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那诵经声并不庄严肃穆,反而低沉、单调、重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呓语。
队伍两侧,则有面色苍白的小沙弥不断地抛洒着花瓣。
那起初鲜嫩的花朵,落到地上,瞬间褪了色,化作干枯发暗的死花。
整个队伍沉寂,除了那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别无其他杂音,两侧行人行路匆匆。
陈易凝神细听,那反复吟诵的梵文,一时有些熟悉,小狐狸曾给他讲过佛法,也念过几句梵文。
他猛地想了起来,那是金刚经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正欲开口唤殷听雪,却见那素来杀伐果断的魔教圣女竟再一次僵立在原地,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她双唇失血,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极致的畏惧,口中反复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我不要顿悟…我不要……”
顿悟?顿悟什么?陈易心中疑窦骤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心头。
似是听到了执迷不悟的声音,那支原本行进诵经的队伍,缓缓止住,比丘们陆陆续续地站住脚步,紧接着,那些深深低垂的头颅,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而来,诵经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街道。
随后,队伍从中分开,一位身着猩红袈裟、与其他僧侣装扮并无二致的僧人缓缓步出。
她缓缓抬起头,把脸从兜帽中露了出来。
竟是方才烟消云散的药上菩萨,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听雪,你所见所感,皆是虚妄,何必执迷?”
第六百九十九章 魔教圣女
漫长的僧侣队伍止了下来,一张张面孔穆然而死寂,明明队伍拉得极长,位置也未曾变过,此刻却如同拱卫在菩萨莲花座下的护法罗汉们。
殷听雪浑身轻颤,面色苍白起来,她的脚步不住往后退,口中喃喃:
“无上明尊,十方光明,愿我身心清净……”
几乎是第一次,陈易从这魔教圣女口中听到神教的祷词。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小狐狸又素来乖巧可爱,有些时候,陈易都忘了,殷听雪是圣女,更不知道她会念神教的祷词。
毕竟,襄王女殷听雪本不是魔教中人,自小起,她便随母亲多读佛经,心中天地不出京城,自母亲离世后,更是局限于王府,乃是小小的银台寺里。
母亲的离世,让少女就此孤独了起来,只是她对此并不在意。
明暗神教借过不少佛经典故,乃至其教主公孙官也信手拈来,然而本质上,神教却是与佛门彼此对立的,佛门所讲的是“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神教却截然相反,诸行皆自明尊之意,诸法皆自明尊而来。
药上菩萨缓缓上前,她的后脑勺处萦绕着淡淡佛光,她单手伸出,如同菩萨施露般伸向殷听雪。
殷听雪步步后退,口中不断吟诵着神教的祷词。
然而,二人间的距离并未缩短。
药上菩萨看似一步,地面却以四五步的长度在脚下缩短,几乎数息之间,便来到了殷听雪的跟前。
陈易的手再度按向了剑柄。
这一回他并未立刻出手,是心中疑虑过后,意欲静观其变,可此时此刻,药上菩萨抵近了殷听雪,他又有了出手的打算。
小狐狸……
陈易的眸光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含着一丝希冀。
他也不知这种希冀怎么来的,自己不是很反感当殷听雪的母亲么?
念头方方落下,
嗤!
一道寒光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直贯而出。
天生东宫若疏忙地一看,却见陈易没动。
出剑并非陈易,而是殷听雪!
她手中的长剑悍然洞穿了药上菩萨的心口,露出长长雪白的一截冒着寒光。
寒光下,魔教圣女的面容狰狞扭曲,尽是愤懑挣扎,陈易曾见过,前世被她千里追杀的时候,她露出的,便是这样一副面孔。
药上菩萨的身形剧烈震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生机好似急速流逝。
随着魔教圣女进一步推剑,药上菩萨的震颤愈来愈小,然而,她竟仍强撑着,脸上挤出一丝慈爱,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摸殷听雪的脸颊,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的话语:“听雪…你怎么…还不明白……”
话音落下,却是毫无犹豫地,魔教圣女加大了力道。
她手腕猛地一拧,剑锋在对方体内残酷地搅动,将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彻底搅碎,化作点点流光逸散。
殷听雪霍然转身,面向那漫长而寂静的僧侣队伍。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杀意,身化黑电,人随剑走,她已扑入那群僧人之中。
剑光起处,如黑夜中炸开的惨白闪电。
诡异的是,那些僧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劫,竟无一人反抗,也无一人逃散。
他们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甚至有人闭目垂首,口中默诵着未尽的经文,木鱼还在发出单调而空洞的笃、笃声。
一颗光头滚落在地,脸上竟无惊无惧,反而双目微阖,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旁边一名老僧,兀自敲着木鱼,节奏丝毫不乱,直到剑锋掠过他的脖颈,木鱼声才戛然而止,那头颅飞起时,嘴唇仍在微微开合,默诵着未完的经文。
血光四溅。
剑锋划过脖颈,头颅滚落;刺穿胸膛,鲜血喷涌……他们只是沉默地承受,仿佛这场杀戮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献祭,他们如同沉默的麦秆,在镰刀下纷纷倾倒。
东宫若疏看得魂体几乎涣散,惊骇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陈易也愣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血光的身影。
鲜血如同泼墨般肆意挥洒,染红了街巷,溅上了两侧斑驳的墙壁。
殷听雪越杀越狠,剑招愈发癫狂,口中的祷词也越念越快,越念越响,她那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姿态,与陈易记忆中乖巧温顺的小狐狸判若两人。
“好…好可怕……”东宫若疏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颤,“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早年也经历过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引颈就戮的场面,更未见过殷听雪如此疯魔的模样。这哪里还是那个时而狡黠、时而黏着陈易的小狐狸?
分明就是一个魔教圣女啊。
陈易却依旧沉默,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颂词越来越急切,鲜血飞溅中,她身形来回穿梭,手似乎也越来越抖,他看着殷听雪剑势越来越狠,招式越来越狂乱,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她自己的一部分,都彻底搅碎。
血溅长街。
杀到她的剑都已满是破口时,她终于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血红,以及栽倒在地一袭袭僧衣,伴以念珠、木鱼、莲台……
殷听雪视野中尽是鲜血弥漫,糊得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她麻木地走过一道道尸身。
一道身影,忽地从模糊一片血红间走了过来,殷听雪几乎本能地举剑斩了过去。
可他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剑,翻过手来,瞬间扣住了殷听雪的手腕,她忽地一阵颤抖,猛地回过神想抽剑继续斩去,却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陈易卡住了她手腕的窍穴,微敛的眸光,迎上她已杀得通红麻木的眼。
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你…也要…死!”
可纵使如此,但卡住的剑锋却已无力上抬,她企图抵近猛扑推开,却已无力,双目已失神,口中不住喃喃……
“你也得死……”
话音落下,她在陈易怀里失神地昏了过去,
“我不要做...佛.....”
这便是她最后的话音了。
………………
噼啪。
在这无明世界生起的篝火,只有一声的火星四溅,旋即,幼小的火苗便凝固在柴堆上,任陈易如何心想事成,都动都不动。
陈易侧过眸,看了眼躺在榻上昏睡的殷听雪,一时不知到该说什么。
他心绪繁复。
殷听雪从来乖巧可人,总会体贴他的意思,百依百顺,自成婚后,他心绪便很少有过这般复杂过。
只是眼前的殷听雪,不完全是他的小狐狸,而是…那魔教圣女。
火光下,陈易凝望着她的睡颜,不住喃喃,
“可不管怎么样,小狐狸都还是小狐狸啊……”
第七百章 纸花(二合一)
困在此地多日,终究离开了这无明世界,更离开这禁地深处。
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除却零散的记忆以外,殷听雪已记不得清了。
只记得她杀得一路血肉模糊,一袭黑袍黑了染红,干涸又黑,手中的剑也凝固了薄薄一层血痂。
一路到底有惊无险,除却一开始不知为何引起无明主的巡视,之后到底是平安出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面前有扇门。
殷听雪推门而出,京城的景象再度浮现眼前,她四面环顾一圈这似曾相识的景象,再抬头看眼早已金箔剥落、枯藤缠绕的牌匾。
没想到从无明世界出来后,刚刚好便是襄王府。
殷听雪眸光微敛,抖了抖染血的剑,杀死此生一大仇敌,本是平生一大快事,可无明世界的游历消磨了许多快意,而再出来时竟是襄王府,不免触景生情。
“怎么不逃了?你不是很会逃么?”
她拢住心绪,回味着当时的快意,可快意如劣酒,总在入喉时最为痛快,再三后却是索然无味。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接下来她要复仇的人,还有许多。
陈易只是第一个。
殷听雪收剑回身,意欲离去,可踏过几步,犹豫再三,还是纵身一跃,翻入王府的院墙之中。
与所想的一片死寂不同,出人意料的是,王府内很热闹。
入目并非想象中的萧条破败。
廊庑下挂着崭新的红灯笼,黄昏来到,里头的烛火便亮起了,婢女们端着漆盘穿梭往来,盘上摆着时鲜瓜果和精致茶点,步履匆匆,期间摇来摇去,遇到老妈子们时,几乎同时低下头。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筐还带着泥的新鲜冬笋从旁经过,嘴里絮絮叨叨地商量着晚上是炒腊肉还是煨汤。
沿路那几株老梅竟开着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几个面生的、脸庞红扑扑的小丫鬟正踮着脚,拿着长杆小心翼翼地清理梅枝上的残雪,一边做活一边低声说笑。
这时,
阳光正好,洒在熟悉的飞檐翘角上。
怔了许久,殷听雪兀然笑了,眼前的景象啊,并非昨日重现,而是王府给太后赏下去了,乔迁了,乔迁之喜啊。
上上下下,
多高兴啊。
吐出一气,殷听雪想去看看银台寺,看看那里改做什么样了,她走过廊道,一个老花女正慢悠悠地修剪着盆栽的枯枝,手边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
殷听雪一时定住,认了出来,那不是红绫吗,自己的贴身丫鬟,走的时候还留了个小人偶给自己,放在陶罐里了…她怎么这么老了……
红绫比她稍大一些,约莫不过八岁,可是却看上去老态龙钟了,皱纹一条横着一条,头发也花白着,双颊皮肤也皱着,哪怕里面有肉也撑不起来,因为过去几年吃了许多苦。
一望过后,殷听雪按捺住许多心绪,本想一走了之,可是这时,红绫却心有灵犀般地瞧见了她,便倏地一把扑了过去。
殷听雪不知怎么地躲不开,回过头,便撞见了红绫激动的脸色,她脸上许多犹豫,却紧紧抓住殷听雪的手,越抓便越是确定。
殷听雪与她对视着,多年不见不知说什么好,红绫嘴唇嗡嗡,许久之后,才出着声道:
“姑娘你…你还这么小只啊。”
本想一走了之的殷听雪,忽然想一直留下来。
红绫扯着她,眼睛亮亮的,她的眼睛一直很亮,老用这双亮眼睛带自己去玩,这个时候也很亮,像是小时候一样。
“红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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