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这是给我下的战帖。”
…………
江湖有时太大了,大到几十年的时间不过眨眼一瞬,大到哪怕有人力能搬山,砸入大海,掀起滔天巨浪,以后却也无人提及,大到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都有一席之地。
但江湖有时又太小,小到屹立山巅者,不过寥寥十人,哪怕一甲子一轮换,大多也留有过往熟识的姓名,而与之来往的皆是风云人物,就好像山巅的天潭,横竖不过几十丈,却屹立极高处。
这样的天壤之别,时常叫人觉得,武榜前十跟武榜以外的英雄豪杰,不是一座江湖。
对于麒麟殿的这些英雄豪杰们而言,因势而成的英雄会,秤善量恶上龙虎,举杯共襄盛事,乃至上天伐仙,无疑是此生绝无仅有的荣耀,足以门派内传唱一代又一代。
可对于武榜前十的人而言,龙虎山,不是想去便能去?上天伐仙,谁人武道路上,没有仙人作祟绊脚?
寻常人眼里威不可测之事,于那十人及其子弟而言,都是不过如此。
哪怕是武榜最末尾的瞎眼箭,传说中一位瞎了眼睛,五湖四海里到处乞食流浪的耄耋老头,亦给人一种“龙之小,小隐隐于市”的无声压迫感。
而以钱安宁之死来做战帖,这手笔不可谓不大,正因如此,才恰如其分,名副其实。
甚至有人心觉,钱安宁这一死,死得也算荣幸,死得值了!
而要与之应战的对象是陈易,这个秤出“以身补天,匡世济民”八字把天官生生压跪之人,盛名之下无虚士,场上英雄豪杰也说不清他到底是武道几品。
陈易取着战帖大步离去时,无人拦阻,也没人敢拦阻。
江湖用拳头说话,不一定畏威而不怀德,但一定畏威。
时值黄昏,沿路所见俱是一派死寂,此刻陈易正踩着满地枯枝往客院走,暮色像团铁锈凝在天际,石桌上刀痕沁着暮色,跨入客院半步时,他停了一停。
“何事?”
随着这声话音话音落下,一道挺拔坚韧的身影从路旁的阴翳里踏了出来,赵弘从树影里转出来时,梢上惊起三两昏鸦。
他立在那,有话要说,却一言不发。
陈易头也不回道:“有话到院子里说吧。”
转头进了院子,陈易径直于亭下落座,赵弘立在亭外。
片刻过后,他双手甫一抱拳,双膝一弯,跪到地上,
“恳请千户报我友之仇。”他一字一句,嗓音如铁。
陈易面颊微动,眼中眸光敛起,
他并没有应下,而是问道:“为什么?”
“钱庄主乃我知己,与在下私交甚笃,今日瞎眼箭既下战帖,还望千户应战,”他脊梁绷得笔直,仿佛正被无形弓弦绞着脖颈,“若千户不应,请将战帖转予在下。”
陈易笑了笑道:“原来…你是怕我会一走了之?”
“是。”赵弘不卑不亢道。
陈易细细扫向他,赵弘上门求人报仇雪恨,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在于,赵弘跟钱安宁是好友,兄弟义气值千金,意料之外在于,赵弘会这般直接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跟兄弟情义相较,也如粪如土。
陈易不咸不淡道:“我为何非要听你的?”
“所以在下请您听我的。”
陈易眸光微敛,慢慢道:“钱安宁之死,本就与我无关,我也不必为你报仇,你空口无凭的来请又有何用?”
“在下并非空口无凭,可冒死将所习刀谱转赠予千户…….”
话音未落,不待开出更多条件便被径直打断。
“我对你们的刀谱无意,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报仇,他之前与我叫板,你那时对我也有敌意。”
直白的回绝落下,亭下赵弘顷刻沉默。
陈易侯了片刻,正欲抬手赶人。
这时,
赵弘突然抽刀而出,照着自己的手指一刀狠剁过去。
一抹肃杀刹时弥漫,鲜血飞溅泥地里,触目惊心。
陈易眸光微敛,道:“这是何意?”
“若是千户还惦记我等的冒犯,在下愿以自废武功赔罪。”
赵弘把血淋淋的断指猛地往前一推,
“这根手指先做押金。”
血腥生猛的一幕落眼,陈易不住为之沉吟片刻,山风萧萧,落叶纷纷,自亭角到院墙处唯有深深寂然。
“走吧。”陈易挥手道,“把那指头拿回去,碍眼,战帖我接下,但跟你们的怨仇无关。”
赵弘神色不变,也不耽搁,利落地收起断指起身就走,不消多时便随着山风消逝视野之中。
人来得利落,走得也利落。
东宫若疏从陈易身边转出,摸了摸下巴,看向陈易道:“你怎么不直接答应,反正你也要打。”
旁人不了解陈易,她东宫若疏可了解了,陈易哪里是愿意忍气吞声的主,面对瞎眼箭这么直接的战帖,他如何不会接招?
“接贴是一回事,帮人报仇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想乱掺和别人的因果,”陈易补充道:“我怕麻烦。”
“噢,说起来,你不久前还答应我跟那赵弘交手两下呢。”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东宫若疏不懂陈易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分得这么清,在她看来都一样,全是顺带的事没差多少。
陈易望着泥地里残留的一点血迹,沉吟片刻后,啧啧道:“不过这人还真算讲义气,愿意自废武功为代价也给兄弟报仇……这样的人放整座江湖上也少有。”他顿了顿,补充道:“幸好我也有这样一位。”
东宫若疏闻言惊奇道:“你有兄弟?你这样好色的人有兄弟?”
“呵,谁说我没兄弟了,我当然有。”陈易应得很自信。
“谁?”东宫若疏开动脑筋把所有人都搜索的一圈,犹豫道:“…闵宁?”
“是啊,闵宁。”
陈易叹了一声,抬头眺望,怅然道:
“可惜闵宁没来这英雄会,说不准我会热血上涌些,给她撑撑场子争个大英雄。”
平素急公好义的闵少侠若是能碰上这等江湖盛事,定然兴奋不已,说不准就手臂勾住陈易脖颈,一道秤善量恶上龙虎。
既是兄弟、又是老婆的闵宁在他的心底,从来都占有着名叫“侠义”的一席之地,两肋插刀、肝胆相照…陈易兀然有些想她,说不准这个时候,她也想自己。
阖上双眼,陈易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你在想闵宁?”
突如其来的冷淡嗓音叫陈易把叹出的气都吞了回去。
他一摆头,便见独臂女子缓步而来。
陈易缓过劲来,略微苦笑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依棠自然不可能告诉这逆徒,因为闵宁也在想你。
陈易直起身,想了会后问:“你知道战帖的事?”
周依棠微微颔首。
显然刚才的情况,她都看在眼里,而老天师应该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周依棠。
“你说…瞎眼箭这一遭是为什么,我知道他是白莲教的人不假,该跟龙虎山作对,可这那些白莲教的圣子们…不是在听那隐太子的话吗?”陈易摩梭着下巴道。
瞎眼箭与白莲教有染之事,陈易早有耳闻,只是那时前往白莲教总坛,却并未见到这武榜前十的踪迹,深入炼魔渊,也同样如此。
但这瞎眼箭偏偏在此时出现,做的事还跟隐太子等人的行为截然相反,叫人摸不着头脑,不得不疑惑。
周依棠沉吟后推测道:“或许,瞎眼箭不是在听白莲教的话,而是在听…无生老母的吩咐。”
陈易眸光顿时凛冽。
他自圣天子那里得知到许多内情,白莲教背后的神祇是湘君,但湘君并非无生老母,祂所扮演着的,只是无生老母的先知的角色,换而言之,湘君把整个白莲教都蒙骗走了为祂自己所用。
既然如此,那么瞎眼箭听从的,怕是真正的无生老母。
“武榜前十啊......”
第五百九十二章 周依棠的心病(二合一)
“我打瞎眼箭,胜算几成?”沉吟许久后,陈易问道。
周依棠比出一根手指。
陈易挑眉道:“就一成?”
“一成不到。”她直言不讳。
陈易眯起眼睛,纵使这番话不叫人意外,但还是太过伤人。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到二品?要我说这个瞎眼箭,武榜十个他排第十,也就一品末流的水准。”
“我也只排第九。”周依棠道。
“那能一样吗?”陈易双标道。
独臂女子沉吟不语。
陈易没等她开口,反而先道:“我是想说,只不过他刚好六七十岁攀上一品,勉强挤进武榜前十,跟前面九个的差距,肯定比人们想象得大,所以我未尝没有胜算……”
话说得没轻没重,大有轻蔑武榜第十之意,可周依棠知道,这逆徒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压力,之前一路上都未曾表现出来,此时此刻,手心里的血布战帖重若千钧。
正因如此,从来杀人无算的陈易拧紧眉头,喃喃道:“他为什么给我下战帖?”
“你名头大。”
“我?”陈易猛地想到什么,惊愕道:“秤善量恶?”
八字谶语秤得让天官跪地,这么多时间过去,足以成了传遍龙虎山上下的奇事,瞎眼箭若在附近,有所耳闻也不足为奇,但陈易略微作想,又觉得这未免太过恰巧,太过极限。
他看向周依棠,后者也眉目沉思,良久后道:“许是…他信的无生老母更先知道。”
陈易眯起眼睛,头皮微微发麻。
天下将要大乱,天上也有大变,这场天官的秤善量恶,许是从一开始,就有别有用心的神祇注目。
无生老母,正是其中之一。
东宫若疏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他们说的话,自己都听得不太明白,一阵云里雾里,索性直接道:“那么…你打还是不打?”
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今纠结无生老母,纠结秤善量恶毫无意义,事已经发生,当务之急还是应对瞎眼箭才是,陈易道:
“瞎眼箭就在龙虎山附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给我下战帖,我未必就要一个人应战。”
说罢,他朝周依棠眨了眨眼。
独臂女子沉思后,竖起两根手指,“两成。”
陈易皱眉道:“我们夫妻同心,一加一不能大于二?”
“你小于一。”
陈易被沉默了下,话难听是难听,但似乎也的确如此,周依棠自折剑之后,损伤极大,实力还未完全恢复,不过二品,而自己仅有三品境界,哪怕是三品中的佼佼者,一个二品与三品协力,也难与实打实的一品抗衡。
不觉间黄昏渐隐,夜色昏黑无边,陈易坐于亭中,沉吟许久后深吸一气,唯有一心,
“天下第十而已,比不上吴不逾。”
周依棠默默看着这逆徒,似有触动,待陈易转过眼来时,她有意错开。
“吴不逾那时压至同境与我相斗,然而剑意仍逊我一筹,瞎眼箭的武意天生不会超过这等境界,他在他的路上走得很深,那么…我也得走深一点……”
陈易沉浸在思绪里,他开始一点点剖析自己与瞎眼箭,独臂女子坐于其旁,将自己对其所知一并交代,她虽然不是一品,武榜第九之名已名不副实,但过去的记忆仍在,眼光也仍在。陈易根据她的话,以及武林传言,把瞎眼箭的武道和招式都拆解了一遍,再将破招之法一一对应,并且融会贯通,时而卡顿,周依棠简明扼要地点拨,陈易反应也迅速,很快便找出答案。
不远处的东宫姑娘还是什么都听不懂,只是觉得二人在那边谈得兴起,大多时候是陈易说,周依棠听,极有夫妻相。
当说的话已说完,陈易并未因此而热血沸腾,神色反而更加凝重,刚才都是纸上谈兵,实际上瞎眼箭有多少压箱底的招式,也没人知道,见过的人绝大多数都死了,连周依棠也不过是有所耳闻,而且哪怕是刚才纸上谈兵时,他核算过,胜算最大也不过四成。
山风忽冷忽热,没有定数,陈易垂陷入长久的沉思中,
许久后,他自言自语道:“瞎眼箭怕不止是冲着我,更冲着这座龙虎山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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