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比起过往的对手,眼前这有神境通的云舟真人不可谓不难缠,甚至比陈易以往斩杀过的那些早已飞升的仙人更为棘手。
先前那一念间取来万里之外茶水的手段,或许只消一念间,这云舟真人便能远遁万里。
有何反制之法?
以剑意天地将其困住?但这般闪现来闪现去,如何能追得上人?
陈易在脑子里飞快搜寻,却一时寻不到压胜之法,以往都靠一身武道修为辅以道法厮杀,都是蛮力,头一次有书到用时方恨少之感。
就在陈易念头飞转,思忖应对神境通之法时,异变陡生。
财神殿废墟翻涌的烟尘尚未落定,十余丈外,灰麻衣角一闪,白莲圣母的身影由淡转实,悄然显现。
她依旧戴着那顶破旧竹笠,半张苍老半张娇艳的脸庞晦明不定,已悍然出手。
她朝着陈易所在的方向平平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而后,猛地向内一攥。
陈易瞳孔微缩,天眼视线中,自己周遭的剑意天地,剧烈震荡起来,天地侵染起虚白的颜色,竟被这股诡异力量压迫得向内微微坍缩,明灭不定。
更诡异的是,陈易脚下所立的飞檐翘角,檐下那几丛在深秋仍顽强挂着几片黄叶的爬山虎,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整个身体苍老枯干,最后掉落下来。
其性命被一瞬间侵蚀而去。
陈易曾经见过白莲教的手段,此刻也不算太过讶异,只是这白莲圣母,比以前应对过的白莲教人要麻烦得多,而且他们还有一招请神上身之法,以前瞎眼箭也使过。
这白莲圣母,贵为一教之主,足有二品境界。
随着快速的侵染,陈易只觉周身一沉,行动滞涩了几分,但他临敌经验何等丰富,心知绝不可任由对方继续,眼中厉色一闪,足尖在瓦片上重重一踏。
瓦片粉碎,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白莲圣母疾射而去,手中后康剑拖拽出一道凄厉的乌光,人未至,剑意已如潮水般先行涌至,骤然剑意天地笼罩而下。
剑气肆虐,朝白莲圣母飞掠而去。
白莲圣母那张半老半嫩的脸上,并无半分惊惶,下一瞬间,陈易感受到身后有谁现身。
逼出来了。
陈易指尖轻抬。
十几里外的马车上,剑匣骤然被打开,随后一抹血红色的剑光穿过马车,朝留云宫飞去。
云舟真人见无法用神境通让白莲圣母避开这一剑,便骤然现身陈易身后,试图围魏救赵,他手持那从监巡院谍子手中夺来的长剑,右手徒手一拍,一剑激射出去,左手再掐雷诀,一道黑色雷霆也紧随而至。
可在离陈易背部不过十几丈的一瞬。
一抹红光掠过,顷刻间长剑粉碎,黑色的雷霆逸散四周。
云舟真人心中疑惑,可待看清那以前只从古书中见过轮廓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发抖。
泰杀剑……
道门祖庭龙虎山昔年传世的镇山之剑。
可诛邪仙!
另一处,随着陈易愈来愈近,白莲圣母虚握的五指并未松开,反而手腕向内一拧,仿佛拧转了一个看不见的阀门。
陈易疾冲的身形略微缓速。
前方虚空,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七八朵碗口大小的灰白莲花,这些莲花并非实体,花瓣边缘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灰败光泽,甫一出现,便滴溜溜旋转着,朝着陈易撞来。
每一朵灰白莲花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更有一股直透神魂的阴寒死意弥漫开来,让人气血凝滞,灵台昏沉。
陈易以后康剑划出一道道密不透风的漆黑弧光,如黑龙摆尾,斩向那些灰白莲花。
剑罡与莲花碰撞,竟如斩入水中,莲花遇剑即化,化作一团团更浓郁的灰白死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剑身,竟试图侵蚀后康剑以及那座剑意天地。
陈易眉头微蹙,心念催动,剑意天地骤然向内一缩,旋即猛地向外扩张爆发,试图以剑罡强行驱散这些纠缠不休的死气。
然而,剑罡扫过,那些灰白死气却并未溃散,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活物,骤然变得更加粘稠、绵密,它们不再硬撼剑意,而是如同无数细微的触手,顺着剑意流转的缝隙、沿着罡风震荡的波纹,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去。
陈易感觉自己的剑意如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泥沼,剑光挥洒间,阻力越来越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白莲圣母半张娇艳的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她虚握的右手五指再度抬起,开始极其缓慢地如拨动琴弦般勾动。
随着她指尖移动,陈易身周那灰白死气也在悄然变化,它们不再仅仅是侵蚀,而是开始彼此勾连、编织,隐隐构成一个玄奥阴森的脉络。
空气变得异常沉重,光线愈发昏暗,地面上,以陈易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里,竟然凭空生长出一丛丛虚幻的莲叶,这些莲叶无根无源,却栩栩如生,叶片上流淌着暗淡的白光,彼此叶片边缘相接,层层叠叠,向上蔓延,竟隐隐构成一个倒扣的碗状轮廓。
与此同时,天空中飘落的尘埃、草木灰烬,乃至方才战斗崩碎的石粉瓦砾,都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牵引,开始围绕着陈易缓缓旋转、沉降,融入那灰白莲叶虚影构筑的脉络之中。
宛若牢笼。
陈易身处其中,只觉周身压力陡增,仿佛背负了一座无形大山,剑意天地的运转受到极大压制,与外界的联系变得模糊不清,连呼吸都感觉滞涩,吸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朽败的尘埃味道。
更为棘手的是,他感到自身的剑意在被这牢笼丝丝缕缕地抽离,反过来滋养着牢笼本身。
白莲圣母要将他在这方牢笼中困耗而死。
另一边,战局亦是焦灼。
泰杀剑在击碎云舟真人掷出的长剑、荡开黑色雷霆后,并未折返陈易身边,而是于半空中陡然一顿,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剑啸。
剑身震颤不休,血色光泽吞吐明灭,一股极为凶煞的剑意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不远处面露惊容的云舟真人。
它在剑匣中沉寂太久的,今日终于再逢敌手,正好对方半入魔道,已作邪仙,正是它最渴望的味道。
云舟真人看着那柄煞气冲天的暗红古剑,眼角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泰杀…竟在此子手中……”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由不得他细想,因为那柄凶剑已再次动了。
无需陈易驾驭,泰杀剑剑身一拧,化作一道血线,直刺云舟真人面门。
森寒的剑意叫云舟真人眉心发凉,他低喝一声,不敢怠慢,神境通发动,身形瞬间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三丈外一处殿脊上。
然而他身形刚现,那道血线竟如跗骨之蛆,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折线,紧随而至,剑尖一点暗红寒芒,直取其咽喉。
云舟真人瞳孔收缩,心中骇然,此剑竟似能预判他的落点。
他不再纯靠闪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团元炁,对着刺来的剑尖疾点而出。
铛!
指尖与剑尖碰撞,发出金石齐鸣般的巨响,气劲炸开,云舟真人只觉指尖传来一股无匹锋锐凶戾的剑意,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身形不由自主向后滑退数步,脚下殿瓦碎裂一片。
泰杀剑也被反震得倒飞数尺,却一个倒转稳住身形,剑身嗡鸣更烈,仿佛被这一击激起了更强的凶性。
它没有急于突刺,而是盘旋飞舞,化作一片血色光幕,围绕着云舟真人穿梭绞杀,剑气纵横,将附近殿宇的飞檐斗拱切割得支离破碎,烟尘纷飞。
云舟真人面色凝重,不得不将大部分心神用于应对这柄灵性十足又凶威滔天的飞剑。
一人一剑,顷刻在这片殿宇上空缠斗不休。
陈易身陷越来越凝实的灰白牢笼,压力剧增,却仍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泰杀剑那边的战况,见泰杀剑果然牵制住了云舟真人,他心中稍定,至少暂时不用面对两人夹击。
只是眼前的困境,仍须尽快打破。
他目光扫过周遭不断生长的灰白莲叶虚影,感受着那越来越强的镇压之力。
“想把我困死在此?”
陈易低声自语,手中后康剑乌光内敛,自心湖深处抽出一缕不同寻常的辉光,附着剑上,
“抱歉,我能心想事成。”
第八百零五章 二女施雷法(二合一)
长安城,章府。
夕阳西下,宵禁将近,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偶有人见远处终南山乌云密布,却也不以为意,直道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而章府的客院这时更显静谧。
婢女身份的东宫若疏独自待在这里内,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不大的书架。
桌上摊开着几本纸页泛黄的道门典籍,皆是殷惟郢临行前留下的,说是让她“闲时翻看,或有所得”。
东宫姑娘虽是笨姑娘,可却不是读不进书,她笨得恰当好处,要是再聪明一点,就不喜欢读书了,而再笨一点,就读不懂书了。
趴在床上,东宫姑娘把书放到胸前压住下沿,以免书页因惯性合起,待翻页时再把肩膀微微抬起让胸围子也抬起一角,翻完页再把胸围子压回去……她觉得自己这法子可机灵了,可见自己本质是个聪明的。
余晖透过雕花窗棂,耳房的地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洋洋照在东宫姑娘身上,就着光东宫姑娘低头时瞧见胸围子压出一团圆饼,咧了咧嘴……
要真是饼的话,就好吃极了,自己都想吃呢......可惜东宫姑娘试过了,她还没大到能自己咬自己的地步,始终差上一点。
这时手里翻阅的,是一本名为《五雷枢要》的残卷。
书不厚,字迹是手抄的,有些地方墨迹已淡,还有些地方夹杂着殷惟郢阅读时留下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各异,显然陪伴殷惟郢已久。
瞧着这些,东宫姑娘想起殷惟郢留书时的眼神。
“且多看些,说不准可触类旁通,毕竟你连引气都做不到。”
殷姑娘眼神很是平静,说话的语气亦是淡泊,可东宫姑娘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总觉得眼底有一丝冷嘲热讽。
似乎见自己对修行法门一窍不通,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是优越,暗叹果然如此。
想到着,东宫若疏的眉头就皱了皱,呢喃道:“殷姑娘怎么能嘲讽我呢?我就是学得慢些而已。”
书页间绘有简单的人形经络图,标注着气机流转的路径与关窍,她看得极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在心头咀嚼数遍。
看得入神处,她微微抬起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或曲或伸,尝试着掐出一个书中所载的“引雷诀”起手式。
指节略显生涩,力度也控制得不太均匀,掐了几次,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不是指尖位置偏了半分,就是气劲的流转在某个指节处滞涩不通。
她也不气馁,放下手,又仔细去看旁边的注解和那已然模糊的图示,眉头轻蹙,唇瓣无声地开合。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阴雷莫测,阳雷无形……”她的声音压得细若蚊蝇,带着初学之人的慎重,“……龙雷卷水,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嗯,社令雷……火?”
噼啪……
念到“社令雷火”时,她打了个响指,模仿雷声。
东宫若疏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对雷法精义的揣摩中。按照书中所言,雷法修行,首重心神与天地交感,以自身一点灵光为引,调动体内五行之气,外合天地阴阳之机,方能号令风雷,驱役鬼神。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心神渐沉,杂念似乎缓缓沉淀下去。
她口中继续无声默诵那拗口繁复的雷咒总纲,掰扯着手势,再度打了个响指。
忽然,
轰隆隆……
一声极其沉闷遥远的雷鸣,隐隐约约地,穿透了章府高墙,传入了她的耳中。
模模糊糊,听得不是很清。
东宫若疏掐诀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赶忙起身从窗棂往外看去,
远处天边,隐隐有闷雷滚动。
…………………………
…………………………
后康剑剑身上附起一缕光辉。
这缕光辉源于明殿。
南疆时陈易突破二品之境,将明殿碾碎,炼化入自身剑意天地之中,化为大日,成为他如今压箱底的底牌之一。
之所以并未立刻使用,倒不是深藏,最关键的原因,还是那位绝地天通的天下第一。
当年清净圣女百般计算,窃夺明殿,化身明尊,引得这真天人自大天山东来,那时激战之景陈易还历历在目。
那位绝地天通的真天人,断不允许诸如明尊般的神佛行走于世。
自己之所以能保有这缕明殿残光,一是周依棠的面子与斡旋,加之真天人或许存了惜才之念,三来也有天上仙佛博弈的复杂考量。
但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这缕光辉并非完整的明殿,而且已融入陈易的心湖天地之中,受其约束局限。
当然,倘若陈易堂而皇之地将之拿出,只怕又来引来许齐。
而此刻,在这白莲圣母这座隔绝内外的牢笼里,不必担心真天人的窥伺。
灿金色的明殿辉光,附着于手中后康剑的剑锋之上,原本乌沉沉的剑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泽,剑脊处甚至隐隐浮现出古老殿堂的虚影轮廓。
陈易没有挥剑斩击,只是将剑尖,轻轻点在了身前虚空。
相接之点,灿金光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瞬间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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