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31章

作者:蓝薬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这时陈易也到了身前不远,

“施主何出此等狂言?”

说罢,他环视四周,所见一切栩栩如生,所感所触都与外界无二,他继续道:

“贫僧承认施主化成天地之法的确高明,能以心念开辟一方天地,容纳万物,自成一界,这等手段,贫僧行走天下数百载,所见不过寥寥数人。

然而施主妄言真如,可算不得高明。”

陈易问道:“算不得高明?”

“算愚痴,愚痴者,思恶念、说恶语、造恶业,纵有再高的术,也难脱苦海之苦。”老僧继续道:“真如者,不变为不变,变化为万变,说不清道不明,最重要的是,真如所现,缘起性空。”

天人亦抬手指着陈易嗤笑道:“道友与我道门颇有渊源,应知与大道合一之理,既然如此,怎能妄称大道?需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当你口称大道之时,你口中的大道便不是真正的大道。

小友莫非是看自己背景大,便口出狂言?要是如此,我为天宫上卿,执掌武榜,来头可比你要更大上一分。”

之前杀得难解难分的二人同时向陈易发难,真龙眼见这一幕,颇有树欲静而风不止之感,它不由瑟瑟发抖,身形不断摇曳,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作虫子,隐匿流水中。

它一时有些后悔藏匿于此人的心湖天地中,这来的人物实在是深不可测,说不好一念之差,它这条属于别的光阴长河的龙脉就给绞杀了。

真龙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往水下潜了潜。那硕大的龙躯一寸一寸沉入水中,最后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滴溜溜地转着,感受着一阵阵余威。

一僧一道,两道目光,齐齐落在陈易身上。

一道凌厉如金刚怒目,一道飘渺如仙人俯视。

心湖的水面开始微微震颤,冷杉林的雾气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惊扰。苍梧峰上,那几座楼阁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座天地似承受着难以承受的质疑而轻颤。

陈易却始终屹然不动,当那史馆中明悟的一瞬间,心念便不再停滞于一地,似看非看地纵观全体,身处前世却能听来世之语,一切都在一念之间,那一僧一道来历过去,以及那场法堂之辩,他都无所不知。

像是翻开一本读了许久的书,把上一章看完,又知道下一章的事。

“我不管他处什么是真如,什么是大道,”陈易轻声说着,缓缓道:“在这座天地里,我正是真如,正是大道。”

天人将之当作狂言狂语,不作理会,转头饶有兴致地环视周遭秀美景色。

老僧猛地抬头问:“施主当真执迷不悟,莫非施主这座天地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根是我,源也是我。”

老僧又气又好笑,他几步走下山门,到溪流边上,俯身鞠起一钵水,道:“那莫非施主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欲以手中一钵水来说法,阐述无上佛法。

然而,这答案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却见那人微微点头,直白道:“是。”

老僧一愣,还欲辩驳,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前,他手中欲拿来说法的一钵水忽然变得无比滚烫,他猛低头一看,水中有火。

一簇橙黄色的火苗在水中燃起,却既无灵力,也无元炁,自然而然地燃烧,仿佛是这方天地的规律。

“于这座天地而言,我又如何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可你终有来历,来自别的天地。”

“若他处天地为虚,此处天地为实,我便没有来历,”陈易顿了顿,想起那当年总千方百计度化自己的药上菩萨,笑道:“你们佛门不是说,万法皆空、万物皆空么?既然你们眼里两座天地都是空的,都不过缘起缘灭,我又哪里真有来历呢?”

老僧倏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幕过于古怪,纵如何博学多闻,他一时也不知如何用言语衡量。

兀自闲暇欣赏景色的天人此时回眸,多了几分正色地打量陈易,道:“照道友这般说,一切都要立足于此处天地去看。”

陈易看着天人,停顿片刻后说道:“‘可在我等道门眼里,两座天地可都不是空的,先天地生你,你生此后天地,而一切都可追溯到大道。’你想这样说,对吧?“

听到这句话,天人面色未变,眸光却稍微沉郁,此一瞬间,在这天地里,陈易一念通读了他的心声。

陈易微笑道:“你说的不错,两座天地都是空的,一切都可追溯大道,这也是为了比起佛门我对道门更有好感。”

天人闻听此言微微颔首,正欲深言一句,醍醐灌顶,让这有趣的道友彻底归心于道门,然而却听陈易忽地出声一句。

“可倘若以此天地代彼天地,以我道假大道呢?”

方才还在点头的天人脸色兀然一滞,片刻怒起而笑道:“狂妄!”

“我听庄子曾说,”他缓缓开口,“道在万物之中。”

老僧眉头微皱,不知他要说什么。

怒目而视的天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等着他的下文。

陈易抬起手,往远处指了指。

真龙正缩在水下,只露两只眼睛,被陈易这么一指,它浑身一颤,恨不得把自己彻底埋进淤泥里。

“我连一条真龙都可纳入天地之中,”陈易说,“既然如此,道亦在真龙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冷杉林,苍梧峰,楼阁,山门,溪流,远山,这一方天地里的一切,都在他的目光下一一掠过,也掠过老僧,掠过天人,掠过真龙……俯瞰芸芸众生,

“倘若我将万物都纳入我之天地,”他一字一句道,“道,就在我的天地里。”

话音落下,心湖天地又是一片寂静。

冷杉林的雾气凝而不动,苍梧峰的轮廓不再模糊,曝晒的群山也静谧在群山里,真龙在水下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面对这平静无波的话音,天人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心声俱被洞察,老僧枯瘦的身形站在溪边,他摇了摇头,欲出言驳斥,可手中那钵水里的火苗还在静静燃烧,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轻轻一声叹息。

一僧一道都不再言语,似在斟酌言语驳斥,又似在默默理解陈易的言语,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高深莫测的言语,也没有值得信服的道理,他所思所想都是狂言,偏偏在这座天地里,他不讲理地都做得到。

火可在水里燃烧,太阳可从西边升起,枯井可以化做泉涌之地,身处麻风谷也能一夜幸福。

陈易指向老僧,问道:“我家中有一念佛的妻子经常跟我说些佛教故事,听说禅宗曾有神秀慧能两位大师先后做过偈语,是也不是?”

“是,”回答的不是老僧而是天人,他说:“神秀大师曾言佛法修行之道,是‘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我极喜欢这偈语,也讲出了道门修行之理。”

老僧感慨一声道:“这固然是极高明的法门,然而慧能大师更进一步,讲:‘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僧一道都同时望向了那人,而那人双手合十,缓缓打了个稽首,

“所以我要讲的是,

‘菩提本有树,明镜亦是台。本来有此物,何惧惹尘埃?’”

………………………………………

一念飞去不知多少千里,送一僧一道离去后又折而复返,陈易从心湖天地中脱离,再度脚踏实地。

史馆仍旧一片狼藉的模样,随便踢开一脚都是纸雪,陈易环视一眼还是感怀居多,机缘已至,重获上尸中尸,也谈不上心境与之前比有何变化,许是自己天生就把名利看得很淡的缘故,很长时间以来在自己眼里,名利也只意味着更多的色相。

“你不找了吗?”东宫若疏四下瞅了瞅,道。

东宫若疏不知道陈易发生了什么,在她看来陈易只是走神了一瞬。

陈易轻轻摇头。

虽然对未来还是好奇,陈易也不会寻找海底捞针般从中寻找一页两页实录,一切还是留给之后吧,而且未来的事不一定就真是实录中的定数,如果到了足以随意修改光阴长河的地步,有神教中所描述的明尊之能,那么变更未来也在弹指之间。

东宫若疏好玩似地踢了踢脚下堆满的纸雪,很有意思,陈易瞧着这笨姑娘的举动想起菩萨剑说她独缺下尸,不免奇怪,自己的上中尸是被周依棠斩却,那东宫若疏的下尸呢?觉察到陈易目光,笨姑娘抬头瞧了他一眼,鼻子抽了抽,竟反客为主道:“你好像有点变了。”

“…哦?”

“闻起来味道变了些,大体还在,就是杂了些东西。”东宫若疏凑近他身边,边说话鼻尖越贴越近,几乎要到陈易腋下了,她惊喜道:“是我喜欢的味道!”

“东宫姑娘,你嗅觉什么时候这么灵敏了?”

“啊?”东宫若疏听陈易这么一说也忽然发现端倪,“是啊,我以前的嗅觉也没这么灵敏,也不会这样小母狗一样地闻来闻去。”

“你这比喻会让人误会。”

东宫若疏不喜欢被否定,她可是亲眼见过的才能拿出来比喻,仔仔细细跟陈易辩解一番,“可母狗就是这样的呀,拿个小鼻子往地上的黄尿一怼,鼻孔大张抽个不停,最后心满意足地抖擞身子飞跑过去……”她说完,顿了一顿指着自己惊愕道:“我发情了!”

“那应该不至于。”陈易上下打量这笨姑娘,天眼里的确不见下尸,不过东宫姑娘的变化实实在在存在,回忆从数年前相识至今,笨姑娘似乎越来越笨了,而且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接近走兽,包括刚刚她刻意走来闻上一闻。

她是否愈来愈难以抑制貔貅的本能?

知道是自己吓自己,东宫若疏抹抹额头松了口气,可她还是咕哝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对你发情了,那可坏了。”

“哪里坏了?”陈易立时好笑地问,前世东宫姑娘要是跟自己发情,压抑已久的自己哪里忍得住,就不必周依棠遭殃了。

既然如此,而自己之后与周依棠别扭了足足两世,导致她斩自己三尸……敢说笨姑娘没一丁点错吗?

陈易努力从心底驱使出一点深邃的恨意来,可一见笨姑娘那张紧张兮兮又呆呆的脸,登时就烟消云散了。

“你有那么多的女人,一、二……”东宫若疏掰着手指去数,从一数到了八,“少我一个也不少了。”

“可多你一个也不多呀。”

“哦,那倒也是。”

东宫若疏刚点点头,又猛地摇头道:

“差点给你绕进去了。我说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不假,你喜欢这么多人,哪喜欢得过来,我光喜欢一个人就很尽力了。”

陈易问:“…那你喜欢谁?”

“不知道。”东宫姑娘想起之前跟殷惟郢的对话,她那么好的问题,殷姑娘都还没回答她呢,“反正娘娘让我勾引你,我收钱就认真办事,你喜欢我就好了,我喜欢你可不行,没这个价。”

听她提及那女人,陈易心绪略微起伏,其实先前浮想联翩的他甚至还想到,倘若秦青洛当真宣告天命,那么把持朝政多年的前朝太后安氏又该当如何?

治罪赐死?

抑或是赏赐给宣文皇后且玩且弄?

东宫若疏见陈易没有像之前一样东捣西腾,问道:“你不找东西了?”

“不找了,我们去等人吧。”

陈易推门而出,忽地心有一瞬间的感应,耳朵不由竖起,仿佛听到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飞剑?!

他猛一回头,但见皇城逼仄的天空下一道划出一条漂亮轨迹,浮光耀眼,银光烁烁,像一根针竖直坠入水面,其后一柄柄飞剑接连在高处的脊兽后风驰电掣、相逐而掠,携一红衣女子御剑而行!

陈易眸子敛起,气机自转,

是春秋剑主,还是……

却见风姿可谓举世无双的红衣女子压低剑尖从云霄直冲而下,整座皇城都能听到她无比兴奋的声音,

“陈尊明!我证春秋剑主了!”

第八百六十章 陈易(二合一)

当下一抹血红的烟云直贯而下,陈易面前甩来阵阵风浪,便见闵宁在殿前广场拐出一个近乎直角的弧度飞掠而来。

先前还说在殿前广场等,一番话如有生离死别之感,如今反倒是闵宁自己耐不住兴奋过来找他,陈易心绪也不住为她激动,也略有隐忧。

当年京城一个狗官一个少侠,前者逼良为娼,后者含羞忍辱,而今少侠比狗官厉害了,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是他把后康剑翘起来等闵宁吧?

闵宁几乎眨眼一瞬便到跟前,三十六飞剑如影随行,而在闵宁停步时尽数散尽杀气,可见灵犀通玄,它们环绕四周,小鸟依人。这一幕放谁眼里都足以心惊胆振,眼前这女子约莫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却竟可称之为剑仙。

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释迦摩尼出生时尚且能指天指地,当命中注定的机缘降临,哪怕老天爷追着喂饭也拍马不及。

刚刚兴奋大喊的闵宁这会反倒矜持起来一般,轻点飞剑笑而不语。陈易从她的眼中读到什么,忍住,严肃道:“女侠固然天纵之姿,可在下的忠肝义胆也未尝不名扬天下,要我改换门庭,我是决计不从的。”

闵宁一挑眉头,就要赏他一剑,可她素来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只道:“我有两只手却只有三十六剑,其中几把可以借你防身。”

陈易闻言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伸,道:“子曰:三人行,可以为师矣。”

著雨道:“无耻。”

闵宁扑哧一笑,要说她这未婚妻陈易可当真是人才,竟能把著雨那性子的人都给逼得开口。可是闵宁只听出了陈易这话的第一层意思,以为陈易是在表示东食西宿之意,著雨却听出这一语双关,重点在三人行。

陈易感受着闵宁身上不同以往的气势,眸中金光一现,以天眼观之,可景象只闪烁一瞬间,周遭三十六剑迸发出森寒杀气,自行反扑,天眼刚睁开又瞬间收起,他的眼球仍感觉到丝丝寒意。

闵宁忽然变得深不可测,这让陈易有些难以适应,可想想也理所当然,眼前的闵宁不只是今世的修行,更融合了前世的成果,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来日问一问天下前三也未尝不可。陈易无不好奇地伸手触碰离自己最近的飞剑,飞剑也不抗拒,触感冰凉,若他记得不错,此剑名为绝缨。

闵宁淡然问道:“剑甲到底有多强。”

陈易回过头来,捻了捻飞剑,轻声道:“你没见过龙虎山时她一剑通玄的风景,再多三十六剑说不准。”

闵宁对此既不怀疑,也不信服,她道:“我的时间还长,不着急,况且我也没全然炼化这些飞剑。一旦炼化,我携威势一鼓作气问剑剑甲,生死无悔。”

陈易听罢,赶忙想说没必要为争他这样,大不了他偷偷从了她闵宁不让周依棠知道就是了,可却见闵宁侧眸看他嗤笑了一声。

“陈尊明,你当都是为了你么?我与她同走一条剑道,道高路窄,仅容一人独行,所以我与她迟早刀剑相向,或早或晚而已。”

陈易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闵宁与周依棠走的都是活人剑的路数,而她既然已证得春秋剑主之果,破一品境界近乎水到渠成,而天道数五十,在同一条道上,分出个高下也实属必然。

反正谁输了他安慰谁,对谁上心多点就是了。

一旁的东宫若疏久久没有话,从刚才到现在她都瞪大眼睛打量着这些飞剑,说不清楚她现在是害怕还是羡慕。

“有这些飞剑…我到底能杀多少妖魔啊……”东宫若疏咕哝道。

闵宁转过头去,眼神凌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