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吓人的鬼影,而是集中在那支“地老鼠”上,小手虽然还有些抖,却异常执着地将线香再次凑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串细小的火花,秦玥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
嗖!
“地老鼠”猛地旋转起来,喷吐出耀眼的金色火花,发出滋滋的响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圆弧。
几乎就在这烟花炸响的同一瞬间,院墙外那团鬼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声响,猛地一缩,紧接着便以抱头鼠窜,再无踪迹。
秦玥瞪大了眼睛,看着鬼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还在欢快旋转喷火的“地老鼠”,小脸上的恐惧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取代。
她跳了起来,挥舞着小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跑了!鬼跑了!玥儿会赶鬼了!玥儿会赶鬼了!”
她一边喊,一边兴奋地围着那还在燃烧的烟花又蹦又跳,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灿烂的笑容,比天上任何一朵烟花都要明亮。
陈易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殷惟郢,再回想刚才东宫若疏那恰到好处的出现,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终究是将那点被蒙在鼓里的不快压了下去,化作了一声失笑的叹息。
罢了,能让孩子克服恐惧,开心起来,这点小算计,也不算坏事。
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惟郢一眼,这笔账,还是先记下为好。
以后说不定有机会用呢。
林琬悺握着线香,瞧着秦玥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有些畏畏缩缩的自己,不由苦笑,林贞兰啊林贞兰,连小孩都比不过了么……
女子的心思总易跳跃,秦玥的胆大是学她母亲吧,若自己有了孩子,会像自己这般怯懦么?
思绪拂起又落下,纠纠葛葛,没有尽时,只是陈易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这会见秦玥无事,便又悠哉游哉地凑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束滴滴金,林琬悺回过神来道:“我放过了。”
“接着放呗。”
“…不放了。”
陈易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道:“要放。”
林琬悺听他这蛮横的语气,看了他一眼,有些沙哑道:“…你总不给我选。”
“给你选?你选到天荒地老都选不出东西来。”
说着,陈易便把烟花强塞在她手上。
林琬悺无可奈何地蹲下身,把烟花放在地上,捻着线香的指尖微微颤抖,方才绚烂的花火好似还掠过眼前,可她偏偏要作无可奈何的模样,而不是她自己违背了礼法……
线香的红点终于触碰到那细小的引线。
嗤的一声轻响,引线燃起一点火星,迅速蔓延。
紧接着,那束“滴滴金”猛地爆开一簇极其耀眼的白炽中带着金芒的火花。
那不是转瞬即逝的轰然巨响,金色的星火朝上方奔腾,溅落的星火好似流瀑倒挂,持续不断地、窸窸窣窣地向下流淌……
它们如同夏日夜晚逆流的星河,发出细密而欢快的滋滋声,在她面前勾勒而出。
这光芒是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映照得忽明忽暗,眼眸中也倒映着那跳跃不定的金色光点。
在这绚烂到几乎不真实的光影里,林琬悺的心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多少年了……她不曾这样近距离地、亲手点燃过这样的东西。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是在林家府邸的后院吗?那时她还梳着双丫髻,年纪比秦玥也就大了五六岁,趁着嬷嬷不注意,偷偷从兄长那里讨来几支,在丫鬟的帮助下胆战心惊地点燃,看着那喷涌的火花,又怕又喜地尖叫着,挥舞着,直到被闻讯而来的母亲严厉训斥,说大家闺秀岂可玩这等危险粗鄙之物……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便只剩下女戒、女红、诗书琴画,还有那日复一日,仿佛望不到头的深闺寂寥。
年节时,她会隔着高高的院墙,听着外面传来的烟花爆竹声,抬头一望,天边烟花如流星掠过。
呼,
风一吹,火星乱舞。
林琬悺呀地一声,跌坐在地。
“发什么呆呢。”
陈易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搂住了她双肩。
林琬悺慢慢回过神来,有他在身边,她不住问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
他一把烟花递过来,林琬悺便迫不及待地点燃了,前一根烟花还未熄灭,于是眼前的景象顷刻无比璀璨。
火柳垂金、花落如雨。
林琬悺直直地看着,眼也不眨。
胁迫她违背礼法的人还在身边,静静地陪她放着一束又一束的烟花。
待不知第几束烟花又被点燃后,林琬悺发现线香都烧短了,要去换一束,那人接到手里,忽然问道:
“这时你幸福吗?”
林琬悺怔愣了下,抿着唇,没有回答,绚烂的烟花照在她单薄的侧脸上。
那人却仿佛得到了回答,自顾自道:
“那么为你的幸福做些小努力,我还是乐意的。”
…………………
一夜烟花落。
街上买回来几个囊袋的烟花,消耗起来竟这么快,夜还不算深,便已消耗殆尽。
秦玥没有玩够,看着空空的囊袋摸索了好久,哭了出来,哭了好一阵子。
林家小娘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匆匆回到偏厅。
陈易不得不费心哄起女儿,抱在怀里又是安慰又是许诺,但终于让秦玥止住了哭声的,还是最后他找出一束烟花,那是给他自己留的。
秦玥抹了抹眼泪,拿着线香去点燃烟花。
天色再度昏暗,许是烟尘天多,天边不见多少繁星,灯笼的光晕夜黯淡了不少,陈易正欲等秦玥放完烟花后,便把她抱回暖房后便回来歇息
嗖的一声,抬眼远眺,天边一团烟花便升了起来。
绚烂的花火在天边炸了开来,溅起无数光晕,金雨淋漓,而后转瞬即逝,只余点点火星,
天色昏黑,残余的花火随风飘远,
陈易的笑渐渐顿住。
火星落在远天处,烁了一下,像是把那里给点燃了。
熊熊大火。
…………...
与此同时,龙尾城内。
混乱中一片惊呼。
“走水啦!”
第七百五十八章 太后懿旨(二合一)
越是新年事越多,偏偏平日里都不见这些事,一到了时间,杂七杂八的大小事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年关将近,南疆虽无北地酷寒,却也事务繁多,各种需要她这一地藩王亲自审阅、批示的请奏文书,几乎堆满了宽大的书案。
有请求增拨各州县年节“犒赏银”以慰劳官吏的,有呈报边境哨所发现小股流窜马匪需请示剿抚方略的,有几个土司为争抢年节互市头彩名额闹得不可开交请求裁断的,有境内某处冬日遭了罕见雹灾请求减免税赋开仓赈济的,甚至还有宗室远支为些鸡毛蒜皮的爵位承继、田产划分之事打来的官司……林林总总,千头万绪。
秦青洛这数日来,几乎都被困在这书房之内,与如山的案牍为伴。
烛火常常燃至深夜,她运笔如飞,朱砂批点,或准或驳,或令详查,或直接给出处置方略,字迹铁画银钩,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终于,将最后一份关于盐引核查的奏本合上,置于已处理完毕的那一摞顶端,秦青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支兼毫小楷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负手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驱散一室的沉闷。
从前,每当这些政务繁忙、案牍劳形之时,多是王妃祝莪在一旁辅理。
祝莪出身南巍祝氏,对南疆风土人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心思又极为缜密,常能提出切中肯綮的建议,是她不可或缺的臂助。
而自陈易入府后,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避嫌,或许是因她与陈易之间那理不清的纠葛,祝莪来书房的次数便明显少了许多,近来,端着宵夜或适时添茶倒水、在旁陪着的人,自然就成了陈易。
只是……想到此处,秦青洛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陈易此人,机变百出,于武道、于某些奇诡手段上确有过人之处,但于这繁琐细致的政务之上,却终是不中用。
至多也就能帮着将奏章按紧急轻重分拣一番,偶尔兴致来了,对一些他觉着有趣或离谱的事插科打诨几句,提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建议,听得她时常忍不住想将他轰出去。
史书中常忌讳后宫干政、后宫干政,历朝历代君王无不对此严防死守,可秦青洛每每瞧着在一旁的陈易,心中却莫名觉得,便是给个后宫他,他也没法干政。
这人到底其志狭小,系于红尘风月上,除此之外都兴致缺缺,今夜似乎又不知去哪里鬼混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夜色已深。
秦青洛正欲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
许是烟花,却不似烟花那般短暂刺鼻,王府墙垣边上笼起橘红色光晕,那光晕闪烁了一下,随即愈发刺目明亮,秦青洛愣神片刻后,意识到不对。
走水了!
秦青洛心头猛地一沉。
龙尾城是南疆第一大城,亦是首府,城内屋宇连绵,人口稠密,冬日天干物燥,偶有走水本不稀奇,然而当下年关未至,城中依旧严格执行宵禁,巡夜兵丁比平日多了数倍,她前些日子才刚通命各处,务要加强火烛管制与夜间巡逻,防患于未然。
更何况,从此处书房远眺,那火势竟能清晰可见,光焰冲天,将那片夜空都染成了赤红,这绝非寻常民居小火,其势已然非同小可,
而且那方向是…..
武库?!
秦青洛眸光骤寒,心中电转。
这火起得太过突兀,规模也太大,在这个时间点,在她刚刚严令加强戒备之后,不像意外。
她转身厉声喝道:“来人!”
守在外间的贴身婢女应声而入,尚未看清主人神色,便听到一道冰冷急促的命令:“更甲!”
那婢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取来那套轻便却坚韧的软鳞甲,秦青洛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婢女手脚麻利地为她套上甲胄,系紧丝绦。
甲胄刚一套好,秦青洛甚至来不及整理袍袖,已然大步流星地踏出,声音穿透寂静的王府夜空:
“传令!即刻集结!命龙尾城守备司、巡防营全力扑救火势,封锁周边街巷,许进不许出!再探,火场何处起,因何而起,速速来报!”
……………
秦青洛那边看到火势,陈易也一样看到火事。
这些日子陪秦青洛处理政务,哪怕他并不精于此道,却也熟稔城中布局,那方向俨然就是武库。
龙尾城有两处武库,一处在王府外院,如京城的宫城内武库,一处则是在东城门楼附近,以备外敌侵扰或举兵出征之用。
而那个方向,烧的自然是东城门楼的武库。
陈易不由蹙眉,新年将至,正是偃旗息鼓之时,哪怕是军营中也早早轮班省亲,没有操练,只有巡守,武库怎会起火?
如此一来,只怕不是意外可以解释,而是外力所为。
陈易一时唯有想到城外扎营的禁军。
只是杨重威已连同官将傀儡困死于无明世界,禁军理应群龙无首,能继续扼守住关口已是纪律严明,怎会突地派人来纵火夜袭武库?
莫非是来了新将?
陈易不由垂眸思量,禁军新将上任便行此冒险之举,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光是思量并无意义,真相往往藏在现场的一砖一瓦,乃至一缕气息之中。
不说是临行前为秦青洛扫清障碍,单论如今,这南疆有他的血脉,有他的女人,也算他半个家,岂能容人暗中作祟,搅乱年节安宁?
心意已决,陈易转身,对院内尚带着惊疑的殷惟郢、林琬悺及抱着秦玥的秀禾快速交代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待在院里,莫要随意走动,鸾皇,这里交给你。”
殷惟郢虽不擅杀伐,但境界摆在那里,护住院内周全应当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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