
殷惟郢为难许久,在林琬悺的目光下,终于点头道:
“那我尽力而为。”
林家小娘怕她反悔,赶紧道:“好、好!我没什么用,但是以后能帮的…我肯定会帮。”
女冠极为勉强地点了点头,缓缓转身,待一步踏院,离开林琬悺的视野后。
她慢慢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这人情来之不易,当物尽其用,
一个不懂道法更无武学的小寡妇,能帮得了什么忙?
殷惟郢拂起袖子,指尖碰了碰道袍下平坦的肚皮,想象小寡妇届时不甘不愿又无可奈何的神色,笑得更浓烈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立规矩(二合一)
“不用如果,你能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静了片刻,道道目光再度投向陈易以及他面前的钱安宁。
老天师回头看去,认出钱安宁是黄竹剑府的府主,年纪虽轻,但却已负盛名,其父早亡,十二岁继承剑府,十五岁三剑破苗疆巫王金蚕蛊阵,最狠当属二十岁那场淮南道屠大蛇,当时有人困于蛇腹三日,此人竟生生劈开大蛇取人,传为佳话,可谓是一代少年英雄,否则也上不了龙虎山,成为武林中人人敬畏的正道人物。
钱安宁是同挚友一起上龙虎,后者是个抱刀的刀客,坐在原位沉默寡言。
原本咄咄逼人的势头被截然打断,钱安宁得到回应后好一阵才道:“…既然此事为真,那么还望给个说法,陈千户是使了何种手段逼得天官下跪。”
他说到后面,话音提高些许。
面对钱安宁的质问,陈易却没甚大反应,懒洋洋问道:“你凭什么要我给个说法?”
任谁看不出他的轻视,身为剑府府主的钱安宁不为之动怒,而是轻笑出声道:“不是我要千户给个说法,而是在座各位英雄好汉要千户给个说法,大家秤善量恶上龙虎,哪个不是义薄云天、气冲霄汉,但陈千户在此实在不能服众。”
说罢,他停顿一下,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毕竟不是此地主人,也不能替天师赶客,只是接下来,众英雄好汉要约定正道武林的规矩,为江湖界定方圆,既然陈千户也不否定自己争议太大,届时还望沉默是金。”
江湖豪杰从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赶赴英雄会,当然不止是为龙虎山做牛做马就算,既然各个正道人物聚首,那么就索性就以道门祖庭为背书,为正道武林定下一番新规矩,其实上龙虎前,便有许多传言,只是陈易觉得事不关己,根本就没有在意。
钱安宁若当真镇住陈易,届时定规矩时将有不小的话语权。
麒麟殿内众人都齐齐望着二人,谁人看不出这是在借题发挥,但一时无人呵斥,众英雄好汉里,当属陈易的争议最大,功德最不可思议,“以身补天,匡世济民”,这天可还好好的没塌下来,英雄会上整这一出,简直就是上最贵的赌桌上出最大的千。
陈易把头一抬,笑得古怪,“你拿我立威?”
钱安宁道:“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殿内群雄随着紧张的气氛蔓延而出现一阵嘈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横插进来道:“钱府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起恶名昭彰,在座各位哪个在朝堂里有大好名声,官府是怎样的官府,大家都心知肚明。
据俺所知,陈千户是个急公好义的好汉,俺也曾承他的恩情,都是英雄好汉何必在这伤了和气。”
声音熟悉,说话的是贺泰雄。
他说完后,老天师这时也上前两步,打圆场道:“诸位都是秤善量恶上来,都是英雄好汉,天官是我龙虎山请来的,此事哪怕是出了纰漏,也是我龙虎山的过错,怪不到陈千户头上……”
“怪得到。”陈易倏然开口。
老天师的话音止住,钱安宁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飞快按捺下来。
陈易眯眼而笑道:“大家都是用拳头说话的江湖人,别来无恙。”
钱安宁道:“好,明人不说暗话,江湖事,江湖了,黄竹剑府府主,请教高明!”
“出手吧,来。”
陈易捧着茶碗端坐椅上,慢慢品用,似乎怕烫似地吹了吹风。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钱安宁等了一会,见他仍端坐椅上纹丝不动,眯了眯眼睛悍然出手。
江湖人争的是口气,拼的是胆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抛开虚头八脑的礼数后,越快出手占先机,就越能活到最后。
钱安宁出手时,麒麟殿内的火光忽然暗了三分。
黄竹剑府,用的自然是竹剑。
那柄竹剑不过三尺七寸,出鞘时却带起龙吟般的震颤,如似平地惊雷。
可是,当真正斩来时,竹剑破空竟无半点声息,直到剑尖距咽喉三寸时,方闻裂帛之音。陈易后仰的瞬间,檀木椅背“咔“地炸开木刺,他旋身腾跃,出鞘的后康剑已带起乌光。
“叮!”
金石相击之声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落。钱安宁手腕轻抖,竹剑如灵蛇缠上重剑剑脊,九节竹纹忽明忽暗,陈易只觉剑身传来九重绵劲,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虎口发麻。
陈易反手一剑力斩,以力破巧,钱安宁却似风中竹叶,青衫飘忽间已绕到左侧,剑尖刺向肋下。
这一剑快得匪夷所思,殿内竟有半数人没看清他如何变招。
回防已迟,陈易竟不避不让,左掌如刀劈向剑身,钱安宁眉峰微动,竹剑忽如灵龟缩首,剑锋倒转削向手腕。
一击落空,陈易眼中凶光乍现,长剑突然脱手飞出,直取钱安宁面门。
这一掷势若奔雷,钱安宁不得不撤剑格挡,就这电光石火间,陈易已欺身而进,抽刀而斩。
“来得好!”
钱安宁长啸一声,竹剑在掌心飞旋如轮,但见青黄剑影织成天罗地网,每道剑气都带着竹节爆响。
陈易的刀光撞上剑网,发出金铁交鸣声,两人身影交错间,地上青砖已现出数十道剑痕。
突然钱安宁剑势一变,似春江潮水漫卷而来,这招“潇湘夜雨”最善以柔克刚,剑光如雨幕笼罩,任你铜皮铁骨也要被削去三寸。
陈易的衣袍瞬间绽开数道裂口,身影骤然一闪,生生闪过雨幕似的剑光,
“该我了!”
陈易突然探手抓住飞回的长剑,剑锋划过地面溅起火星,剑花一挽,漫天剑影飞如疾风,激得钱安宁束发金环应声而断。
漫天剑影避无可避,唯有以剑相应。
青丝散乱间,钱安宁眼中精光大盛,猛地抓住破绽,竹剑突然由竖变横,竟用剑脊拍向长剑侧面。
“嗡——”
奇异的震颤声中,陈易的剑竟不受控地偏向右侧,钱安宁别开此剑后,竹剑青芒直取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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