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好俊的功夫。”
为首一人着甲提刀,脸色铁青地转出林中,他身侧古木炸开血花,箭矢下钉住一颗脑袋,所幸不是他的,
“敢问朋友哪座窑里烧出来的?过青龙背也不给咱王山魁唱个名,搞得咱们一场误会。”
总不能在弟兄们面前落得谄媚,名叫王山魁的领头打头两句还算平调,可见那人端坐如旧,他却不觉间以手按刀,声势才稍稍弱了些,
“山水相逢,总不能见了真佛还不烧香。今日算我等眼拙,朋友唱个名,日后过这条道,兄弟们备酒相迎。”
陈易面无表情。
怎么刚心情好些,就有人触霉头找死呢?
王山魁不知何故倏然脊背一寒,忙惊喊一声,便有两个骁勇的兄弟冲了过来,却只见那人抬手一袖,二人身体犹奔在半途中,脑袋却搬了家。
“韩虎,段二!”
王山魁惊骇悲愤地喊了一声,猛一回首,却见车辕上的男子不见踪影。
打哪去了?
噗。
惊恐间耳畔响起噗地一声,一个持弓汉子手里拉满弓弦顿松,而栽倒时头颅也跟着滚落。
“江狗儿!”
噗、噗!
林木间迸起道道血花,一具具身躯失力栽下,他的眼睛竟追不上那让血花接连迸射的身影。
当最后一抹血花溅射时,王山魁脊背又是一寒,身后笼下阴影,他双膝不自主地跪了下来,颤抖间不敢回头,
“朋、朋…高人,都是误会,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
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山林重新静谧。
车帘内,周依棠只听见他以绢布拭血的声音。
……………………
陈易在一处溪谷边洗漱后换去一身衣裳,鼻尖已再嗅不到血气。
水流湍湍,远处能望见一条千丈瀑布,水流轰隆下坠溪谷。
晨时阳光灿烂,到午时却歹毒起来,郁郁葱葱的林木晒出过烈的惨白,因日头太盛,他们在此稍作驻足歇息。周依棠赤足踏着落叶走到溪谷岸边,湍湍的水流边,她缓缓坐下微垂眼眸。
陈易背身车厢里寻着长毛巾,一下不知放哪里了,见陈易洗漱,她也忽要沐浴,他也来不及准备。
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溪谷却十分和缓,湍而不急,水面微晒出白色蒸汽,周依棠抬眸远眺,但见山峦如城楼排列,她并指如剑轻轻探入流水中。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
身后脚步由远及近时,她收拢指尖,仿佛轻试水温。
陈易将长毛巾叠好放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道:“脱吧。”
周依棠冷冷扫了他一眼,见他不为所动,面目如一,便侧回如剑眉眼,单手解开腰带结子,卸去衣裳,陈易忽欲伸手,她却先一步解开亵衣衣结,起伏分明的雪白侧影旋即迎入陈易的眼帘。
陈易从不允许她回避解衣梳洗。
纵有肌肤之亲,她亦不愿如此,然而逆徒知她不愿却偏偏做她不愿的事,于是她遭这逆徒困于房中终日无半缕衣裳蔽体,才不得已不再回避梳洗。他那禽兽心性,甚至方才还欲捻她衣结戏弄。
周依棠扶着岸边青石步入溪中,水流仅仅半没下身,她弯腰入水中梳洗,敏锐而白皙的脊背线条刺破陈易的眼帘。
“有没有人说过你光不溜秋的时候很像一柄剑。”陈易几分感慨地说道。
周依棠并不回视,不咸不淡道:“没。”
“我不是吗?”
“你不算。”
陈易啧地冷笑了一声,心里记下一笔。
不过当下,观美人沐浴是件极好的事,消弭掉诸多烦心事。
溪水照人,照出右臂,也在左侧虚虚映出一截手影。
周依棠垂目凝望溪流,睁眼闭眼的瞬间恍若双臂完好无缺。
当年剑冢初断一臂时,她曾以此法治愈断臂之痛。
手影在水中开合举动,仿佛不再存在的左臂从黑暗里活了过来。
人如剑,剑亦如人,折断两截的若缺剑,不知可否如照在不腐的流水间的倒影般,再度复归如初。
她阖上眸子,身子浸泡水中,欲把握这不可多得的独处放松身心,眼帘下却浮起他接连杀戮不休的身影。
乱发狂舞,袖袍迎风鼓荡,雪白的剑再回来时已通红暗沉,周依棠掀帘去看时,他正在纷舞飞叶间以绢布拭去剑上鲜血。
“惊扰到师尊了?”他回头一问。
周依棠并无回应。
“看来我杀的不够快。”他像自问自答般。
拭过鲜血的绢布随手一抛,陈易到日光下打量剑身,俄而收剑入鞘,掌间剑光一横,利剑杀人血犹腥,方才她于车内所听剑声里,一分一毫皆无寅剑山活人剑的影子。
以他过去所说,他悟到更好的剑,剑道大损的周依棠本不以为意,只以为是他江湖生死间磨砺出的杀伐气,近几日接连见他杀人,才知这弟子在杀人剑这条邪道上,已称得上炉火纯青。
而他却回头嬉笑:“要不改天你跟我磕头拜师,我教你几招不过时的剑?”
周依棠骤然睁眼。
溪水间倏然剑气纵横,雾气顿散,森然寒冽。
陈易微微挑眉,携剑而去,
“怎么,还生我气?”
他嬉笑一问,问话间手已按住剑柄。
周依棠此时终于斜眸扫来一眼,却只冷冷一笑,并不作答。
水声仍是水声,剑气却愈发凛烈,起初不过一手之数,眨眼间纵横不下百道,道道水花起如飞天,落如坠龙,每一道都不逊于陈易出剑时的杀伐之意。
陈易眉梢微动。
这时才想起,她曾是提剑杀出剑冢的人,观千剑而后识器,剑冢里何止千百剑。
陈易沉默片刻,忽有所悟,淡淡道:“所以你当时那句所谓‘尚可’,当真只是尚可。”
“梅林里,你授人剑术,误人子弟。”周依棠平静中略略冷笑道,“谁向尸边参活法,奈何桥上奈何身?”
“……我同他说几句话,也算授剑?”
“你自视宗师。”
“江湖上许多人远比我要名不副实。”
“你名副其实?”
湍湍溪水遭剑气切割竟泾渭分明,平添千沟万壑。陈易低头扫过一眼森然剑意,水文千曲,蛇鳞百重,水中女子若一气如龙周游全身只怕可上十余来回,莫非近三百里?
若她就此以活人剑入杀人剑,日后造诣,只怕远深于此道第一的断剑客,而她若当真如此……
陈易眸中炸起一道精芒,周身为剑意所慑汗毛倒竖,仍道:
“名副其实。”
周依棠却尽数拢起水中森然剑气。
“那便更坏,人生贵在适意,自然而然,古时震泽有一仙人回首峥嵘往昔,感慨他人误己良多,深陷红尘喧嚣大梦而不觉,所以留有一词遗世:
年少长剑挟长恨,孤篷夜雨鸣舷,
十年渔火伴蓑眠,
白骨没春雨,人生几华年?”
她低吟此诗,许是对陈易那杀气深重的剑诗的回应,道:
“你授人剑理,误人良多。”
“这也算么?”
陈易冷笑一句,而后笑意收敛,
“他侠肝义胆,可籍此见得武学深奥,遭逢乱世也足以安身立命。”
“那是安身立命的剑么?”她单手挽发淡淡说着,自溪中起身,身形清峭如剑。
溪水向东不舍昼夜,人如剑的女子已然离水,他曾亲眼见周依棠剑如高山,如今却头一回见她剑中深邃,他从流水里寻觅着彼此相似的地方,可是剑呢,剑到哪里去了,水中昙花一现的杀人剑不见踪迹,仿佛也随流水逝去。
那是安身立命的剑么……
陈易垂目览视不腐的流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眉目低垂仍寻觅流水间残存的森然剑气。周依棠拭去身上积水,挺着如刀的乳房从他眼角走过。
第三十一章 寒烈
日头正好,不见晨雾,山道被晒得白亮。
听潮剑庄一行人辞别白鹄观,沿着来路缓缓西去,临行前,张观涛到底放心不下,安排五位内门弟子,又点了十余名外门弟子,一并留在白鹄观协助镇守。
观主长晏子推辞了几回,张观涛执意如此,长晏子只好承蒙好意,亲自送行。
张少言当然不在留守之列,他被张观涛给直接拿麻绳绑在车轼上,任凭张少言如何反抗叫喊,张观涛都充耳不闻。
张少言无奈地连连叹气,车辆旁,一众步行的师兄弟不时透过车窗往里瞟,他更一时耳热,不得不正襟危坐,免得像霜打的茄子,二师兄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五师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低下头去,暗自偷笑。
张少言瞥见他们偷笑,压着嗓子骂了一声:“笑什么笑!”
话音未落,张观涛的巴掌便已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还有脸骂人?擅自离队,目无师长!”
两个师兄弟的暗暗偷笑顿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张少言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出声。
众师兄弟中,唯有大师兄顾砚台骑白马走在道路最前,不曾回头,目不斜视。
顾砚台是内门十七人中的大师兄,不常说话,却结实可靠,武功自是众弟子中最高,张少言的记忆里,他每一出现都如影随形跟在父亲身后,如同金碧辉煌的佛像边上面无表情的肋侍,他至今仍禁欲修行,未曾娶妻,心性如一,根骨悟性俱是上佳,庄中老人私下称一句“近乎龙种”,可谓极高评语。
近乎每个门派、寺庙、道观都有这种沉默寡言的人物,他们自幼无父无母被寄人篱下,此后一心不怠勤心修行,学成后便如同守村人般守住门派家业,成为一门的护法天王。
张少言给绑了将近一个上午,到正午时,马车行到一处林间空地,稍作歇息,他才给松绑赶下车来。
一下车还没松动筋骨,二师兄宋闻雀就从林边的赶了过来,促狭耍他,伸脚踢他膝盖,张少言眼疾手快,忙往后一跳,一下跃了开来。
“哟,这都没麻呢。”宋闻雀小小吃了一惊。
“滚你的。”
“跳这么高,怕人踹你裆?”
“我还没到用武之地,像你?”
张少言摆摆手做赶人的手势,不同于性情稳重的大师兄,二师兄不时背着师傅及一众师兄弟流连于烟花酒巷。
林间空地上,虽然是各自歇息,但一些弟子不曾耽于修行,抽剑出鞘,演练起了听潮剑庄的剑招剑架,张少言避远宋闻雀,揉着小腿,默默瞧着这一幕。
心底莫名技痒。
庄中一众师兄弟的武艺,大师兄第一,二师兄第二之后,属他排在第三。
其实他这个第三与其他师兄弟差距不算太大,勉强高一截罢了,按理来说也没办法指教别人武艺,可不知为什么,眼下见众师兄弟的在林间舞剑,他忽然觉得一切剑招都慢得惊人,全都拖泥带水。
不知不觉,他看了有一阵。
忽然一颗果子砸到了肩膀上。
张少言拣起果子忙地转身,就见宋闻雀咬着不知哪摘来的果子,朝他喊道:
“听说你给人一个剑柄砸飞了,是不是?”他嬉皮笑脸,说话欠得厉害,“痛不痛,可别光顾着敷药不给咱们说,说不准到时我给你报仇回去。”
张少言烦不胜烦,道:“你去!你见人家剑柄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不瞎逞英雄,不是师傅叫,谁稀罕来。”宋闻雀说这话,像是可怜他留在南郑的老相好。
“不愿还是不敢?”
上一篇:恶女支配:不屈的阿尔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