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陆英似知他疑惑,回头灵动看来。
陈易视线偏移,笑道:“还打伞干嘛。”
“这?这是给我遮蔽天机用的,我不能留太久,先前两次见你都只能短短一瞬,现在能待久些。”陆英有些赧然,还是莞尔笑道:“小师弟,多亏你啊。”
陈易本想借伞之一事试探她到底是不是前世的陆英,当年与她初见,她也是细雨中打着一顶红伞而来,而听到这段话,他疑惑更深,不由蹙起眉头。
“大师姐你……”
陆英垂下脑袋,低低声道:“师尊说的不会错的。”
陈易双目睁大了些,从这句话中体察到了什么,或许许多事不是现在该开诚布公的时候,而他想起一桩道门中不算隐秘的传闻,若证得天尊,可观无量世,遍知一切前尘往事。
或许眼前的陆英不是前世穿越而来的陆英,但眼前的陆英大概是知道前世为何的陆英。
稍稍低头的陆英又从伞下抬头,笑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们很熟的。”
明明是她来找他,却出此言,必然是从中避开某些因果,也可遮蔽天机,陈易自然知道此理,轻声道:“那可许多事,我们慢慢聊?”
“慢慢聊。”
二人于沿着山路并肩而行,缓缓而上,一直走到山鞍的平地,讲经堂的檐角出现在枝叶交错里,陈易心底不若怀念,这一世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跟陆英并肩同游。
晨雾冥冥,陈易忽然道:“师尊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想让一切都重回正轨,先布局谋划斩我三尸,让你物我两忘,如今又有心若我不成便到她以身补天,无一例外都吃力不讨好。这一点她以前就这样,只怕以后也会这样。”
“又说师尊坏话。”陆英哼了一声,而后眼眸微垂,“可正是这样,师尊才是师尊,师尊总想她为我们承担得越多越好,斩你三尸为将苍梧峰的道留给你,物我两忘是为将剑甲的衣钵留给我,她则补天而去。这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陈易听在耳内,沉吟一会,方才短短几句间,他已明白些许,再推敲琢磨则可补全更多。一顶红伞遮蔽天机,更为避免因果,因果之道,乃四十九天道之中最为奇妙莫测的一道,先前陈易断绝光目女发愿的因果,世间便再无地藏王菩萨,无怪乎连追求涅槃寂静的佛家也讲,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陈易左右思索,诸多事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当下心底先将诸事分成前后上下三六九等,待一阵后道:“我的天地里寄养了一条出自光阴长河的真龙,它隐约觉察将来大世龙气龙脉极为重要,而齐国那位女帝也纳取西晋五条龙脉,西晋建极帝以龙脉做贪天之功,是为了让晋朝社稷成为撑天一柱,难道那女帝也是如此么?”
陆英一边走一边绕开石子,瞧着那讲经堂的牌匾,不答反问道:“转轮法王,梵语言:‘遮迦瓦丁’,意为转动法轮统御天下之君。佛陀降世时,曾有一相师远国而来,明言佛陀若在家,则为转轮法王,若出家则成无上正等正觉。”
陈易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安后所走的路,比他先前想得还要大。
山风从讲经堂的檐角吹落,几滴晨露落下,打在红伞上,陆英声音清越,
“佛陀在佛经中也有言语:‘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安氏以佛法开国,建元应天开觉,龙气只是从旁辅佐,筑造王朝社稷,根底还在佛家,此路若行到尽头,就是一尊在世真佛。
成佛是出世法,法王则是入世法,法王若出,世间一切有灵之灵悉数尊奉正法,致天下太平。”
陈易听着竟觉尚可,只是多问了一句:“那儒家、道门,还有诸子百家抑或是以后诞生的学说如何。”
“要么入佛法縠中,要么便随之寂灭,佛门在天竺时便将其他宗派称为六师外道,预言它们将在末法时代悉数灭绝。”陆英轻叹了一声,“佛门固然有救世法,然而过于极端,说得太满,做得也太满,‘无量’、‘恒河沙’、‘不可思议’,以前中土神州哪有这样亿兆之上的数词。一切人皆修正法,固然可以补足天地,撑住天道崩塌,然而只有天地,人又何在?可在佛门眼里,此时之人都已超脱生死,觉悟证果,真是大大的两全其美。”
陈易微微颔首,他本就跟佛门并不对付,如今一听,更是明确了心中的大道之争。
陆英撑伞过树时稍微停了停,掰断了一根树枝握在手里,她到稍微湿润的泥地上,在地上写写画画道:
“佛门自世尊时,便以不可思议的神通为法王留下一句谶语。这句谶语之能足以与天道比肩,又不在天道之内,千万劫中,不能得尽。
是为‘即以女身,当王国土’。
所以安氏本就是命定的应谶之人,所以天命加身,有四德七宝,为世间第一有福之人。
我道门诸天尊对这句比肩天道的谶语也不是没有非议,只是诸天尊意见不一,但仍有一天尊舍大福德,逆流光阴长河,使谶语第一次印谶不在安氏,而在武曌,正是这一次逆流光阴偏转因果,使得武曌以女身称帝,安氏反而成了后来者,而武曌后经神龙政变失去帝位。天尊又以莫大神通,以此为锚点,降下一句谶语。
是为‘有虞陶唐,推位让贤’。
上古之时,帝尧将虞朝大位禅让给了帝舜,而此世天下,亦为虞朝。”
地上出现陆英以树枝写下的两句谶语,银月弯钩,锋芒毕露,字迹如剑法,陈易忽然想起了什么,脑子刺了一下,陆英此时挑眉笑吟吟道:“记得前世我可曾跟你说过这句谶语吧。”
“‘有虞陶唐,推位让贤’……天下要从尧后,禅让给舜后。”陈易心有惊愕,跨越两世的印照让他有如遭雷击之感,舜的后裔在周时受封在陈国,这也是陈姓由来。
陆英收起树枝,吐露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天机的天机,“楚太宗明皇帝秦玥有你的血,所以天下从尧后,禅让到了舜后的手里。”
陈易如梦初醒,一瞬心生喜乐平安,而后道:“原来如此,我看过实录,不过并没看全,倒是不知自己的结局。”
“不要看,你现在位格还不够,一旦看了,便容易被有心人借此布局谋划,先前世尊正是跨过无量劫出手,而世尊是极为光明正大,若是旁的人,乃至域外的诸多魔族,到时可就不好说了。”
陈易闻言眉头紧蹙,好在他当时的确没有继续翻看,接着道:“那要怎样的位格才够,我这趟去大天山,就是要以天下气运成就明尊的神位。”
陆英缓缓道:“勉强足够,但你不要让明尊成为你的桎梏。”
“我知道。”
一下说了许多话,诸多天机透露,陈易需要时间消化,陆英也适时没有继续开口,他们走过讲经堂,又过演武坪,有些路让人想走慢一些,有些人又想陪久一点,他们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
不知不觉,他们绕到了苍梧峰的南面,从险峻的山路跳下去,苍梧峰的后山落于眼中,景象开阔得让人目眩神迷,陆英不觉间稍微往头上瞥了一眼,仿佛在瞧那个不为人知山洞在哪里。她撑着伞,陈易没有看到。
“那边有我喜欢的松树。”陈易瞧来时,陆英指着远处道,一下就跳了过去,陈易忙跟上去,溪水在那聚积出浅潭,矗立着几颗漂亮的老松,其中一株大赤松身姿挺拔,树干沐浴着晨曦,陆英兴致勃勃地来回打量。
陈易出声道:“跟之前不一样,现在你气色好多了。”
陆英闻言闷闷道:“你那巴掌扇得真疼。”
陈易一愣,难道他那时的选择冥冥中改变了什么未来吗,他惊异地看了陆英,只见她竖起一指作出“嘘”的手势,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在溪边坐下,陆英坐在青石上,在水上摇晃着双足,虽然套着云履靴,可陈易前世看过,那里面是一对纤瘦可爱的脚丫。
“若疏她…算了,不聊她了,这个笨蛋。”陆英刚刚很有兴致地开口,但又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
“…没什么,说了也不太好。”陆英摇了摇头,“不是很重要的事,不过你在大天山若要成就果位神位,必然要倚靠她这天禄的大气运。”
陈易若有所思,谈起笨姑娘,就想到异兽,他道:
“刚刚说起域外魔族,我之前在重阳观那里碰到过一头梼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它好像说我的天眼是偷来的,而我的确对这天眼没有使用自如。”这个疑惑不大不小,但也藏了有段时间,陈易对天眼的使用一直不足。
“是你前世所得吧,我也不清楚,问问师尊比较好,至于梼杌…它们都是被驱赶到域外的魔族,届时去大天山时,务必小心它们以及诸邪神破门而入。……啊,你肩上沾叶子了。”
说着说着,她低头俯身给他掸去肩上松叶,陈易忽有恍惚之感。
她分明生得有几分清冷,却有着不同于师尊那让人敬而远之的明艳性情。
山峰背后,层层叠叠的云岛由南向北而来,拂过苍梧峰的曙色,数万顷的冷杉投下广袤阴影,覆盖住整座山峰,黑压压的昏沉,像是沉到了海底深处。树冠随风摇曳,层层叠叠的阴影波涛起伏。
掸走松叶,趁光线不好,一只如雪纤手轻轻放在陈易手背上。陈易低头看溪水东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怔,他看向陆英,陆英没有看他,仰着头看她喜欢的松树。
“我要走了。”陆英声音很轻。
陈易依依难舍,心绪间一时不知何处是安宁。
“小师弟,作师姐的本该为你做更多,可一直以来,都是你为我做,”陆英抬手,长长的道袍袖子垂在青石上,“我也施神通,取一桩机缘赠你,你敢不敢不收下?”
她末尾那句已经把意思表明,陈易柔声道:“师姐有令,不敢不收。”
陆英五指伸张,如笼起散乱的珠玉般将天上的云岛笼聚成万里云海,赤金舍利所化祥云与魔佛舍利所化阴云顷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般神通仍未结束,陆英取下几片松叶,绣口一吹,松叶飞天而起,落于云海后先是沉浸而后拔地而起,化作一座座仙山隐没于云海之上。
“这样,你的天地便有了长生之道,若有人入你天地,可证长生道果,飞升成仙。”
伞下的陆英回头看陈易,嘴唇微微开合似勾勒着两个字,可她到底没说出来,眼底有五味杂陈,最后她付诸一笑,
“还有首小诗,别看,我走了再看。”
她到溪水边,葱指沾水在青石上留下小诗一首,一笔一画字迹隽永,形如宝塔,她写完后轻轻收指长身而起,身影如烟波逝去,待她走后,陈易怔怔后垂目看去,
僊。
远家,离人。
履青冥,卧白云。
暮眠石月,朝饮松泉。
身居三山外,梦里故园声。
看鹤归辽海,听钟度玉津。
长生未必无憾事,天风吹老旧时春。
谁言仙路尽逍遥,回首人间又一身。
第九百一十二章 玉门关(二合一)
马车一路走到不知何处,轻轻一晃,陈易也悠悠睁开眼。
虽然身处地府之中,此时却颇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清新之感,再无因果牵连,更无玄而又玄的因缘聚合。
陈易大大伸了个懒腰,一回头,但见殷惟郢心有灵犀地睁眼与他对视,陈易微微颔首,一眼交错过后,目光落向深处的陆英。
陆英盘膝冥想打坐,依旧是那袭蓝白道袍,眉目间并无清光萦绕,却多了分天然的疏离。
陈易眸光敛起,心头浮起那首小诗,诗中是“僊”而不是“仙”,好像在未来,即便已是寻声赴感的太乙救苦天尊,也仍然是那害怕寂寞的少女。
他这一眼不觉间逗留了好一会。
殷惟郢警铃大作。
一眼思绪万千,目有荧光,纵他自己不知,她又岂怎会看不出来,女子天生敏锐,知这绝非寻常一眼,何况这一眼比跟她对视还久。
陆英这一仙姑同行,殷惟郢不喜归不喜却没有回绝,而且陈易此前也跟她事先说明过缘由,更柔声宽慰,殷惟郢再有不满,也不好明言。
陈易收起视线,考虑大殷在旁,像是避嫌似地瞧了东宫若疏一眼,那泡泡真大,亏她能睡得这么熟又这么邋遢,一时想起先前的梦中梦,实在太假了,若不是如此,自己只怕也会一时陷入迷惘。
梦都是反的。陈易想起大殷说的那句话,深以为然。
光阴长河逆流,断绝了地藏王菩萨试法陈易的因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三女,并不知先前发生了一场堪称不可思议的斗法。
车轮滚滚,马车翻阅阴曹地府的崇山峻岭,横穿幽冥死气,期间沿路不见鬼魂,就知道他们仍在西晋的境内,等什么时候看见鬼魂了,就是到了西域,那时大天山也不远了。
陆英始终打坐,双目阖起双唇不语,心湖清明澄澈,素来潜心修道的殷惟郢却只打坐一阵,便翻看起经卷来,一是有太华山真传的她本就无需靠冥想打坐守心或修炼,二是方才陈易那一眼万年仍记挂于心。
他刚刚不避嫌还好,一避嫌,殷惟郢心中更多一份肯定。
怎么陈易睡个觉,醒来看陆英的这一眼就有这么多故事?
只是陆英这些日子以来与他又并无太多交集,平日里陈易都跟她待在一起,这点她也清楚,并无跟陆英私下相见的机会,而且陆英似乎也不太待见陈易。
莫非…梦中幽会?
殷惟郢一颗心七窍玲珑,忽然有所惊觉,再看陆英冥想打坐始终不曾开眼,更是多了三四分确定。
掐指一算,半点算不到。他们隐藏得太好!
一盏灯光忽然打到面上,殷惟郢拢住心神侧眸一看,陈易朝她笑了笑,用气死风灯照她,轻声道:“太暗看书,伤眼睛。”
殷惟郢轻声道:“修道小有所成,清目明神。”
“关心你。”
“谢过你关心。”殷惟郢不咸不淡道。
陈易稍蹙眉头,却也没说什么,轻轻凑前想吻她脸颊,女冠错头避开,他想开口,她却先淡淡一句,
“莫扰我看书。”
忽遭大殷冷落,陈易眉蹙更紧,不过也没说什么,把气死风灯在她身边一放,坐到了另一处低头翻看起地图。
地府虽然崎岖难行,岔路众多,然而那是对于误闯地府的寻常修士和平民百姓而言,而对于陈易一行人来说,只需要知道出口在何处就是了,长安时请玉真元君算过,又问周依棠核对,最后跟祝莪准备的地图再一对照,出路就不难找了。
西晋自古盖有半壁天下,此言非虚,若算藩属,则东临渤海,南抵云贵,西面更无穷尽,可若论起施行郡县的地方,那就要大打折扣,别的不说,玉门关以西数以百计的小国林立。
大天山在地图几乎最西边,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横贯整个西域,除此之外,就是以戈壁荒漠为主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国家依托绿洲和商路彼此分割。
陈易此行倒不可能直接去到大天山脚下,那里被那真天人所镇守,谁知那里的地府是何种风景,甚至有没有地府都难说。他们会从玉门关附近离开地府,然后一路沿商路穿过各处绿洲去往大天山。
没有阴官鬼差,少了许多人际来往,地府一路畅行无阻。
这崇山峻岭瘴气丛生,包括那刮骨摧魂的阴风,都不曾漫入过马车一分一毫,东宫若疏直接睡了个两天一夜,而陆英大概是不愿见陈易,一直都在冥想。
笨姑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吃,抱着一条腊牛肉、三四块烤馕就在硬啃,瞧见陈易还塞他嘴里问他要不要,陈易无奈只好用力咬下一两块,东宫若疏半点不嫌脏地继续吃。
沿途的林中鬼木多虬结病态,当过鬼却没进过地府的东宫若疏趴着窗户大呼小叫,陈易怕她吵着大殷和陆英,就跟她压低声音讲起当年跟大殷两只老鼠的故事。
东宫若疏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也变成一只老鼠。
路上殷惟郢看书修行,陆英打坐冥想,两个仙姑各自忙各自的,都不怎么理陈易。特别是他家大殷这几日对他尤其冷淡,陈易左右无趣,这些日子也就跟东宫若疏说话居多。
东宫若疏倒是好说话。只是太好说话了,她从早到晚都有说不完的话,有些是关于车窗外的鬼木形状像什么,有些是关于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貔貅在云里打滚,还有一回她忽然很认真地问陈易,貔貅只吃不拉会不会憋死,陈易想了半天竟无话可答。
马车日夜不停地在地府行驶,两侧的幽冥景象从山岭变成荒原,从树木变成草甸,阴曹地府地势的变化可见他们离西域已经很近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地府走到了尽头。
纸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跨出阴阳之门。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车轮猛地一震,碾在了一片实实在在的沙土地上,车厢外的阴冷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热风拍打车厢。
他们自阴阳之门而出,一出来便到了玉门关后面。
陈易掀开车帘,眯起眼望向远处那座伫立在天地间的关城。土黄色的城墙被千百年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圆润,城楼上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风中微微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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