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16章

作者:蓝薬

“喜欢梅花的女人很多,喜欢剑的女人却少中又少。”

他从来没碰过喜欢剑的女人,剑术、武功、家传,好像从来都是男子的事。他心仪的姑娘也是喜欢织绣女红的姑娘,早春时节,会穿上春裙在梅花间撒欢乱跑。

“确实少,而且一有就往往厉害,”

那人顿了顿,道:

“那一个喜欢剑的女人会喜欢什么呢?”

那人平白抛来一问,张少言正欲摇头,可话刚到喉咙,他福至心灵道:

“你。”

短短一字,陈易一愣,捧腹笑出声来。

笑到最后,泪都出来了,他随意抹去,张少言心底感慨,这前辈其实是个很喜欢笑的人吧。

“你是来问我剑的吧,”收起笑脸,陈易慢慢道:“你很喜欢剑。”

这话听起来应该是反问,可他是陈述不是反问,张少言知道自己对剑术的痴迷已溢于言表,重重点头。

“喜欢谈不上好与不好,但不该极情于剑,人越过分用情,就越容易一叶障目,”他淡淡笑道:“武林上出世剑入世剑什么的说的玄而又玄,要是为这些东西所痴迷,就是着了相、入了迷障...这些话你听不听都没意义,我也不会详谈,只是剑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块铁片刀兵。”

张少言似懂非懂,问道:“若不喜欢剑,那练剑又为什么?”

陈易淡淡道:“杀人。”

两个字落下得过于理所当然,张少言迷惑不解间又倏然一惊,

“前辈,我...我不太明白。”

“那就是你的事了。”

得人一句中听的话,就随口抛下几句剑道的理解,领会不领会都看个人,多说无益。

何况杀心不足的道理,他早已明白,但也是今日才再度记起,陈易转身而去,道:

“别打扰我了,走吧,公子哥。”

张少言回过神来,喊了声:“前辈。”

见陈易驻足,他吞了口唾沫,郑重其是问了一声,“剑只杀人么?”

“当你有人想杀的时候,剑也好,刀也罢,抽它出鞘,只管杀人便是。”

陈易说完,忽觉这话不够有宗师气象,又道:

“你杀的人不够多,不明白剑只杀人,赠你一言:观千剑而后识器。”

张少言恍恍惚惚地走出梅林时,惊觉手久久按在剑上,早春寒凉,背上脖颈都是冷汗。

午后,那人告辞白鹄观,与妻乘车离去,张少言不能相送。

当夜,张少言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身为听潮剑庄的少主,习练听潮剑法已久,纵横武林不知行过多少侠仗过多少义,他也杀过许多人,可剑的意义他讲不清楚。

他随父亲拜会过无数剑道宗门剑术大家,连道武双修的真武山和寅剑山都去过,也曾见过高山,听得宗师们讲得天花乱坠,舌灿金莲,为此心神向往。但如此简单的要义,他却从未听过。

张少言坐在床边抚剑,听潮剑庄立庄三百年,祖上原是江边渔户出身,后有一位祖师在汉水秋潮里悟剑,称江水有潮,风雨有潮,刀兵交错亦有潮。故听潮剑庄练剑,先不练眼,先练耳,听潮剑庄的弟子,入门先坐江边,不准摸剑。他爹曾郑重其事地教授说,剑不只是手里那三尺铁,是水势,是风声,亦是人心一瞬起伏,听不见剑中的潮声,就永远只会使没有出路的死剑。

张少言小时候最烦这句话,坐在江边一坐就是整日,听得耳朵里全是水响,回去做梦也梦见大潮拍岸,直到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使出“回澜”,一剑明明已经刺空,却借腕势折回,反从二师兄剑脊下挑入,才忽然如有顿悟,甘之如饴。

他不停地抚摸剑鞘,不断回忆听潮十二剑,压下躁动不已的剑心。

可终究是无用功,那人所述的杀人剑如修罗炼狱,锤锻剑心,张少言狭背汗湿,额上都是冷汗,不得已推门而出,于房前廊道舞剑。

他想征服这种剑!

想将之化为己用,

少年见虎,野火焚河!

张少言仗剑而起,劈斩撩砍,出剑转势,身形在廊道中兔起鹘落,剑光寒芒起初大起,而后慢慢内敛,他愈发兴奋,十三岁时第一次使出“回澜”的心,如今又在他胸腔激动跳跃。

好剑,好剑…...

好一个…杀人剑!

“喝!你小子使得甚么剑!”

突地,林木间响起一声熟悉的暴喝,张少言一惊,剑势陡然全乱了,他脚步一错,打斜的身躯像是追着剑一样把剑追回来,可剑是追回来了,人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

一道魁梧的人影闪到身前,张少言挠着头惊道:

“爹?!”

张观涛双目圆睁定定看他,颇像一尊佛教里怒目的护法天王,张少言缩了缩脖子,利索爬起。

“你这剑使得,把我们听潮十二剑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走火入魔了吗?哈?”

张少言不知该说什么,他这回一人先行,本就惹怒了父亲,眼下使剑又被抓了正着,只得在那挠头。

“福生无量天尊,庄主不要过于苛责少庄主了……”

观主长晏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他似乎是带庄主来到这处客房,

“此般剑法,与那位道友有几分相像,少庄主天资聪颖,想必是见猎心喜,故此无意使出。”

张观涛冷哼一声,似乎不信,张少言一昧地朝他傻笑,道:

“爹,真是那样,你不知道,那人的剑术多高明,我从没见过这么烈的剑。”

张观涛蹙起眉头,想教训又见有外人在,只得沉吟。

父亲的脸像蒙着光,张少言疑惑间一瞧,天不知何时又亮了,竟是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这处客房离殿前广庭不远,陆陆续续有些许喧闹声传来,张少言快步上前一看,就见他们听潮剑庄的人都到了,聚在三清殿前,跟一群道人们问起前夜的事。

张少言一上前,刚转出没多久,就被眼尖的二师兄瞧见了。

“那小子搁那呢!”二师兄这一嗓子又惊又喜,还没等张少言应声,呼啦啦一大群人便涌了过来,将他团团围在当中。

二师兄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末了在他肩头重重捶了一拳。给五师弟瞧得一慌,赶忙挤进抓着他的胳膊看,个头最小的八师弟跟着从人缝里钻进来,二话不说飞跳上来锁住他脖子,张少言哎哎一声当场一屁股甩倒,满堂哄笑,一时吵闹喧哗不绝于耳。

听潮剑庄师兄弟们闹作一团,好似湖中竞相争跃的鲤鱼。

张少言左右开弓,四面应付,一会儿要回答二师兄的问话,一会儿要安抚五师弟的紧张,还得甩开八师弟,吵吵闹闹相当一阵。

“大师兄呢,大师兄没来么?”张少言人群中瞧不见大师兄的身影。

“来了来了,跟庄主一块吧。”

张少言闻言便从人群中挣扎而出,才探头瞧见见父亲的身影。

张观涛与长晏子同行,后者为张观涛述起此前之事,娓娓道来,还为张观涛指出当时几处交手之地,张观涛起初絮絮细语,问及详情,而后渐渐默然。

他停在一处檐柱下,眉目凝重,

青漆的紫檀檐柱上留有剑痕,切面齐整,入木三分。

张观涛指尖轻抚柱面,紫檀木密实坚硬,当以百年不腐,金石不可犯,这剑痕则是无意间留下。

长晏子见他停住,不由道:“庄主……”

“观主,容我细细观瞧这剑痕。”

“庄主请自便。”

张观涛指尖在剑痕上摩梭不断,切面寒凉刺骨。

观主不知其中玄妙,但也知这是江湖上剑客凭刀剑痕迹识人的功夫,便退到一旁,脚往后挪没多久,眼角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无意冒犯。”

檐角阴影下缓缓走出一长袍男子,按剑而行,直至檐下,张观涛斜眼后退开一步,男子倏然矮身拔剑。

剑光一闪,檐柱上相隔不过十寸处,多出一道粗看相似的剑痕,男子缓慢收剑。

张观涛再上前去,凝望后道:“森然。”

同样入木三分,剑痕的细微处却截然不同。

“砚台,杀气竟更甚于你。”

顾砚台默然无言。

“庄主有这般可以相提并论的大弟子,已是名师出高徒,”长晏子缓缓道,再一打量这听潮剑庄大师兄顾砚台,继续道:“没想到砚台都这么大了,上一次见到,都在十几年前了。”

顾砚台朝观主执了一晚辈礼,观主作道门稽首相应。

张观涛久久凝视剑痕,指尖微动,似在推敲其中的剑法剑招,运气法门,以及剑意路数。

“爹,我就说这人剑法厉害吧!”

张少言不知打哪窜出来,一回头就在张观涛身后,他朝顾砚台喊了声:

“大师兄,在这呢?”

“嗯。”顾砚台应了一声,默默点头。

张观涛朝张少言扫了一眼,张少言缩了下脖子,朝父亲尴尬笑了下,道:

“这人的剑真的很厉害。”

张观涛少有地并未反驳,也未教训,道:

“观其剑法剑招,的确深藏不露。”

说罢,他瞪了儿子一眼,道:

“杀意太盛,跟我们听潮十二剑相斥,别给我乱学!”

“爹,我只是想触类旁通。”张少言不满地辩解道:“人家的剑法深奥未必不及我们剑庄,我一看他们就是有师承的,而且他独臂妻子,瞧上去比他的剑法还要高明,说不准是妻传夫技,就是他师傅呢。”

自小好剑的张少言将自己观察到的一股脑说出来,张观涛起初不觉有什么,可忽地想到什么,眉目略有凝重。

良久后,他缓缓问道:

“少言,你没看错,真是他的妻子?”

江湖上用剑的女子不少,独臂的却很少,而独臂、寡言、剑气藏而不露,又能教出那年轻剑客一门不俗的剑法,这样的人,不该有第二个。

张观涛倏然想起春秋剑主问剑寅剑山,无果而返后一气入东海斩蛟龙的传闻。

但若真是那个人,便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是他的妻子。

第三十章 安身立命的剑

来时残阳薄山,去时日出东南。

陈易脚搭在车辕上斜靠车门边,低低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哀伤又轻快,打发着不着调的心绪。

前夜有雨,两日放晴,山林遭炽白的太阳一照,水汽蒸发于无形,魑魅魍魉无所遁藏,青翠的群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沿路的古柏也用满是褶皱如老人脸般的树皮迎向阳光。

离白鹄观愈远,陈易曲调愈发悠扬,山风温和,他想起西晋认识的东宫姑娘,她把日子过得跟吃饭一样,吃完上顿惦记下顿,她心宽体不胖,因为没心没肺的人从来不知忧愁为何物,偏偏碰到她的时候,陈易还在数树上梅花有多少朵,那时他为伊消得人憔悴,潼关下热火朝天的酒栈里推杯换盏,在最错误的时候碰上最错误的人,就注定了这是场被坑到头皮发麻的旅途。

那一路陈易胖了十斤。

衣带渐宽终不悔固然极美,然而柳生流连花丛,只知忧愁的妓女容易瘦胜扬州,不知忧愁的剑客却更易胖比禄山,难得一身好武功,岂会为吃喝所困,于是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全都胡吃海塞。

文人墨客总是喜欢忧愁的瘦子多过忧愁的胖子,林黛玉不胜风霜时纸帕咳血,可陈黛玉却不一样……陈易某夜曾将这些心绪倾诉给周依棠,拿她的手摸着肚子说,你看,陈黛玉为你又胖了两圈。那是他为数不多逗得这女人绷不住显露笑靥。

前面有一段长坡,坡下林影深浅分明,阳光平铺官道,纸马踏路飞快,哒哒的马蹄声像应着陈易的曲调,这山与山间的官道让人见了高兴,意味着沿路必有村落或城镇,陈易多想着点快活的事情,他解开发冠,任凭黑发随风狂舞。

便在这时,静谧的林中忽听一声鸟叫,他曲声随神色一停。

嗡!

一支冷箭倏然自深林飞出,穿过陈易狂舞的长发钉向车檐。

陈易伸手一抹,凭空一逮,再放下时掌心多出一根精铁箭矢。

下一瞬,上坡传来一声大笑,

“好俊的马,好俊的车。”

笑声未落,陈易指尖调转箭头猛一回手,箭矢一去竟比来得还快。

笑声戛然而止,林间迸出血声。

倏然,密林两侧哗啦啦站起十几道人影,弓弦拉满,刀背烁寒,几杆铁枪从草叶后探出来,齐齐围向那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