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9章

作者:蓝薬

“…我不喜欢汉人。”老商贾咕哝道。

“给钱打听点事。”

“但我娘喜欢汉人。”

“往大天山去,这一路上,哪些绿洲有水,哪些镇子能落脚,老丈可清楚?”

“你就走这条路,过了前面那片碱滩,两天路程内只有这一口井是甜的,旁边那口苦的,牲口喝了都拉稀。”

“过了碱滩之后呢?”

“碱滩过去,有三条路,走中间那条,多走一天,但路是硬的,沿途还有两处驿站,虽然破得要命。驿站的井水有点咸,煮开了也能喝……”

有钱能使鬼推磨,把钱在老商贾那碗花生前挪开后,老商贾一下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先给陈易招待碗自酿的马奶酒,而后给陈易盘起了一路情况,说到北边路近却不安生,今年春刚闹马匪,上月还有商队被劫,南边还有盐沼,过了是扜弥国,就是路不好走,而且卡税涨了,到兴头上,还颇为感慨指着地图上的朅盘陀,说这小国地图上还画着,其实早没了,去年一场沙暴淹没国都,人都往北边迁去,要是按地图找,只能找到一片埋在沙里的房顶。

别过骆驼们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的客栈,马车又沿着道路在大漠间行驶,陈易一行自从揭育国离去后已过了几日,马车走走停停,穿过了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国,说是国,其实不过是几座城加上城外的数十里绿洲,有的城墙还没有长安的坊墙高。其中途经过一处小城,城门上的国名已风蚀得看不清,守城的士兵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却收极高的税钱,他们绕路而过。在一座满是土黄建筑的镇子上,他们正赶上当地人过什么节,满街都是敲手鼓唱歌的男女,众女都换上男装进去,东宫若疏被人群挤散了片刻,找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不知谁塞给她的烤葡萄干,她也不怕有毒,吃得满嘴糖霜。路上还曾途经些被风沙掩埋的城镇,或许昔日繁华,不远处筑起佛窟,窟中的壁画饱经风沙,只剩佛祖拈花的手还残存在残壁上,一袭白衣殷惟郢壁下拢住帷帽,感慨世事无常,遂题字作诗一首,作的什么陈易忘了,反正大殷作的都是好诗好词。

值得一提的是,陆英虽依旧寡言,但每日清晨比他们早起半个时辰,在客栈后院或直接在马车旁练剑,剑光在黎明的薄暗里起落不定。

陈易将这些看在眼里,见她剑心渐渐不再蒙尘,不禁心有喜意,周依棠束冠敕剑时曾得师祖赠言:剑中通玄意,可清人间六纤尘,但眼下一看,自己才是真让陆英洗净纤尘,说不准不知何时,自己的活人剑造诣已青出于蓝。

许是心有灵犀,殷惟郢也心有喜意。

先前她隐隐忧心那先前灯不起效用,陈易就此放弃唤醒陆英前世记忆,可眼下一看,效果正好,她是多虑了,而陆英所得不过一缕灯火,还尚未记起前世陈易对不起她的事,待之后记起一切前尘往事,必然同陈易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届时她这大夫人在陈易心碎的时候出面,稍作点拨,醍醐灌顶,陈易由此大彻大悟,仙心大成,此般大恩之下,成就一对飞升天庭的神仙眷侣,她也得证长生道果,以后多少声好姐姐都不在话下。

荒漠间大多时候景象单调,白天时烫得一片金黄,夜晚时冷得一片灰白,旷野上零星矗立着布满褶皱的风蚀蘑菇。走着走着,天上下起了雨,尽管短暂,殷惟郢掀开车帘轻纤手,荒漠戈壁里下雨是幸运的征兆,她掌心聚拢起雨滴,抬眼一瞧,并驾齐驱的马车里也有人在伸手接雨,东宫姑娘朝她憨厚地笑了下。

入夜时分,他们到了一处无主绿洲,淋了雨的白柳树枝条柔美,显出一副犹如江南山野的漉漉生机。

他们在溪水边生起了篝火,舟车劳顿多日,终于能在绿洲下地歇息,四人间一时气氛活跃,虽谈不上无话不谈,可连陈易和陆英都彼此亲近了些,东宫姑娘一边吃一边唾沫横飞,闹个不停,待浓夜渐深,晚风寒凉,陈易则讲起西域荒漠里的鬼故事,他讲故事素来很好,有心吓人时更是能弄得人心慌意乱。

东宫若疏脸色苍白,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见惯神鬼的殷惟郢暗暗腹诽这呆子,她不为所动,见四周静谧却生机盎然,跟一路荒凉景色形成鲜明对比,殷惟郢听着听着,诗兴大发,风中似有所查,起身漫步。

她一袭道士打扮,远看像男装。

夜色苍白,月亮照得远方沙丘起伏如水。

殷惟郢远离了篝火,本想寻个背风处远眺,却见不远处风蚀石后有一线灯火。

转过去,但见灯火下竟垂着葡萄藤,藤叶青碧,藤下有井,井边铺着一张旧毡毯。

荒郊野岭,毡毯上坐着一个胡姬。

她卷发披肩,手里捧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色殷红,忽地回头与殷惟郢对视,巧笑嫣然。

看来是真见鬼了,殷惟郢反倒好奇,走近过去扶了扶拂尘。

那胡姬慢慢抬起一条胳膊,把酒盏递到自己唇边,轻轻一沾,又递向殷惟郢,眼里媚意直勾勾,撩动着原始的情欲,“公子,喝不喝?”

殷惟郢笑问道:“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不怕有厉鬼害命?”

咦,女的?那倒不必演了,胡姬笑意倏然消失,明艳的脸也在月色中裂开,唇角一直裂到耳根,满口细碎白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

“当然是…小女子啊!”

殷惟郢莞尔摇头,“我是问我夫君一剑砍不死的厉鬼。”

胡姬一愣,倏然间感觉有什么绕到身后而来,她猛回过头,一道粗壮巍峨的白虹铺满眼帘。

一剑过后,

胡姬顿时烟消云散。

陈易缓步而来,四下打量,空气中似仍有妩媚的余香,殷惟郢三步并作两步,轻盈跃来,陈易没好气道:“你一个人来见鬼做什么?”

“怕你趁我睡了偷偷来见。”殷惟郢打趣他道,“你若被胡姬勾引如何是好?”

“那你怕对了。”

正说着时,陈易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一点微凉掠过面门,是细碎的沙砾。

荒风携着沙尘卷入林中,眼前景象湖面荡起涟漪般晃了一瞬,再也不见什么绿洲,周遭只见银白的细砂,月光洒满地面。

陈易笑了下道:“原来是处海市蜃楼。”

当夜,殷惟郢携陈易提笔作诗一首,题于帛上,

沙远无春色,月明生绿洲。

胡姬斟梦酒,醒处尽荒丘。

………………

“神女作的诗真有意趣。”从东宫若疏那里得知此诗,陆英不禁低低一叹。

当时那处绿洲陡然如海市蜃楼消逝,她却事先并未觉察,心下疑惑之余,见殷惟郢与小师……陈易并肩走来,才知太华神女慧目如炬。

东宫若疏趴在车板上,手里翻着那本《清静经》。

“作诗有什么了不起的,”东宫若疏孩子气地说,“我要是聪明起来,作得比殷姑娘还好呢。”

陆英淡淡扫了她一眼。

“真的呀,”东宫若疏更不服气了,坐直了身子争辩道,“你别不信,我也有过很聪明的时候,聪明得连自己都吓一跳,你小时候不也知道吗?”

“你争这个做什么?”陆英语气不咸不淡,“跟她比高低作甚?人家神女都不屑于与你一教高下。”

东宫若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是啊,争这个做什么呢。她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又好像答案就藏在脑子里某个角落,只是不好去翻。

马车又颠了几下,东宫若疏的心思已经换了地方,她想起了先前的事,“陆英,上回说的那个交换身子的法术,怎么样了?””

陆英缓缓睁开眼,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三道符箓,笔画细密规矩。

“你半点法术不通,我画成了符箓,”陆英将符箓递到她面前,“用时只需以指尖血点在符胆上,然后贴在对方身上便可发动。”

东宫若疏接过符箓,眼睛越看越亮,一脸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试试?”

陆英犹豫了一下。

可不给她犹豫,东宫若疏迫不及待地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符胆上,闭上眼猛地贴到陆英身上。

再睁开眼时,忽然变了。

“哇!”她低头看到一身道袍,腰悬长剑,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她的手停了一停。

“好像有点小。”她低头细细瞧了瞧胸口。

“陈若疏!”陆英,或者说“东宫若疏”的愠怒的声音传了过来。

东宫若疏抬头看去,只见“东宫若疏”正坐在对面的蒲团上,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僵在身侧,显然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好好好,我不摸了。”东宫若疏赶紧把手举起来,一脸无辜,“不小不小,刚刚好。”

她又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感受到陆英这具身子走起路来有种轻飘飘地感觉,跟殷惟郢时有几分相像。

“赶紧换回来。”

过了把瘾,东宫若疏才意犹未尽道:“好了好了,换回来吧。”

指尖再次点上符箓,一阵短暂的恍惚过后,东宫若疏重新感到了自己的重量,以及胸口重新鼓囊囊的踏实感,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符箓叠好,收入怀中。

陆英睁开眼,将膝上长剑挪回原位,重新阖上了眼。

东宫若疏拍了拍胸口放符箓的位置,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道符只能用一次,得小心谨慎。什么时候用呢?得找个殷姑娘不在的时候,找个陆英也不会忽然醒过来的时候,最好还是陈易心情不错的时候。

到时候她再用这张符跟陆英换一次身子,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很响,拨着拨着笨姑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到时候陈易认出那不是陆英了怎么办?认出来好像也没关系吧?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她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偷偷瞄了陆英一眼。

另一边的陈易自然不知道东宫姑娘怀里的符箓和心里的算盘,他正靠在车壁上,眼皮半垂,像是在打盹。

马车在大漠中走,日复一日的景象从车窗外淌过去,沙丘,碎石,枯死的胡杨,偶尔一丛灰扑扑的骆驼刺,然后又是沙丘。

陈易忽然皱了一下眉,他撩开车帘,眯起眼看向前方。

前路上有一株枯死胡杨立在路边,树皮皲裂如老人面,这株胡杨,他一个时辰前就见过。

马车步履不停,陈易将车帘完全撩开,细细打量,远处那座风蚀蘑菇,左边那片碎石滩上,都与先前的记忆里几乎分毫不差。

陈易弓身从车门里钻出来,坐在了车辕上。

他的目光极目远眺,道路远处出现一名清瘦老者,鹤发童颜,手里杵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槐木杖,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陈易咧嘴一笑,

榜下捉婿来了?

第九百二十四章 一墙之隔

那老人鹤发童颜,额隆如丘,杵着槐木杖,身边没半点杀气,出现在这肃杀燥热的荒漠间,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似乎也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

陈易瞧他的第一眼,倒不见死气,却也不怎么见活气。

太老了。

老到仿佛历经无数生老病死、春夏秋冬,犹如寿无尽时的神龟。

陈易下了马车,径直走去,老人杵杖也行前几步,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老翁,开口竟是算命的贯口:“老朽远远就瞧见这边有祥云笼罩,瑞气横生,非同凡响。”

陈易一挑眉,抬起头往天上瞧了一眼。万里晴空,太阳猛辣。

老人咳了一声,一抬手一缕气从袖中掠起,天上倏然生起朵朵浓厚白云。

老人面不改色,目光在陈易脸上端详了一阵,又道:“施主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垂厚而润,人中深而长,是非常少见的长寿之兆,老朽活了这么久,见到如施主这般根骨清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易面目冷淡,置若罔闻。

老人见状也不气馁,伸出手来:“施主可否让老朽看看手相?”

陈易看了他一眼,不待他说话,老人就嗖地托起他的手掌,低头细细端详,越看眼睛越亮,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好!好!好!”老人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灼灼,“施主这手相,掌心藏龙纹,虎口吞日势,合该效仿黄帝乘龙上天庭,御女三千!三千又三千!”

陈易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眼角微抽,他倒也不至于如此急色。

老人却越看越满意,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老朽还有一言。”老人捋着白须,正色道,“施主可愿随老朽一道修仙,共赴长生?”

陈易嘴角抽了抽,自己跟殷惟郢修仙长生都还要犹豫再三,何况这来路不明的糟老头子。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易平淡问道:“老丈还有别的事么?”

老人笑眯眯道:“修道长生,不就是最大的事么?“

陈易以手按剑。

老人倏地往后一跳,满眼警惕。

陈易嘴往下一瞥,径直走回马车,瞧着他的背影远去,老人后知后觉地有些生气,挥手道:“哎你这小辈,可知老朽南极仙翁大名,坐太微亘南极宫,司掌人间寿数,你且小心老朽改你来世寿数……”

陈易倏然止步,回头扫了一眼。

“……让你多活百年。”

南极仙翁颇为仙风道骨地捋起花白长须,面不改色,

“好歹也是相见一场。”

陈易慢慢登上马车,推开纸人亲自赶马,马车越过南极仙翁向远方驰骋,百年也好,千年也罢,若他这一世不会死呢?

“老人家,还是回家颐养天年吧。”

瞧着马车渐渐远去,南极仙翁脸黑了一阵,摸起了胡须,心下腹诽,到最后不由剁了跺脚,自言自语道:

“这种心高气傲的武夫小子,是不知老朽也有莫大神通!”

…………………

马车按着地图一路走走停停,旷野的景象依旧重复。

陈易估摸着日子,算了算陆英接受第一缕那先前灯到现在的间隔,观音说过,这门神通不可急于求成,每半月方可再续一缕,否则前世记忆涌入太急,心神容易受损。如今半月已过,陆英的剑心也比先前稳了不少,是时候了。

他盘膝坐在车厢内,双手掐了个法印,掌心那团灯焰似的蒙蒙白光便又缓缓浮起,从中分出一缕交由殷惟郢送去。

老实说,见陆英好转之后,他心底亦有些许忐忑,可略一作想,前世他与周依棠把陆英瞒得极好,几乎炉火纯青,直至自己补天而死,陆英都不知他跟周依棠的婚姻,或许周依棠为他立衣冠冢的时候,她只当是师傅为徒弟立冢吧。