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30章

作者:蓝薬

炉中的线香被一批批铲走,僧尼们像几尾与众不同的灰衣游鱼,艰难地在人群间挪动,一盏盏长明灯被他们从香客手中带到灯棚。棚后淋雨的菩萨像们垂眼注目着灯火在脚边渐渐增多,祈福的灯火隔着一帘纱窗,在雨中像水草一样摇曳。

隔了几条廊道,雨中的转经轮默默把一圈圈梵文打在墙上,这里有着不同于刚刚人群嘈杂的寂静。

法堂里的辩经犹在继续。

千手观音的一千只铜手彼此交叠,俯瞰众生的低垂眼眸里只有台上老僧,他与天人已经讲了许多,断念、轮回、因果,每一桩都是佛门根本,每一桩都与那天人细细相论。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人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云端落下,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升起。他讲轮回,说“生生不息,变化无常”;老僧便驳以“业力相续,如缕不绝”。他讲因果,说“天地有道,善恶有常”;老僧便驳以“自作之业,自受其报”。

一来一往,一佛一道。

众人听得入迷,有人闭目凝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满堂众人如在海中飘浮的船只,时而舒坦惬意,如沐春风,时而紧张万分,如临深渊。

本来聚精会神的陈清旸这时微微侧过头,目光往旁边一扫,一下便无心听讲。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坐着陈易,坐着他的女儿东宫若疏,此刻却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烛火幽幽地燃着,照着旁边一个陪侍的白衣僧尼。那僧尼低眉垂目,手里只顾拨着念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清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忍了忍,又扫了一眼四周,法堂里座无虚席,人人都在凝神听讲,唯独那两个位置空着。空得刺眼,空得让他心头火起。

那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压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竟让他坐立难安。

他好心带陈易进来,给这小子开眼界、长见识。这可是天人莅临的法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结果呢?

结果那小子竟被他女儿带着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陈清旸愈想脸色愈发难看,膝上拳头攥得紧紧,几次想出门把那两个东西揪回来,可他又不能动,这是法堂,是天人莅临的法会,可谓满堂皆贵胄,他身为当朝左相,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席去找人?再者说,就算他想去找,这大慈恩寺这么大,那两个人若是存心躲着,他上哪儿寻去?

迟迟不见二人回来,陈清旸默数了片刻,再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位置,目光挪向那双手合十的白衣僧尼,恨乌及屋,陈清旸心想这和尚竟然不留那两人,来日给大慈恩寺的住持说说,他没有在这里继续待的必要了。

烛火在陈家家主脸上跳动,明来灭去,把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只能坐着。

坐着生闷气。

好在那辩经已经到了高潮处。

老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沉沉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此三者,乃佛法之根本,世间万物皆在变化,生住异灭,成住坏空,可贫僧却听闻,道门却讲,大道永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却在问不知何处的天人,

“敢问天人,大道是否永恒?”

这一问得满堂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口有话语却不知如何回答,眼可见物却不见众妙之门,唯有耳朵去听,却一时也听不到天人的话音。

老僧这一问,天人似乎沉默,不知斟酌何物。

众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那天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缥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从极深处升起:

“大道者,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如此自然运转,大道既是永恒。”

老僧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说的‘道’,是不是还能被说、被指、被体会、被顺应?”

“是。大道是一切之本源,当你追问本源为何物,就在说道,指道,体会道,顺应道。”天人如此回应,“这便是我道门修行,所谓‘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老僧便说道:“照天人这么说,这道既被说、被指、被体会、被顺应,那它终究是个东西,就是一物,就是法;然而佛祖有言,万法皆空,世无永恒不朽之物,法若可执,终非究竟,更非本源。”

天人没有急着否定,而是被勾起几分好奇般问道:“莫非佛祖眼里,便没有永恒不朽之物?”

“你若问我佛门有没有永恒,我答你有。可你若再问,它是不是一物,我便只能说,不是。它不生不灭,离言绝相,你若想用言语来描述它,你口不能言,你若想用眼睛观摩它,你视而不见,勉强给它安个名字吧,它就叫真如。”

老僧继续解释道:

“恰如一钵水,水遇冷成冰,遇热成气,真如就是‘成’,又如一团气,气可聚为云,也可散为气,真如就是‘为’。一切都在变化,变化就是真如,一切都不是永恒,变化永恒。”

此番之语落下,在座不少人顿时恍然大悟,如被佛祖一言点化的灵童,也有不少人仍执迷不悟,如同不通佛性的顽石,纠结于外相。

“要是如此,所谓真如难道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物?你这真如若是变化,那天地万物从何而来?

春天把种子播下,夏天能长出嫩草,秋天收获的种子,来日又藏在冬天的泥土下,大道就是生生不息的种子。”

天人顿了顿,继续笑言道:

“有物才有变化,有大道才有真如。”

先前恍然大悟的人登时如抓耳挠腮的猕猴一样满脸不解,而先前执迷不悟的人此刻却醍醐灌顶,一点就通。

天人到底是天人,好似一下压过了这菩萨座前的老僧。

老僧面对天人的驳斥,沉吟片刻后却只是微微一笑,道:

“贫僧说变化就是真如,可没说真如就是变化。

变化只是真如的显现,恰如佛祖以佛祖的形象显现于世人眼里,我也以这把老骨头显现在你们面前。

水遇冷成冰,遇热成气,当水不冷亦不热时,水既是真如,气可聚为云,也可散为气,当气不聚也不散时,气亦是真如。

真如遍一切处,与你道门所言的大道在万物中相似可又不尽相同。”

听到此处,法堂间众人已有人汗流浃背,如被心魔所焚,武功越高心性不定之人此刻最为难熬。

“照你这么一说,真如远胜于大道?”天人问。

“天人话糙理不糙,既有生,便有灭;既有起,便有落。若道能生万物,道便与万物结缘,万物灭,如何说它绝对不灭?”

“你先前说真如遍一切处,既然如此,万物若灭,真如如何不灭?”

“万物若灭,‘灭’便是真如,万物灭空,‘空’也是真如。”老僧继续道:“若天人能体悟这个道理,天人也就成佛了。”

天人一听,似被气笑般道:“好你个秃驴,竟然在度我成佛!”

“阿弥陀佛,天人也有五衰。”

“与大道合一,与天地同流,如何衰亡?”天人却是反问。

“与大道合一,犹在物中;见真如者,方知本无大道。与天地同流,犹在流中;方知本不曾流。”

天人大笑,而后问道:

“秃驴还在巧言令色,呈口舌之辩!若真不曾流,何来众生?何来法堂?何来你我今日论道?”

老僧倏然沉默。

法堂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皱纹深深的脸庞上,没有人说话,都在等候。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人也沉默着,像是也在等。

众人屏息以待,心里却已有了计较,这一回,怕是天人赢了。

这位大慈恩寺住持也是著名的高僧大德,能与天人辩到这种地步,已属不易,而方才那一问太过凌厉,如一剑刺穿了老僧所有的辩驳。

“若真不曾流,何来众生?何来法堂?何来你我今日论道?”

众生就在眼前,法堂就在身下,论道正在进行。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敢出声。

老僧仍旧沉默着,垂着眼,像一尊入定的雕像,烛光把他皱纹深处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开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有人说,高僧入定,一坐便是百年,而此刻这法堂里的沉默,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

终于,

叮铃。

一声轻响,老僧摇了下手中的铃铎。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是静夜里一滴水坠落空潭里,满堂寂静被这一声轻轻划破,众人抬起头,看向老僧,他微微而笑。

“不错,你我本来就不在法堂,”他平淡道,“也不在论道。”

话音未落,众人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往那里看去,只见观音镀金的赤脚边,空空如也。

那个盘坐于此与天人论道至深夜的高僧突然消失了,法堂里只剩下那尊千手观音,千只铜手彼此交叠,俯瞰众生的眼眸低垂,像是从未有过任何人坐在它脚下,而法堂内也不再听到天人的声音,二者似乎同时消失不见。

蒲团还在。

铃铎也还在,它落在地上,轻轻滚动了两圈,停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们去了哪?

………………………

“哪来的不速之客?!”

正心满意足享受气运滋养的真龙猛地窜出水面,满脸警惕地盯着那两道突然现身于陈易心湖天地的身影。

它低吼出声,龙威下意识地铺开,半座天地都为之震颤。可那威压刚触及那两道身影,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真龙瞳孔微缩。

一僧一道在它的视野里愈来愈近,老僧身着灰旧的袈裟,身形枯瘦,皱纹深深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他身侧的天人则面相俊美,身如琉璃,他身着一袭仙袍,白如云雾,袖口宽大,无风自动,轻轻飘摇,像是随时要乘风而起,

真龙忽然有些头晕目眩,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那两人落在心湖之上,犹自在言语交锋。

“……你说真如遍一切处,可此处分明是那小子心念所化的天地,何来真如?”那天人道。

老僧微微一笑:“心念所化,便不是真如么?”

“心念无常,变化不定,如何是真如?”

“心念无常,变化不定,恰是‘变化’二字。贫僧说过,变化便是真如。”老僧顿了顿,“天人与道同流,不也在变化么?”

天人为之轻笑,笑声里没有别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通达。

真龙不再试图感知那两人的深浅,它先前探出神念,就像探进了一片无底深渊,此二人是真真正正的深不可测。

“龙君莫慌,”

耳畔边,忽然传来此地主人的声音,它猛地回头,陈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这两位,都是我请来的。”

真龙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瞧着负手而立的陈易,从第一次见到这人,它就知道陈易不一般,能开辟心湖天地,这等人物,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

可它不知道陈易如此不一般。

竟然连这等人物都能请得过来!

那老僧是谁?那气度得是哪位菩萨的亲传弟子,那天人又是谁?神秘莫测,连它这条真龙都看不清深浅的陆地神仙!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把头颅往后面挪了挪,身子往水下潜了潜。

远处,那一僧一道的争辩还在继续。

陈易却忽然摇了摇头,迈步上前。

心湖的水面在他脚下轻轻分开,又轻轻合拢,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他、让着他、随着他,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僧一道,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他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主人。

他缓缓停住脚步,作揖道:“二位,不必再争了。”

“在这里,”他说,“我是大道,亦是真如。”

话音落下,心湖天地一片寂静。

老僧微微一愣。

天人眼中那两团金光微微一凝。

远处,真龙的身子猛地一颤。

它忽然觉得,这片天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道在天地(二合一)

天地一寂,大日凌空,群山曝晒在日光下,老僧与天人都不由在山门处停住脚步。庄严的山门边,围绕着浓郁的冷杉。不止这里,面北而立的苍梧峰处处都是冷杉,针叶如同强烈的意志扎破了天空。

他们站在山门那边,隔着长长的山道望向拾级而上的陈易,身后的大日仿佛紧跟紧随,远处群山也在他脚下渐次铺开,他们分明居高临下,可那人更加鲜明耀眼,那身影由小而大,升起一种需要仰望的气势。

老僧静谧中先是恍惚地阖了阖眼,摒去许多外相所带来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