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东虞毕竟窃据中原之地,”他缓缓道,“中原沃野千里,人文荟萃,武道昌盛,本是应有之义。而陛下登基至今,革除弊病,整肃朝纲,护国安民,才有今日四人在榜。”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陛下的光辉还未照到那里。”
建极帝沉默了片刻,他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好受了许多。
“那两个人,”他忽然开口,“闵宁和陈易,爱卿替朕密切留意。”
完颜雍颔首:“臣明白。”
“尤其是那个陈易。”建极帝又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这名字,朕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东虞伪朝那边的一个西厂千户,因大不敬被全境通缉。”
完颜雍回忆后说道,他从监巡院的谍报那里曾见过这名字数次,似乎很年轻。
他垂起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隐隐浮在手背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临安城的街角,一个饿得发昏的年轻人蹲在墙根,望着对面面摊上热气腾腾的馄饨。
年轻真好。
一切都来得及去做,能承受的比如今更多。
他收回思绪,低声道:“臣会着人去查。”
建极帝点了点头,终于站起身,完颜雍也随之起身,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远离那扇屏风,走入法堂的阴影里。
法堂的另一侧,陈清旸还坐在原处。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空蒲团,看着那两盏还在燃烧的小灯。
武榜第十一。
陈易。
他想都不曾想到。
他虽知那小子是人中龙凤,可毕竟年轻,怎可能上得了武榜?!
陈家已有断剑客压阵,泾原陈氏族中亦不缺武林高手,所以他陈清旸刚刚还在想,不管那陈千户再如何天赋异禀,都不可托付,方才他还在心底发誓,这桩婚事,他绝对不允。
可此刻,那个名字就那样落在了他耳中,落得猝不及防。
至于那个更引起轩然大波的闵宁,在他这边反倒没有那么震撼。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与他无关,与陈家无关。可陈易不同。陈易是那个坐在他女儿身边的年轻人,是那个被他女儿带着不知跑到哪里鬼混的小子……却是…前无古人的武榜第十一。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方空蒲团,人还没回来,不知何处去。再一看,与陈易那小子似为红颜知己的比丘尼也不知影踪。
陈清旸唯有深吸一气,努力平复心中惊涛骇浪。
环视一圈,人已渐渐稀少,那放走二人的白衣僧尼不知哪去了,陈清旸想起之前的事,犹豫着该不该向住持进言将这不加劝谏的白衣僧尼逐出大慈恩寺,贵为当朝左相,一言定其生死不难,只是这难免会让陈易有敲打针对之嫌,思来想去没出个结果,陈清旸就见老僧从高台上缓缓而下,从法堂正门而出。
老僧的身影没入廊道,缓缓行向大雁塔处。
到了快闭寺的时间,寺内游人再如何不舍,也在僧人们的驱赶下陆续退出大雁塔,跨出寺庙时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佛祖菩萨拜了又拜。人群渐渐稀少,寺内唯剩灯焰幢幢,老僧一路行至大雁塔前停了下来,前面正有一对男女在塔下玩耍。
那看上去有几分呆笨却格外活泼的少女在雁塔上跳来跳去,对上面的名家事迹评头论足,而那人显然对她很是放纵,待老僧走过去时,那人方才出声把少女叫下来,后者倒也听话,一落地就板正地站好,想来是他的婢女。
“见过住持。”陈易作揖道。
“阿弥陀佛,贫僧普愿,见过陈施主。”见陈易往他身后看去,普愿住持道:“不必找了,无相师叔不在,天人也不在,是贫僧一个人来的。”
陈易微微颔首,笑道:“不在也好,省得多事,普愿大师来,是因还没被辩倒么?”
饶是修佛多年的普愿住持听了,都不住道:“小子当真会狂言。”
陈易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老僧,嘴角微微弯起,片刻后,他开口道:
“若我没有这狂言,我又怎会被你们天上的那些人看中?
要是我的心桎梏于真如抑或是大道,又何来这方天地万物?”
老僧听罢无言片刻,良久只是摇摇头道:“小子还是少些狂言为好,这天地大势,若非诸天神佛受尽掣肘桎梏,轮不到寄希望于你。而且哪怕寄希望于你,你也只是其中之一。”
陈易自然知道世间被诸天神佛寄予厚望之人很多,就自己所知,周依棠是、安后亦是、建极帝也是……
陈易没意见,不代表东宫若疏没意见,她这会突然开口道:“有本事说几句大话怎么了,还不能让有本事的人说大话吗?”
普愿住持听得老眉微皱,“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东宫若疏道:“你是个秃驴。”
“施主你!”
东宫若疏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啊。”
这般冒犯,偏偏普愿住持不好计较,心道唯女子小人难养也……阿弥陀佛,能养出这般呆笨的婢女,这陈易的德行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普愿住持唯有一叹,实在不能理解为何龙虎山那位圣天子以及普贤菩萨会如此看好此人,其年纪轻轻便上武榜固然不假,可在他之前,仍有十人。
何况若以此人的德行,当真让寄托他身上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成真,不知天下又是怎样一副面目的天下。
“住持莫气,童言童语,不知禁忌。”见普愿住持接连叹气,陈易瞧了东宫若疏一眼,只好开口道,他知道这笨姑娘气起人来不偿命。
普愿住持望向陈易,缓缓道:“你有好手段,能于心湖间开辟一处天地,可恰恰是此道最艰难,天地万变而本心不变,天地皆失而本心不失,佛祖曾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可你的天地里,到底有多少花、多少叶?又能容得下多少世界,多少如来?一切不得而知,世间花叶无限,世界如来亦无限……”
陈易倒没有反驳抑或是解释,该说的都已说完了,只是默默听他说完。
普愿住持似乎也知他没耐心听,便道:“多的贫僧也不说了,贫僧这次来是告诉你,列入武榜之后,皆有世间气运托举,之所以会有天人接手武榜,都因天之将变,世间气运愈来愈多,也愈来愈聚集,要不了多久,武榜前十都有大气运临身,天上将为你等铸造神位,且等吧。”
前世见证过一次,陈易自然知道普愿住持说的到底是什么,在前世,江湖人称之为“天授圣命”,其影响之大,与天下乱武几乎是相提并论。
气运托举,天授圣命,天上神位,这些他前世都见过,也都经历过。可那又如何呢?周依棠走火入魔,他补天而去,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正出神,忽然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去。
廊道那头,远远地有一道人影走来。
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把光晕洒在路上,那人影便从那朦胧光影间缓缓现出身形,是个比丘尼打扮的女子,她一袭僧袍头上戴着帷帽。夜风从廊道里穿过,吹得那帷帽的轻纱微微飘拂,衣袖也随风飘舞。
普愿住持见状,看了眼陈易,道:“贫僧也该回去了。”
那女子步履从容,她与普愿住持迎面而行,一僧一尼互相行礼后错身而过。
待陈易看去时,夜风把轻纱扬起,她恰好笼不住飞扬的轻纱,露出底下娇艳的面容。眉眼如画,唇若点朱,她朝陈易浅浅一笑,把轻纱盖了下来,重新遮住了那张脸。
陈易站在大雁塔下,看着那女子走近。
灯火从塔上的格窗里漏出来,把那窈窕身影照得有些模糊,他身旁的东宫若疏也看见了那比丘尼,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招手道:
“贵妃娘娘。”
那比丘尼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她抬手,这时才掀开帷帽的轻纱又露出那张娇艳的脸,灯火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含着一汪水,嘴角微微翘起,
“你这一回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啊。”
陈易看着那张脸,笑道:“你倒是有闲心,能把那辩经听这么久。”
“贫尼本就是出家人,”她说,“何来闲心一说?”
冬贵妃笑了笑,那笑意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明艳。
这真是个格外会勾人的女子。
陈易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东宫若疏在旁边探头探脑,看看冬贵妃,又看看陈易,满脸好奇。
终于,到底是冬贵妃没忍住噗嗤一笑,“这般记仇作甚?那诗词是逗你不假,可难道你逗都不让人逗不成。”说着,她把手贴到陈易胸膛上,他的胸膛格外滚烫火热。
啪,陈易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眸中一丝戾气喷薄,“不成。”
他抓得用力,冬贵妃遂露出吃痛的表情。
一旁的东宫若疏跟个大灯泡似的没打扰二人间的亲昵,倒不如说,她最喜欢看到陈易跟别的女人亲近了,他跟每个女人都有不同的味道。
见陈易仍没松手的迹象,冬贵妃出声道:“好了,有什么怨气,待会让你欺弄一通就是了,莫与小女子计较。”手腕上的力道小了些,冬贵妃轻易地抽出来指尖在他掌心处点了又点,他看上去很是受用。
他倒是好拿捏……昔年被进贡大虞前由昌德宫女官训教所教的技法,她可是五成都没发挥出来,急色的男人最好对付了,冬贵妃收拢指尖,轻巧地牵上他的手心,真想不明白,京城时那女冠天仙般的姿色,却无法叫他言听计从。
一想,大抵是其愚笨吧……女人的好胜心容易作祟呀。
“要闭寺,就不多留了吧。”
当时入寺人潮汹涌,如今离寺反倒人烟稀少,陈易没有专门去跟陈清旸道别,既然约在此地碰面就是为了借着人群避开诸多眼线,如今人少了就不能再见了。细雨不知何时停了,走过灯棚时,还能看见挂在纱帘上的水珠。
冬贵妃的手牵着陈易,出寺后灯火飘零,也无人察觉有尼姑与一男子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一婢女,真是人间享受,当然哪怕察觉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夜里的长安总比白天要荒唐点。
皆是目极神明,一行三人也无需提灯笼照明,冬贵妃路上细问陈易住处,陈易极有耐心地回答,还说了些许章府园林的景色,也说了些进长安一路来的见闻。
长安城的夜在身后渐渐退去,坊市的灯火稀了,人声也远了,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帷帽的轻纱已经拢到脑后,那张娇艳脸就在陈易肩边,低头可近,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袖飘飘,僧袍紧贴着身子,勾勒出一道窈窕的曲线。
走过这段,离开晋昌坊,拐了不知多少条街巷,章府愈来愈近了,冬贵妃媚眼一翘,柔声道:“贫尼听说这长安花街柳巷极多,里面各色各异,连胡女都有,你有没有光顾过见见世面?”
“家里的黄脸婆管着,不让来。”
冬贵妃不由一笑,道:“什么时候起你对付不了她了?还是说她性情如此,这么不体贴人的女子还是不要太上心好,就说我之前赠诗吧,她就不该戳穿。哪怕我知道是假的,也会想你有心骗我一场。”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会。
“她太小气了,”她说,“也太善妒了。”
陈易面色不禁放柔,许多怨气都似乎逝去了,这如露又似电的女子仿佛应证了那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到了章府侧门街巷处,一派朦胧的漆黑中探出一盏昏黄的灯笼,走近一看,忽见一白衣女子提灯立于檐下,灯下的眸子澄澈如水,幽幽看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飘忽不定,也吹得那盏灯笼微微晃着,她的脸在光晕中摇曳,那眉眼照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遥远。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过来。
冬贵妃知道是谁,故意朝那里挑衅似地一笑,把二人的关系搅浑些,她才好让陈易格外挂心,如此一来,也好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
可没走几步,陈易停住脚步,松开了她的手。
冬贵妃一愣,接着听道:
“多谢觉音律师送我到家门,还请觉音律师回去吧。”
“哈?”
“在下还有内人要陪,就不多留了。”
作揖一礼,陈易拜别了冬贵妃,回身朝驻足门边的殷惟郢缓缓而去。
第八百六十二章 周依棠到长安(二合一)
陈易随殷惟郢的灯影消失在门内,东宫若疏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在冬贵妃脸上多看了几眼,轻巧地快步跟了进去。
东宫若疏那呆笨又同情的眼神下,冬贵妃感受到难以忍受的侮辱。
她瞧着那渐行渐远的灯影,恨恨道:“好你个陈尊明,敢报复我。”
兴许女人都是这般性情,她作弄别人可以,别人作弄她不行。冬贵妃也不例外,越懂男人心的女人往往越不能被冒犯,她拨动念珠,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从巷间闪身离去。
幽幽小院里,廊道七拐八拐,庭中草木浓密,这种仿江南的院落都有个毛病,白天景色有多美,夜了就有多瘆人,好似哪个墙角就按着鬼魂的血手印,幸好有殷惟郢提灯在前照亮,修道之人魑魅魍魉见之避行。
陈易忽然想,如果是倩女幽魂的话,那倒说不好是福是祸了。
暂居的院落近了,她忽地低声问:“怎这么晚才回来?”
陈易想了想应道:“倒也不算晚,今晚没宵禁。”
殷惟郢斜眸瞧了他一眼,嗅到他一身寺庙的香火味,倒也放心,推门进屋,撕开灯笼的薄纸来点灯照明,一连点了三盏,厅内一时明亮了起来。
陈易坐下后伸展了下四肢,身体虽不算疲惫,精神的疲倦却是一下释放,他长呼一口气道:“去了大慈恩寺,见了东宫姑娘他爹,他带我去听住持和天人讲经……”
陈易随意地把事大致讲了一遍,该省的省,该略的略,听到末尾时,殷惟郢眼睛一亮,诧异道:“你入武榜了?”
被打断了话,陈易顿了一下后道:“是。”
说来也是奇怪,上尸中尸回来后,他对武榜什么的倒也没多大的反应,倒也不是毫无波澜吧,只是有种理所当然之感,所以便不必为此心潮澎湃了。
殷惟郢见他如此平淡,遂默念太上忘情法,缓解自己为金童激动的心,她瞧了他两眼,他倒是真能装呢。
他被斩去的上尸中尸回来了,倒也不知是福是祸,殷惟郢仔细想了一想过去他斩去二尸前与斩去二尸后性情有何变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何况她与他的修行之法属太华山一脉,也不讲斩三尸的法门。
“说这么多,口渴了。”陈易四下瞧了一眼,一下就看到她早早点好的茶,捧来喝了。
“这有了,都凉了。”
“凉的正好。”陈易一口咕噜地全喝进肚子里。
想到他没让冬贵妃进门,还说了句颇给面子的话,女冠默不作声把糕点推进到他面前。
吃过茶水,陈易随意掐了块米糕丢嘴里,胡萝卜捣成汁挂的色,微微的甜味正正好,吃过米糕嘴里粉着又想喝茶,殷惟郢把自己的茶碗推他面前。
端茶慢饮,陈易清了清口,精神恢复些也提起兴致,跟殷惟郢兴奋地讲起了今夜的细节,他讲到法堂的辩论,又讲到老僧与天人相持不下,一个讲真如一个讲大道,他模仿着老僧看似谦卑却老气横秋的语气作问,又学着天人飘忽不定的语气回答,好不生动,女冠一边点茶,一边抿唇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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