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她忙把剑拣起,解下那卷文书展开。
纸上字迹清隽端丽,是寅剑山掌门,白玉真人的字迹。
“陆英吾侄,见字速来主峰祖师殿,有事相商。”
落款处盖着掌门印信。
陆英疑惑之余不敢耽搁,将文书收好,提起剑便往主峰赶去。
寅剑山有三十六峰,主峰居其中,归历代掌门所属,陆英上山这么多年,来主峰的次数屈指可数,寻常时候,她都在苍梧峰跟着师尊练剑,与主峰的来往并不多。
从苍梧峰到主峰,要翻过两座山岭,穿过一片松林,她走得急,不一会便到了,主峰和苍梧峰是两种模样,
苍梧峰清净,清净得近乎冷清,除了师尊和她、还有后来的陈易,便再无他人,可眼前的主峰错落着大大小小的院舍,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有的院门前挂着匾额,写着“某某堂”、“某某阁”的字样;有的院中传来弟子诵读经文的声音,嗡嗡的一片,像是蜜蜂在巢里闹,这样的门派才有真正门派的样子。
山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女冠结伴而行,低声说笑着什么,见了陆英,忙敛了笑,侧身让路,垂首行礼:
“陆师姐。”
陆英点点头,算是应了。
那几个女冠走过,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苍梧峰的陆师姐?”
“嗯,剑甲师伯的大弟子……”
“看着好年轻……”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清了。
陆英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一路上,不断有弟子向她行礼,有比她年纪小的,更多的比她年纪大得多的,那些看着三四十岁的老弟子,见了她也得老老实实叫一声“陆师姐”甚至“陆师叔”,她一个个点头应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有些恍惚。
在苍梧峰待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比这些人辈分大得多。
主峰的山道很长,弯弯绕绕地往上延伸,两边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有的正开着花,红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热闹得很。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在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平整开阔,足有数十丈见方,广场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大殿,飞檐斗拱,青瓦覆顶,檐下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祖师殿。
殿门敞开着,里面隐隐有香烟袅袅飘出。
陆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高大的木柱上雕着云纹,朱红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正中的神龛里,供着寅剑山历代祖师的牌位,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把整个大殿熏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白玉真人立在神龛前。
陆英在殿门处站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着。
待那女子上完香,将线香插入香炉,这才转过身来,
“陆英来了?”
陆英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弟子陆英,参见白玉真人。”
陆英垂首站着,心里有些忐忑。
不知掌门召见所为何事?莫非是师尊那边有什么吩咐?还是…关于小师弟的事……他到底暴露了?!那自己死都不能说!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道剑气扑面而来!
那剑气凌厉至极,出手时根本没有前兆,白玉真人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周遭的线香便被那道剑气激得烟雾缭乱,青烟四散。
陆英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多想,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迎着那道剑气而去,铛铛铛连出数剑,每一剑都堪堪挡住那道凌厉的剑势,她辗转腾挪,脚下的青砖被她踩得微微发颤。
最后一道剑气被她一剑挑飞,嗤的一声冲出殿门,没入天空消失不见。
陆英横剑在前,胸口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有余悸地看着白玉真人。
那道剑气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若不是她这些日子练剑勤勉,方才那几下怕是接不住。她忽然想起之前陈易指点她剑招时说的话:“剑意比昨日凝实了些,但最后一式转身时腰胯松了,力道传不到剑尖”。方才那几剑,她特意用了那招,比先前用得更好了。
白玉真人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些年历练果然学有所成。”
陆英松了口气,倒抓剑柄抱拳行礼。
“真人谬赞了,弟子资质愚钝,全靠师尊教导……”她说着,忽然想起正事,便问道:“不知真人召陆英来,到底有何事?”
白玉真人的笑容敛了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又往香炉里添了几炷香,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很久,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缭绕,遮得有些模糊。
陆英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许久。
白玉真人转过身来,她看着陆英,目光神色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陆英。”
陆英心头一紧:“弟子在。”
白玉真人看着她,又沉默许久,终于,她缓缓才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师傅…功力大损了?”
陆英瞳孔猛缩。
功力大损?
师尊?
怎么可能?
她愣愣地看着白玉真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
“……什么?!”
“…你师傅的本命法剑…断了。”
……………………
苍梧峰上,罪魁祸首陈易正蹲在灶前,对着一锅焦糊的粥发愁。
他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拿铲子刮了刮锅底,那一层黑乎乎的焦糊,刮下来簌簌掉落,像是一层层炭灰。
擦了好一会儿,锅底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他把水倒掉,又舀水冲了一遍,确认没有焦味了,这才把锅端回灶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蹲下身,重新点火,一点就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了水,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想到陆英练得差不多了,这会许是在读经,等她读完,便备好一碗热粥给她,师姐肯定会很感动。
这一会,他还不知道陆英那边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陆英到底知道了什么。
第十七章 又走火入魔
没入苍梧峰的山门牌坊时,陆英像抛进水里的鱼一样坠进去的,跌跌撞撞,身子根本没有凭依。
“…你师傅的本命法剑…断了。”
“本座虽亦不置信,只是如今寅剑山剑阵已寻觅不到若缺剑的踪迹,曾过问你师尊,她也避而不答。”
“潼关以西之地已沦丧妖邪,天欲倾覆,生灵危急,如今剑甲之传承,唯仰赖你。”
……白玉真人的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偏偏陆英还未曾做好准备,白玉真人当时也看出陆英的难处,只轻叹一声,为她施了清心诀,让她回去平复心境,如若不信,亦可向师傅确认。
可是,向师尊确认,她怎么敢……陆英脚步虚浮,难以站稳,她不知她是如何回到自己住处,只知关上门后整个人便倒了下来。
陆英不愿相信,却不由半信半疑,在她眼里,师尊一直是天下第九的剑甲,始终屹立武榜之上的世间第一剑仙,所谓剑开天门、万剑归一这些出现在杂文小说里异想天开的剑招,对师尊而言都是信手拈来。天下将变,陆英不是不知道,自西晋沦为群魔巢穴、鬼王横行后,再无知的修士都知大劫将至,可她心里一直坚信,师尊只需一剑立于苍梧峰上,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人便足以挽天之倾。
脑海间独臂女子一人持剑迎向万千魑魅魍魉的景象浮现,陆英恍恍惚惚地抓起师尊所赠的长剑,她指尖轻触剑锋时,心底言语忽化作一股冲动,旋即卷起道袍破门而出。
演武坪上,师尊在那垂首凝望她留下的剑痕,侧眸见她奔来时,嘴唇微嗡似欲开口,陆英却想也不想,一剑“苍松迎客”直刺而去。
锐利的剑锋卷寒光逼面而来,独臂女子瞳孔微缩,身形一侧,回首正欲喝声一句,可陆英见一剑落空,竟是再来一剑,手腕一抖,直刺的剑势变横斩,寒光已盖向独臂女子脖颈。
砰!
剑锋向外荡如满月,衣袖飘舞,周依棠退去半步,千钧一发之际将这一剑荡开,她蹙眉看去时,却见剑气四散后陆英怔怔的脸。
“…师尊!”
她把剑抛开,面颊上淌出泪来,
“师尊,你果然!”
周依棠脚步一顿,素来面目清寒的独臂女子并无过多神色,只缓缓阖上双眸,再睁开时,眼睛没有看向她。
早有预料,这并非什么难以接受之事,水落既是石出,她迟早要面对,三尸已斩的周依棠并不为此心起涟漪,纵使如此,平静如渊的双目依旧倒映着陆英颤抖的肩膀。
在她之后,剑甲首徒既是剑甲,只是这般瘦弱的肩膀当真能扛起重担么,周依棠不得而知,如今她尚且连主宰自己命运都做不了,寒风穿过冷杉,使陆英的肩膀愈发激颤,这时陈易或许反而会勾起两边嘴角,向她露出一个笑脸,他笑起来总让人又气又无奈,反倒不会叫陆英这般忧心。
梨花带雨的陆英颤得厉害,她几次想拣起长剑都握不住,瘦弱的骨节无法撑剑而起,她无助地看向周依棠,独臂女子眸中却并没有一个无助的女子想要的东西,就像那时大雨倾盆,她始终握不住已断作两截的若缺剑,抬头迎上的只有陈易同样沉默的双目。这时她发现自己无法与陆英感同身受。
一时间独臂女子刹那失神,陆英也化作一片空白。
她来到一瞬的寂灭禅定中,这一瞬间她仿佛不属于这一世界,所立之处也不限于这方寸,这是难得的一瞬间,这一瞬间庄子分不清是自己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子,出生时走了八步口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释迦摩尼也是在这一瞬间吃下命中注定的死猪肉,这一瞬间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你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心不滞于一地,似看非看地纵观全体,就是这么一瞬间。
也恰恰是这一瞬间,有人大煞风景地喊了一句:
“吃饭啦!”
没人回应,那人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喊了一句,“没听到吗?!”
喊了两声,都没人应,陈易从厨房中走出,手里还端着两碗粥。
奇怪。
他端着粥,往演武坪走去,眼前豁然开朗,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演武坪上,独臂女子静静立着,面上没什么神色,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陆英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把师尊所赠的长剑扔在一旁,沾满尘土。
陈易端着粥,目光从周依棠那张清冷的脸上扫过,那张脸清冷依旧,并无波澜。
然后移开。
落在陆英颤抖的背影上。
再移开,
落在那柄被抛弃的长剑上…….
最后,落回周依棠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
忽然,他敏锐捕捉到什么。
陆英这副模样,他如何不熟悉,那是天塌下来的表情,是信仰崩塌的表情,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最坚信的东西忽然不在了的表情。
陈易的眼眸里,倏然掠起一丝贪婪。
那贪婪近乎一闪即逝,像夜里掠过窗棂的野猫影子,可就在它掠过的瞬间,周依棠侧过头,正正地对上了他的目光。她清晰捕捉到那一瞬的贪婪,倏然从那一瞬间惊醒。
陈易没有躲,也并未掩饰,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周依棠那双清冷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后,他抬脚朝二女缓缓靠近。
陆英没有回头,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肩膀还在颤抖,泪水还在往下淌。
既然陆英已发现师傅功力大损。
既然如此,只需他再推一步,让她发现元凶是谁……
陈易的目光落在陆英颤抖的背影上,那背影瘦弱、无助,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这是她心里最脆弱的时刻,只需轻轻一推,便可坠落深渊,他看着那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走到陆英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扶她。
是越过她,狠狠抓住周依棠。
抓向哪里呢?
他目光下滑,落在某处山峦上,那地方饱满,挺拔,即使隔着衣裳也能看出诱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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