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0章

作者:蓝薬

远方天际,高悬着一轮赤色大日。

举目所见是大片大片的荒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到视线尽头,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远处的沙丘脊线上,几株胡杨歪歪斜斜地枯死在那里。

玉门关外几十里,有一处小型绿洲,有绿洲就有集市。

有水有人,自然也有江湖。

落日黄昏,大漠无言。

沙丘被余晖染成一片暗金,不时风卷沙雾,像是大地在烈日下缓缓喘息。客栈就矗立在这片荒凉之中,土墙斑驳,檐角挂着几串骨头风铃,一面褪了色的幌子在风里飘摇,上头写着什么字已看不清了。

陈易站在沙丘上远远望见这间客栈,心里忽然浮起许多武侠小说里的老桥段。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蛮荒之地往往都会有一间这样的客栈。门窗紧闭,幌子破旧,推门进去却熙熙攘攘,别有洞天,总会有一位身姿婀娜、袒胸露乳的女掌柜,斜倚在柜台上,眼波妩媚,最重要的是…袒胸露乳。

门是虚掩的。浮想联翩的陈易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柜后数钱的人立刻抬起头来。

的确袒胸露乳。

是个弥勒佛似的独眼胖掌柜。

陈易脚下一顿,面上的神色僵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拢住了失望的心绪。

“住店还是打尖?”掌柜搁下铜钱,扯过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手。

“先来一坛酒。”陈易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案上,“再跟你打听点事。”

掌柜掂了掂碎银,又从柜下摸出一只陶碗摆在陈易面前,拎起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倾入碗中。

陈易没有喝,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中原人从这儿走过去,往大天山方向的?”

掌柜拿抹布擦着柜台,眼皮都没抬:“中原人?这年头又不是走商的旺季,往西走的中原人倒是有几拨,你问的是哪种?”

“一些武夫。”陈易道,“刀客、剑客、横练的,轻功好的,反正应该都是江湖人,当然也可能有道士僧人。”

掌柜擦柜台的手停了一停,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易一番,道:“加钱。”

陈易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有一对师徒来过,使刀的。”掌柜又低下头擦柜台,“大概半个月前,在这儿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往西去了,这师徒两很古怪,过来时徒弟遍体鳞伤。”

陈易心下琢磨,武榜中使刀的不多,听这么一描述,莫非是号称天下刀宗的杨元魁及他弟子?

杨元魁弟子他好像在龙虎山见过,有过些许交情,但记不清了。

“还有别人么?”陈易又问,“有没有道士。”

“道士还真有,大概两个月前到的,在这吃了顿饭,没住店,换了水就上路了,自称是龙虎山来的。很古怪,他竟然告诉要是有后来人,随便报上他的名号,是什么…隐太子……”

陈易眸光微敛。

陈易话锋一转,问道:“掌柜可知道金莲寺?”

话刚出口,那只独眼便骤然瞪大了一瞬,胖掌柜面上横肉微微颤抖,旋即连连摇头。

陈易看在眼里,连眼皮都没抬,“加钱。”

掌柜的手抽搐了一下,他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说……这事,这事沾不得。”

陈易又往柜台上搁了一小块碎银。

掌柜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陈易的剑,喉咙里咕噜一声,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将银子拢进袖中,凑近了些,将事情娓娓道来。

先前十来日前他这客栈里来过一群从西边逃难过来的僧侣,有比丘,也有比丘尼,各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金莲寺是揭育国的国教,揭育国扼着西域最大的一片绿洲之一,过往商队都要从它城门下过。金莲寺的住持便是揭育国的国师,当年揭育国老王病重,国师只身入宫诵了一夜经,次日老王便能下床饮粥,从此揭育国上下奉金莲寺如神明。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也不知遭了什么劫难,竟连自己的僧众都护不住了,那些逃出来的比丘尼们浑身发抖,只反复念叨着“天魔”二字。个中内情,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

陈易又随意打听了些往大天山路上的关卡与绿洲分布,见这客栈里再没什么可问的了,便搁下酒钱,起身告辞,身后那碗酒搁在柜台上,一口都没碰。

掌柜瞧着身影渐渐远去,被风沙吞没,把酒水倒回酒坛,扯过湿布沿碗口细细致致地抹了一圈,才把泥封重新盖好,抿了又抿,将那坛酒塞回柜底。

酒是老江湖。

里面全是麻药。

掌柜也不年轻。

当夜,掌柜的吹响口哨,唤来传信秃鹰,有强龙过江,急叫方圆三百里十三路响马沿途避让。

第九百一十三章 阿弥陀佛(加更了番外)

一路向西,大漠中唯有荒芜,沙丘连戈壁,戈壁连着沙丘,天地之间只剩下黄与蓝两种颜色,黄的是沙,蓝的是天,交界处被热浪蒸出一层颤颤巍巍的蜃气。

沿途看不见商队,看不见驮马,连个打劫的响马都没有,一路无事,一路无趣,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车外的风景不曾变过。世人常说江南水乡千篇一律,赏多了乏味,可江南至少还有桥,有船,有水榭歌台,这里才是真正的千篇一律,全都是沙子。

落日黄昏,天地交界处忽然浮起一串细密的黑点,响起了悠扬的驼铃。

纵使广阔无垠的荒漠间生机几近断绝,但好在断不了人的求财路。

那是支小商队,十几匹骆驼驮着货物,靠近过去,能看见戴旧毡帽的老人在领头,他也见远处驶来一辆古怪的马车,先是警觉地按了按腰间弯刀,待看清车上跳下一个中原汉人,才松下眉头。

“这位兄弟,打哪儿来?”老人的中原话口音很重,却说得流利。

陈易从车辕上跃下,拱了拱手:“长安来的,往西走。老丈这是去哪里?”

“疏勒,送批药材过去。”老人卸下一只皮水囊送了过来,“要水吗,是干净的。”

沙漠间商队旅人互帮互助是常见的事,陈易也不推辞,掐指后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

老人又回头问了几句随行的伙计,然后才转过来问:“你这往西,是去哪一国?前头的岔路可不少,走错了多绕两三天都是少的。”

“想去揭育国。”陈易擦了擦嘴角,随口道,“听说那边有片大绿洲,正好补给。老丈,往揭育国该怎么走?”

老人闻言利落道:“那啊,从这往前走个几十里,到骨头滩往北边一拐,还差百里就到了,你去那干嘛?”

陈易当然知道怎么走,问起这个是想探听金莲寺发生的事,可见老人神情没什么变化,又不由疑惑,金莲寺当真如那掌柜所说出了大祸?

“对了,老丈,”陈易将水囊还给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有没有听过金莲寺?”

老人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瞧了陈易一眼。

半晌,他才慢慢吐出一句:“不一般啊,你是中原人,金莲寺都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不像先前那般热络,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他一扫停在沙丘下的那驾马车不是走商的旺季,又不是驼队的打扮,就这么一架马车孤零零地横穿了整片荒漠?

莫非是驱车逃难落单的响马?沙匪探路的哨子?

老人下意识地按上了驼鞍旁那把弯刀的刀柄,几个伙计余光捕捉到老人的手势,脚下一顿,把水囊往驼背上匆匆一挂,不动声色地朝陈易侧后方挪了两步,驼队里另外几个汉子也停了手里的活,有一个抄起了捆货的粗麻绳,另一个把手探进了骆驼腹侧的褡裢里,沙漠里的规矩,碰上拿不准的人,先围住再说。

气氛一下不对。

陈易看在眼里,倒也不恼,也不想伤了这好心的老丈。

老人目光满是警惕地看着这年轻人,语气已有敌意,“这位兄弟,你是什么人啊?”

却见那人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往两边一掀。

灰布外袍底下,竟露出一袭明黄袈裟!

老人一愣。

那人手又往脑上一碰,道:“假发。”

袈裟料子极好,在落日余晖里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宝光。他这时双手合十,面容一敛,方才那股随意的江湖气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眉目低垂,宝相庄严,

“听说金莲寺有真经传世,故前去求见。”

老人缓了一阵缓过神来,手也从刀上放下,双手合十道:“见过大师,刚刚多有得罪。”

“无妨,福生…阿弥陀佛。”

老人也没怎么听清,当即给陈易介绍起金莲寺,这老丈只去过几次揭育国,所知不多,无非也就是金莲寺是佛教密宗门派,主事的住持是谁,还有些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陈易一一听罢,暂时是没听到金莲寺有何古怪。

“金莲寺住持是揭育国的国师,这些日子在筹备无遮大会,广邀各国僧尼,大师此次前去,是正好了。”

“原来如此,谢过老丈了。”

“敢问大师法号啊?”

“…大明。”

辞别老丈,陈易回身上了马车。

刚掀帘进了车内,就听一笑,

“大明法师?”

一瞧,是殷惟郢敛袖侧眸笑他,屋内如有清风,些许清凉。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此去金莲求取真经。”陈易有模有样道。

“大师怎还有头发?”殷惟郢悠悠一问。

“自然是假发。”陈易双手合十。

却见女冠屈指虚空一点,叮的灵光闪过,陈易头上忽然拔凉,一摸,竟直接摸出个光头。

“果然假发。”女冠掩嘴而笑。

“殷惟郢!”

“现在给你变回来,莫着急。”听他这样一喊,殷惟郢倏地泛起鸡皮疙瘩,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又屈指施法一变,陈易变回原来的样子。

陈易上前一抱,不由分说地把她桎梏在怀里,朝她裸露的脖颈惩罚似的又亲又啃。

殷惟郢浑身轻颤,拿手推了他两下没推开,便也罢了,好一会后他才停息,殷惟郢面色通红,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襟,轻声问:“还有多久到揭育国?”

陈易打了个响指,车头的纸人扬起缰绳,纸马迈开蹄步,道:“要不了多久,也就这几天了。”

殷惟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解开东宫若疏身上的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

先前在路上歇脚的时候,陈易便已将东宫若疏本体是貔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殷惟郢当时听了,面上少见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这几年相处下来,东宫若疏总是运气好得不可思议,而她每每算计笨姑娘都要遭殃,她原来还怀疑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却不想是貔貅本体的福缘外溢。

陈易想了想,道:“大概是她想变貔貅就变貔貅,不想变就不变吧,那些封印本就是把她的真身压回去的,解了自然就压不住了。”他顿了顿,又补道,“不过依她那性子,大概也就是觉得变貔貅好玩,变两天过过瘾就完了。”

“你很了解她呢。”

“别吃醋可好。”

“随口一说,你若心中没鬼,我就不是吃醋。”殷惟郢神色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其实心底有鬼的是她,可要是被捕捉到蛛丝马迹可就完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发制人,而且还能试试陈易心里有没有鬼。

陈易沉默了片刻,不耐烦道:“我心里哪有鬼。”

要说对笨姑娘没意思是不可能,他始终放心不下,心底更有种奇怪的占有欲,就是哪怕跟她没有好上,也绝不会允许她跟别人好上,这或许有些霸道,可陈易不管这么多,他向来就这么霸道。

“纠结这些没意义,她那么傻,”陈易说完,轻轻搂着他家大殷,问:“我见你几次跟陆英论道,情况如何?”

陆英这些日子以来不曾理会陈易,言辞间倒也没有刻意甩冷脸,只是将他当作了透明人。

许是仍在记恨当时陈易那一掌,又许是剑印封印、剑心蒙尘之后,对这个提建议的始作俑者也一并冷淡了。

陈易起初还试着搭过几回话,但也无可奈何,后来就不再自讨没趣。

不过陆英虽不理会陈易,近来却与殷惟郢多有交集。

陈易见过几次二女在马车一隅相对而坐,或摆弄八卦盘,或翻阅经卷,两位仙姑彼此轻声论道,也曾见过她们在马车的矮案上共同绘制符箓,一人起笔勾勒符胆,一人收笔封定符脚,默契得像一对同门修行的好闺蜜。

陈易私下问殷惟郢与陆英相处如何,殷惟郢含糊其辞,只说了句“尚可”。

“尚可?”陈易追问了一句。

殷惟郢拢了拢袖口,想了片刻,才道:“论道是有论道,只是论来论去都不出方圆,没有推陈出新。她现在的路数四平八稳,不像从前那样了。”

陈易听罢,沉默了一阵,殷惟郢能说出“不出方圆”四个字,其实已是极高的评价了,修道之人能守住方圆、不走偏锋,已是许多人毕生所求。

不过,殷惟郢说这话时,语气里其实有几分淡淡的惋惜。

别的不说,如今的陆英确实有些无趣,以前的陆英虽说气人归气人,可好歹还要活泼些,现在的陆英跟三夫人周依棠实在有些像了,整日里不是打坐便是冥想,开口便是道经玄理,脸上那点鲜活气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道,只剩下清冷的底色。

“她很厌我,”陈易对此也无可奈何,将声音压低了半分,“就劳烦我家夫人多加照拂了。”

殷惟郢闻言微微颔首,作为大夫人,这也是应有之义,不必他说她也会做,他既开了这个口,她听着便是。

陈易轻摸上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忽然凑近了低声问:“今夜双修?”

殷惟郢扫了他一眼。他还是那般急色,方才还在说正事,转脸便惦记起了这个。

她拢了拢发梢,从袖中取出经卷,不紧不慢地在蒲团上盘腿打坐,将经卷搁在膝头摊开,方才淡淡开口,

“待我诵经作完晚课再说。”

陈易敛了敛眸子,倒也有些没有办法,以前还好说,哪里管她这么多,三两下就逼她卸甲了,如今不一样了,不好说朝就朝了。

好在陈易也有耐心,闭眼靠在车厢上,把她作晚课这段睡过去,极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